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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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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青色火焰燃燒的速度越來越快,眼前的一切緩慢下來,最後趨於停滯。

聲音、光影、所有的所有。

隨之而來的,是再清晰不過的“哢嚓”。

自天穹而起,一切都開始破碎。

等到所有事物碎裂殆盡,褚辛得以看見此地的真實面目。

華美絕倫的海市蜃樓,一如在外部所見,內部竟也是繁華輝煌的長街。

只是街道上,平鋪著屍體。

這座遍布屍體的城鎮依偎在山青水綠的山谷之中。

白線牽連著人們的執念,數量愈來愈多,猶如漂浮在城鎮中的朦朧海霧。

被牽引致死的人們或是帶著興奮至極的笑容,或是長大口眼,滿臉蒼白的懼意。他們被勾起極端的情緒,大多沒有瞑目。

褚辛赤著腳踩過陳屍的青石徑,就襲來一陣地動山搖。

震源來處,是背後的山谷。

月華流照,流水自翠綠的山林中奔湧而過,林間飄落出數個光點,落在眼前,才看出是羽毛形狀。

褚辛騰空而起,抓住四散而來的白色羽毛,附著在手心的觸感,卻並非真實的翎羽。

這是屬於雲笈的霧羽。

她還是進來了。

褚辛將霧羽攥在手中,直到它們化為白光消失在空中。

他得找到雲笈。

比任何人都要先找到她。

霧羽飄落遠方,雲笈眺望著籠罩在迷霧中的虛幻之城。

這些霧羽足以作為示警,不論是褚辛,還是先前進入此地的弟子們,只要追逐霧羽而來,便能夠找到她的蹤跡。

直到入海,雲笈才發現這裏的情況比她想象中還要糟糕。

被引入海中的人們已經有許多死於幻夢,繼續拖延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雲笈轉身行入山林之中,那裏是白線來處。

找到這場荒誕大夢的起點,也許是破解幻境的唯一辦法。

此地說是山林,實則也是鮫皇所造的幻境罷了。

沒有道路,只有宛如迷蒙山霧的白線。它們如有生命,不斷纏覆在雲笈身上,斬斷了,又重新纏上,最後她擋無可擋,避無可避。

清醒的頭腦逐漸昏沈,突突地開始頭疼。

該死。

她意識到自己的神識正在被入侵,浪潮般的雜音向她湧來,陌生的聲音開始侵占她的腦海。

與此同時,那些白線像是帶鉤,挑起她紛繁的記憶,不論雲笈願意與否,都強迫她想起自己不願觸及的往事。

不僅有現世的記憶,還有前世的記憶。

雲笈手心後背都逐漸滲出冷汗,駐足運起靈力抵擋。

就在這時,那些雜音中忽然夾雜著一道聲音,甘洌若泉水,悠悠然道:“你的識海……有許多混沌之處,叫人看不清楚。”

要說這聲音是男,未免有些陰柔,若說是女,偏又帶著硬朗。

雲笈曾聽說,鮫人沒有性別之分。

加之此地混亂至此,能在這時悠閑點評她的神識,此人的身份不言自明——除了鮫皇,恐怕沒有其他人能夠做到了。

管他是誰,將觸角伸到別人腦袋裏搜刮,都叫人覺得冒犯。

雲笈當即嘲諷:“看不清楚就不要看。窺視別人的記憶,不是什麽好習慣。”

那聲音訝異:“倒是個膽大的。”

能輕易深入識海,想也知道修為不會在一個量級。這小妮子竟這般莽撞,還敢頂嘴。

鮫皇也不惱,反而饒有興趣,道:“現在的修士,較之我那時未免退步太大,稍稍用些力氣,便能看個通透。你和他們都不一樣,倒也不是修為的原因,反而像是識海本就與我有壁……為什麽?”

