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關燈
第17章

烏狄被拽住腿腳,反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豆大的紅眼睛眨了眨,鳥臉喜笑顏開:“你想通了?你終於想通了?”

褚辛掀開被子更衣,烏狄跟在他身邊,殷勤地給他叼腰封和木簪:“我就知道你有辦法,年紀輕輕就能用出攝魂術,你不是普通半妖,是大妖的後裔對不對?”

它越問越興奮,忘了眼前這個人前一晚還在書庫裏翻找毒藥有關的書籍,腦子裏恐怕有千百個可怕的主意。

“你今年多大?褪羽幾次了?為何父母不在身邊?怎麽被那個奸商搞到手裏的?”

褚辛臉色越來越陰沈:“再問這些廢話,我保證你會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陽。”

褚辛捏著烏狄的脖子,把它往門口一摔。

木門吱呀開了,烏狄哀嚎一聲。

他順腳把烏狄踢了出去:“帶路。”

魚鱗覆瓦,枯枝老樹。

沒有盎然綠意,沒有任何生機。入夜的陶家村燈光寥落,風裏吹著的都是幹燥帶腥的泥土氣息。

褚辛步伐輕盈,繞過亮著燈的平房,停在村角的平房前。

烏狄用氣聲說:“就是這裏。”飛上了屋頂。

褚辛隨它一躍,竟輕松躍上屋檐,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掀開屋頂角落的一片瓦,微黃的燈光傾瀉而出。

隨後是一道刺耳的鞭笞聲,和女孩的悶哼。

以及一個蒼老的聲音。

“陶春,別以為換了名字,就能夠改命。你瞧瞧你,這麽多年了,一點神仙的樣子都沒長出來,我都替你丟人。”

春桃被捆在房柱上,粉色布裙已經滲出血來,亂發下是腫脹發紅的眼。

她囁嚅道:“丟人?三十六年了,是條狗都學會聽人話了,你竟然還是學不會人的德行……丟人的到底是誰。”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猛呵一聲,往老叟臉上吐痰:“呸!什麽村中有難,什麽有苦難言,丁耀德,你根本就是借機報仇!”

丁耀德難以置信地摸著臉上的唾沫,眼中燃起怒火:“那女人竟還說你是病號,我看你挺有精神。給我打,狠狠地打!”

一名老嫗被綁在房中另一頭,掙紮著跌倒在地上,聞言嚎啕大哭:“停手吧,別打了,求你別打春兒,要打就打我。”

丁耀德理也不理,一道道鞭子落了下去:“滿嘴六殿下、六殿下,就是因為你的六殿下,我們給山神大人的供奉斷了三十六年!

“整整三十六年,糧食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你呢,你在青霄山享福,當神仙!你一個根本長不出靈根的廢物,憑什麽?!”

春桃怒吼:“那根本不是山神,是異獸,是邪祟!你供奉異獸,戕害無辜,本就該受罰!”

啪——

丁耀德給了春桃一個響亮的耳光。

他已經聽不進任何話,怒喝:“你竟還好意思頂嘴,當年若不是你引了那個賤人過來,青霄山的人根本不會插手,村裏的壯丁和女人更不會走,我們也不至於到這個境地。”

他打累了,把鞭子交給旁人,抖著腿看春桃繼續挨鞭子,笑道:“不過,這次你親自把那個賤人帶到山神大人身邊,也是將功補過。

“春啊,明天陣法啟動,那賤人一死,你就不僅是南山境的英雄,也是我們陶家村的大英雄,哈哈哈!”

春桃原本含怒的臉色瞬間蒼白,瞳孔渙散,終於有了絕望之色:“你們要做什麽……”

丁耀德臨走前高聲笑著踢了春桃一腳,帶著人離開了,栓上了房門,落了三道鎖。

留春桃在房裏掙紮著,紅腫的眼睛不斷流淚。

過了許久,春桃無力地跌靠在房柱上,喃喃:“都怪我,都怪我……”

老嫗低聲哀泣:“為什麽要回來,我不是讓你不要回來嗎?你都已經到青霄山了,這些凡塵俗事,忘了不好嗎?”

春桃蜷著腿,縮成小小一個。

她看著自己手背的皮膚,這麽平整,這麽年輕,和離開時一模一樣,而她的母親從滿頭烏發變成鶴發雞皮。

她恨自己要做那個怪夢,恨自己一時沖動做了錯誤的決定。

但她的感情和留戀,非自己所能控制。

春桃把頭靠在膝蓋上,像兒時一樣。

“娘,我這些年時常夢見你在河邊浣衣,在燈下織布,被那個男人打罵,而我有時候躲在衣櫃裏,有時候縮在棉被裏頭。

“也記得你告訴我躲得遠些,保護我不挨打,甚至連他拖我出去當貢品那日你是如何哭喊,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娘,我走了,你還在這裏。你走不掉,我也忘不掉。”

人可以爬上仙山,修煉靈根,隨風去任何地方,可回憶不能。它就種在心裏,像一根沈默的刺,會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刻給你短暫的刺痛。

塵緣難斷之處,莫過於此。

老嫗楞楞地看著春桃,良久,哀戚道:“是娘對不起你,對不起六殿下啊……”

烏狄的紅豆小眼更紅了,它吸了吸鼻涕:“簡直是一群畜生,要不是老子不會術法,第一個沖上去跟他們幹架。

“褚辛,別等了,我們現在就……褚辛?!”