雲笈咬著牙不說話。

沒等到雲笈的回答,他輕笑:“你不愛說,那也就罷了。”

話音落下,山谷中便吹來一陣風。

撥雲見日,白線緩緩散開,拉開幻境的帷幕。

仍舊是深山,卻是漫山秋色,午時的陽光透過雲幕映照山野,楓葉如掛枝銅錢,燦然有光。

溪流自金色山川間流過,修士們均是法器在手,警惕地盯緊周圍的一切動靜。

領頭的修士身披輕甲,戎裝襯得他身形尤其高大,手中一柄三叉戟似能感應靈力,一路探視,一路發出嗡嗡的輕鳴。

楓葉枯軟,他走得謹慎,忽而聽得身後一聲:“二哥?”

雲書陽回頭,掩下眸中不耐,濃眉松了松:“小六,加把勁。再堅持一會,往前就到幽冥澗了。”

話畢,他沒多說,也沒再等,繼續向山谷中走去。

便也沒有看見,雲笈的神情是多麽古怪。

雲笈意識清醒,一眼認出這是鮫皇為她所造的夢境。

她是重生之人,識海不若他人容易探查,這是自然的。

恐怕也正是因為重生,鮫皇操縱她的難度比操縱別人要高上許多,所以她還能保持意志清醒。

鮫皇不知如今幾千歲,竟這般有玩心和毅力。

那句“不愛說也就罷了”,貌似溫文爾雅很講道理,實則卻沒有武德——你若是不將自己的秘密道與我聽,那我就親眼看吧。

簡直讓人恨得牙癢。

連綿的陰雲遮蔽日光,擠占著楓葉行道之間的天幕,八方靜謐無風,除了修士們踩踏落葉的聲音,就是潺潺水聲,遠空鴉啼。

種種景象,似乎都在昭示著不詳。

雲笈稍作判斷,大抵知道自己被丟進了哪段記憶。

是前世的事。

那年邊境忽現迷陣,失蹤者不知凡幾,且有越鬧越大的趨向。茲事體大,雲書陽和雲瀚帶她趕赴此地破陣,兵分兩路,探查山中情況。

雲書陽走得緩慢:“目前看來,此地雖然了無生氣,卻也沒什麽攻擊性。只需在幽冥澗中破除陣眼,我們便能拔除邪障。”

身後有弟子道:“殿下,似乎不止我們,還有其他人也進來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雲書陽顯然不快:“這般強大的陣術,用作陣眼的定不是凡物,現在出入邊境簡單,總有些不長眼的會聞著味跟來。”

雲笈跟在後頭,明知是幻境,心頭卻開始緊張發涼。

雲書陽說得不錯。那時仙域各國的大陣已有破裂跡象,為護大陣,也為除異獸,各國之間的禁制較之以前松泛不少。走動頻繁起來。

也正因為此……

咻咻兩聲,青羽破空而來。

不知有意無意,兩支青羽攻向的位置均是巧妙。

一支紮在雲笈腳前,只差了半指的距離,險些就要紮住她的腳趾。

另一支就沒這麽客氣,直奔雲書陽的脖頸而去!

雲書陽畢竟是久經沙場的武夫,當即向後一滾,雖稍顯狼狽,卻也平安無事地躲過這陰險的攻擊。

他目含兇氣,從胸口裏炸出一聲:“誰?!”

瞧這話問的……實在有些明知故問的意思。

仙域還有幾個人,能使出這般準頭、這般力氣的翎羽?

果然,林中緩緩現出一行人的蹤影。

領頭的那個還搖著扇子,甚是悠閑地踱步而出:“嗯?還以為是林中異獸,沒成想,竟是書陽兄。”

褚辛笑得有幾分邪性:“竟這般巧,看來咱們很有緣分。”

裝,繼續裝。

以褚辛的性子,被他冒犯了,十成十就是故意的。

以雲笈的性子,光是看見褚辛這副笑得欠揍的模樣,就該提劍上手了。

她前世的確是這麽做的。

可今非昔比,想到這之後發生的事,雲笈臉色青一陣紅一陣。

雲書陽跟褚辛對陣,氣氛劍拔弩張,雲笈在雲書陽身後,不進反退。

哪怕是幻境裏發生的事,她也絕不想再來一次!

這片山頭有多大呢?一行人在山裏繞了半日,才發現幽冥澗的蹤跡……何來偶遇一說?

雲書陽自然曉得這點,但他骨子裏是個大老粗,說不出冠冕堂皇的漂亮話。對方既是昆侖少主,那些臟話自然要收著。

只憋出一句:“青羽公子問候的方式很別致啊。”

褚辛合扇:“蕭某誤以為林中有異獸走動,這才使出青羽,誤會一場,還請勿怪。”

兩人你來我往不過寥寥兩句,就沈寂下去。

雲書陽不搭腔,青雲的修士也不還嘴,所有人都像在等待什麽。

但凡消息稍稍靈通的修士,都知道雲笈跟蕭褚辛不合。

兩人見面,沒有不打架、不陰陽怪氣、不互噴的時候。

起初還有人勸,到了現在,幾乎都成為每次見面的保留節目了。

可是本該暴跳如雷的那個人,卻沒有動靜……甚至比最開始站的位置,還更靠後了些?

雲笈默聲退到靠後的位置,直到踩到後排弟子的腳,才在弟子的痛呼中站定了。

再一環視,所有人竟都看著她,像在等著她做什麽。

就連褚辛,竟也定定地看著她,羽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鳳眸一如往常,星眸明亮,總似含笑。

雲笈把嘴巴抿緊了,相較褚辛的松弛自如,她的警惕不言自明。

這次既然不想跟褚辛扯上關系,不打架是必須的,最好連話都不要多說。

見她這副憋著話死活不說的樣子,褚辛瞇了瞇眼。

正當褚辛將要開口時,雲書陽手中的三叉戟“鏘”地嗡鳴,亮光自戟尖而起,流水一樣淌過,嗡鳴聲漸高。

不怎麽好聽的聲音,在雲笈耳中猶如天籟。

她大氣不喘地急速說道:“二哥,看來幽冥澗有變!事不宜遲,我們還是速速探查情況為好!!”

此地乃青雲地段,雲書陽的三叉戟接連大陣,對陣術異常的感應最為敏捷。

正如入乾朔海域,其他二國要跟在乾朔身後行事一般,在青雲的地段找東西,自然是青雲更為占優。

這恐怕才是褚辛尾隨青雲的真實目的。

雲書陽如夢初醒,驚道:“有理!”

青雲的修士們當即反應過來,生怕被昆侖的人追上,須臾間跑了個沒影。

這之中,雲笈腳底抹油,跑得竟比誰都快!

人走林空,滿目金黃,葉片打著旋從褚辛鞋邊劃過。

褚辛臉色晴轉多雲,羽扇抵住長眉:“我臉上長東西了?嚇人?”

一旁的弟子瞅上一眼,合手:“少主今日也很俊美。”

哦,俊美。

那雲笈跑什麽?!

青雲對尾隨者甚是謹慎,早就研制出障目之法,前排的修士一邊走,後排的修士一邊畫陣為障,掩飾蹤跡。

鮫皇的聲音有些玩味:“跑得這麽快,你很怕那個青羽公子?”

這聲音猝不及防在雲笈腦中出現,雲笈穿行林間的腳步一緩,覆而加快。

她在腦中回覆鮫皇,答得很快:“我會怕他?”

“那你為何這般狼狽地落荒而逃?”

雲笈又不言。

這段日子與褚辛相處下來,她與褚辛之間已經不似前世那般劍拔弩張。

就算褚辛有千萬種毛病,好歹也給她擋過幾次攻擊,兩人之間談不上什麽相欠,甚至算得上交情過命。

但是在這裏的,是前世那個蕭褚辛!雖然與褚辛本質上同屬一人,但……

雲笈絞著腦汁想了想,臉頰有些發熱。

但,這裏的蕭褚辛顯然更陰險,更可惡。

她呼出一口氣:“什麽叫落荒而逃,不過是見他膩煩得很,再者說,你見了瘟神難道不跑,還要跟他多說上幾句?”

“哦?”鮫皇顯然興奮起來,不知是不是看見了別的什麽,話中有話,“我倒覺得他對你的態度很有趣。”

雲笈:“……”

有趣是什麽意思?