褚辛跳下房頂,只留下一道瀟灑的背影。

烏狄連滾帶爬跳下屋頂:“餵,你就這樣走了嗎?!不放了她們嗎?不揍那老頭一頓嗎?那你過來幹嘛?”

褚辛步履堅定,沒有半點停下來的意思:“我只說要跟你過來看看,沒說我要做什麽。”

正相反,如果這些人為了供奉“山神”而動手腳,致使明天雲笈出現事故,反而會成為他逃走的好機會。

亦或是唯一的機會。

烏狄無語了。

他怎麽就忘了,這小子對六殿下陽奉陰違,平時裝得乖巧懂事,背地裏又是鉆研毒藥,又是對妖用攝魂術,他能是什麽好東西!

也就是六殿下心性單純,不經世事,才會信了他!

一人一鳥已經走到人煙稀少處,烏狄氣急敗壞罵道:“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六殿下那麽相信你,你至少要把危險告訴她吧?”

褚辛的影子在血月下拉得很長,迅捷的步伐竟真的因為烏狄的話停了下來。

他斜睨烏狄,緩緩問:“你說,雲笈相信我?”

這難道是需要質疑的事實嗎?

烏狄覺得自己快要吐血。

“殿下給你吃給你穿,連書庫的鑰匙都給了你,雖然只是簌雪居的書庫,那也是皇室書庫之一,裏面的古籍多值錢你根本想象不到。”

它揮著翅膀往遠處一指:“而且現在她帶你下山,她的住處離你的那麽遠,卻連一個鎖都沒給你的房間上,不是相信你,還能是什麽?”

沿著烏狄所指,褚辛看見雲笈房中燈還亮著。

她似乎不喜黑暗,每每清晨到簌雪居,天光未亮,從屋內到廊間,燈光總是長明。

雲笈相信他?

褚辛忽然想起早晨他唐突進入雲笈房間,她毫無防備的模樣。

發絲蓬松地、綿軟地、安靜地看著他的模樣。

咀嚼著烏狄的話,褚辛感受到內心好像有什麽東西軟了下去,又被他一以貫之的堅硬態度按住疲軟勢頭,迅速回覆到平日的冷血無情。

也許烏狄說得沒錯,雲笈相信他。

可就算如此,也代表不了什麽。

雲笈她只是蠢到會相信所有人,他只是被她相信的人裏,最為普通、低劣、不起眼的一個。

烏狄發現他的松動,乘勝追擊:“她還給了你羽書令,你根本不用沖破結界!只要你用靈力跟她傳話,只需要哪怕是一句話!她就會知道有危險!

“褚辛,你想啊,擺陣不是小事,何況殿下用鶴翎作為陣眼,陣法就與她性命相關,若是殿下死了可怎麽辦?”

“死了怎麽辦……?”褚辛一點點轉頭看烏狄,目光帶刺一般,讓烏狄覺得毛骨悚然。

在烏狄尖叫之前,褚辛笑了:“那就讓她死了吧。”

他猛地掐住烏狄的脖子,瞳孔裏凝聚起紅色霧氣,對它使用攝魂術:“今晚你什麽也沒有看見,一個字也不會說。”

烏狄起初還能罵罵咧咧掙紮,最後頭一歪,昏了,被褚辛扔在地上。

褚辛撣了撣手上的灰塵,毫不猶豫地離開。

就算雲笈會出事,那也是她活該。

是她自己要相信這些愚蠢卑劣偽善的凡人,蠢到覺得這世界很多人需要她去救,仗著會些劍術就心比天高。

她很快就會知道,輕信別人會付出的代價。

血月淩空,陶家村的夜晚看起來比白日更為陰森恐怖,別說是人,連狗都不願意出來。

褚辛沿著原路返回。

他腰間還掛著羽書令,雲笈雖囑咐他貼身帶著,但這東西自從交到他手裏,一次消息也沒有收到過。

抵達客房時,褚辛聽見有人小聲喚他:“大哥哥。”

叫他的是個小女孩,矮小瘦弱,臉色蠟黃,穿著不合身的、洗出一層厚漿衣服,被一個稍上了年紀的中年女人牽在手裏。

自從來到陶家村,褚辛就感覺到一股說不出來的怪異。直到看見這女人和女孩,才明白問題出在哪。

白日裏,沒有哪怕一個女人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裏。

即使知道問題所在,他也對緣由不感興趣,問道:“什麽事。”

女人牽著小女孩走到他跟前,在兜袋裏翻找,摸出一顆蘋果,送到褚辛面前:“啊,啊。”

這人竟是個啞巴。

褚辛沒有接蘋果,以眼神詢問小女孩,這“啊啊啊”是什麽意思。

女人還在使勁比劃。

小女孩帶著鄉音,有些吃力地為他翻譯:“奶奶說,這個是送給六殿下的。”

陶家村現在這副樣子,任何新鮮食物都是珍稀物品。

褚辛問:“為什麽?”

小女孩又看了女人的比劃,這次比劃得太覆雜,她好像不能完全理解女人的意思,“奶奶說,六殿下於她有恩。”

褚辛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走了一個烏狄,又來了兩個凡人。

雲笈,雲笈,是不是只要在青雲的地盤上,就哪裏都是雲笈,連做夢都不會放過。

農婦當寶貝送來的蘋果又小又青,雲笈吃慣了金玉盤上的食物,這一看就酸得掉牙的蘋果,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褚辛沒有接:“今晚殿下已經休息了,明日你自己送給她。”

關了房門謝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