上古異獸通靈性、命長生,三千世界落在鮫皇眼前,悲歡離合,恐怕都只能被他以有趣、無趣相分。

雲笈卻很不樂意自己被當做被觀賞點評的戲中人,語氣更加不善:“你看夠了嗎?幾時才從我的腦袋裏滾出去?”

鮫皇故作訝異:“這夢境雖源自你的記憶,但織出幻夢的終究是我。幻夢的主人怎麽會離開自己親手編就的好夢呢?”

好夢?

海市蜃樓屍首橫陳,不知多少人帶著驚駭入骨的表情死於非命。他所造的,不過是牽引人們極端情緒的幻境,算得上什麽好夢。

雲笈有些心驚。

她只知懷夢草可以引魂入夢,但若只做此用,鮫皇何必耗費心神和靈力,不辭辛苦設下這般龐大的海市蜃樓,為人造出幻夢,要人在其中悲痛歡喜?

她早年執著懷夢草,閱盡古籍,直到這時,方曉自己所知不過冰山一角,許有更多事實沈寂在海面下,她甚至把握不住線索。

除了引魂,懷夢草究竟還有何用處?

雲笈陷入沈默,心緒就如透了水的棉花,陰濕沈重起來。

鮫皇對她的識海關註有加,一副恨不得常住其中的模樣,怎會放過她的小變化。

他卻並不在意,大笑出聲:“重頭戲才剛剛開始,好好享受吧。”

“什——”

雲笈想追問,然而鮫皇只扔下這麽一句話,就消失在她的識海中。

她方才要鮫皇滾,而他現在的確滾了。

她“餵”了幾聲,都打了水漂似的得不到回應。

這時,前方的幾個弟子驚呼:“殿下,前方陣術有變!”

甩開昆侖的不速之客以後,青雲眾人便跟隨三叉戟的震鳴在林中游走,觀察著封在此地的陣術,在迷障中尋找幽冥澗的蹤跡。

此刻雲幕漸開,金色楓葉傾如華蓋,其下一方天然石門。

這石門似由雷系法術劈鑄而成,邊緣的縫隙中細細流動著金光,蛛網般密集地嵌在石頭裏,細看下,令人頭頂微微生麻。

狹長的窄溪自石門汨汨流入其中,雲書陽啪嗒踩著水,以三叉戟探入洞門。

法器與石洞的共鳴更甚,指示此地乃是困山陣術的最核心之處。

雲書陽收回三叉戟,喃喃:“這便是傳聞中的幽冥澗。”

幽冥澗中無光,只有石縫中的金光流淌著,在溪流上映出細碎的微光。入了石門,人就被湮沒在黑暗中,只能根據微光和腳步判斷方位。

五行在陣法中維持微妙的平衡,修士們並未掌火,只隨光線與溪流而走。

雲笈握著鶴翎,等弟子們入了石門,在隊伍末端斷後。

不知是不是入海牢磨煉了她的心態,以至於終於對黑暗脫敏,即便此地昏暗至此,雲笈竟沒有很害怕。

雖說此夢不過重覆往事,但幽冥澗,雲笈卻是第一次來。

前世與褚辛碰面後,雲書陽帶領其他人尋找幽冥澗蹤跡,留雲笈在後方斷後。

直到陣眼被雲書陽取出,束縛山林的陣術頃刻間崩壞,山脊坍塌,落石裹挾泥流而下。

直到那時,她都沒進入幽冥澗,自然也未曾再見過雲書陽。

陣術崩壞,山境兇險,她掉了隊。

九死一生與大部隊匯合,才知雲書陽已經取得作為陣眼的寶物,提前一步離開,去找鍛器大師。

不久後即傳來消息,那寶物可用以冶煉神器。

神器難得,這於雲書陽、於青雲,都是鼓舞士氣的好消息。

那時的雲笈自然也高興雀躍,只在人散後,獨自坐在簌雪居的秋千上,看裙擺曳地,想起自己是被扔掉的那個。

眼眶濕紅,心覺悵然。

但那也只是一點點惆悵……真的只有一點點而已,隨秋千蕩起,眼淚咽回,她就忘掉。

作為青雲的公主,雲書陽的妹妹,她應該為雲書陽高興的。

這是她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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