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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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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北風呼嘯不歇,馬車窗扉旁墜著的珠簾撞得嘩啦響。

雲笈撥開車簾,擡首望去,只見濃雲蔽日,空中紅與灰翻滾成一片,耳邊聽得隱雷轟隆不停,卻並未看見有雷光閃現。

土地皸裂,白雪掩蓋著猩紅的寸草不生的大地,樹木枯敗得只剩枝椏。

這般景色,與春桃所述一模一樣。

夏霜說:“殿下,快到了。”

雲笈遲遲沒有放下車簾:“動靜鬧得如此之大,難道北山境的人就沒有半分察覺麽。”

烏狄:“聽聞北山境主這幾日在為二殿下準備賀禮,封賞儀式的消息來得太急,恐怕他無暇顧及其他。”

它一開口,車內三人的目光就聚焦在它身上。

烏狄:“……”

它急聲為自己解釋:“我們妖也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的,知道的不比你們少!”

“看來你這小妖還有些用處。”雲笈拍拍烏狄的頭,放下車簾,“夏霜,跟秋蟬那邊打聲招呼,讓她們準備下車了。”

陶家村。

今早春桃已經傳來消息,馬車未到,村口已經有不少人在候著。

村民們面黃肌瘦,身著舊衫,清一色的男人,其中不少是上了年紀的老叟。

領頭的老人面頰凹陷,發須盡白,他腰背佝僂著,臉色含著陰翳,渾身上下只有一對眼睛還有些精神矍鑠的意味。

突然,人群中有人喊道:“村長,來了。”

遠方,半空中的傳送陣短暫地亮起。

隨後是雪白的靈駒開道,兩輛馬車踏塵而來。

靈駒一路奔馳,隨車夫一陣籲聲,剎住腳步停在村口。

丁耀德上前兩步想要迎接,然而車門打開時,首先下來的並非雲笈,而是一名少年。

只看樣貌,這少年大概只有十六七歲,瘦弱挺拔的身軀罩在雪白麾衣下,渾像是病弱的貴公子。

褚辛回頭轉身,躬身對車廂伸出手。

珠簾拂起,那之後亦是一道白色。

雲笈裹著帶白絨邊的披風,發辮梳成兩綹,帶著裝飾的玉珠垂落肩頭。她面頰粉白,桃花眼一擡,在冰天雪地裏生生劃出一道春色。

雲笈愛白,為褚辛采買的麾衣亦是白。兩人靠近時仿若一道畫卷,讓人心中不由生出金童玉女這四個大字來。

雲笈看著褚辛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他的氣色已經比剛到韶華宮時健康不少,卻依舊沒有多少肉,手指修長,蒼白纖細,一點血色也沒有。

真不知道那些飯菜都吃到哪裏去了。

更不知是從哪裏學來的,竟還曉得要扶人下車。

她才不要他扶。

雲笈哼了聲,提著裙擺,自己跳了下來。

褚辛已經習慣了雲笈的忽冷忽熱,也知道她與人接觸有不少講究。

她不碰他的手,他也不執著,收了手,隨夏霜一起跟在雲笈身後。

村民們跪了一片行著禮,雲笈剛說出“起來吧”,丁耀德就囫圇起了身,對著後頭的小車高呼:“春啊——”

春桃被秋蟬攙著下了車,迎面見一個老人朝自己撲來,驚呼一聲連連後退,跌坐在車廂,才看清來者何人。

春桃已經離開陶家村三十餘年。

三十年,於修士太短,不過一個彈指,於凡人太長,足夠讓青年成為老者。

她辨認著老者的五官,好似不敢相信:“村長?”

丁耀德被秋蟬攔在幾步外,急切答應:“是我,是我。”

春桃這才問:“我娘呢,她有沒有受傷?異獸在哪?村裏怎麽樣了?”

她問得太多太急,丁耀德看了看雲笈,好似征詢意見。

雲笈站在不遠處,挑眉道:“村裏情況如何,你又是如何安排的,且直說就是。”

丁耀德這才吩咐其他人:“趙剛,你帶春桃去看看她娘,劉二,你們幾個跟我來,我們跟六殿下一起去田壟。”

說是田壟,不過是一片開裂得更加厲害的土地罷了。

凹陷的田土徹底染紅,溝渠中一滴水也沒有,遠處站著幾顆根枝虬結的枯枝老樹,梢頭烏鴉都比別處的瘦上一圈。

夏霜感慨:“最近幾十年我也來過北山境幾回,現下應當是賞梅的最佳時節才對,此處竟一枝梅花也沒有。”

雲笈望著空茫的紅色土地搖頭:“要是賞梅,青霄山上有得是,何必遠赴千裏來到這裏。”

夏霜道:“這裏靠近昆侖,或許梅花更好看些也說不定。”

陶家村再往北,結界拉出青雲、昆侖兩國的邊界。

往遠處看,在迷蒙似霧的結界後,有昆侖邊界積雪的松林。那頭白綠連山,並未像這頭一樣受異獸影響。

昆侖一年到尾冬季極長,歲寒三友的確出名。

雲笈低頭看看前任昆侖少主:“有什麽發現?”

褚辛指尖撚著一塊紅土,土質幹涸結塊,若用手指碾碎,卻能感受到黏膩的質感。除了質地,土地的顏色也和普通紅土不同,是怪異的鮮紅色。

“這些土地像是被汙染了,所以種不出來東西。”

除了這些,褚辛辨不出更多,於是拿出手帕將手擦拭幹凈。

倒還挺規矩,知道講衛生。

雲笈問他:“能辨認出是被什麽汙染了麽?”

褚辛頓住擦手的動作,緩緩搖頭:“辨認不出來。殿下可能看出其中關竅?”

雲笈剛有得色,又按下不表,冷笑聲:“是我在問你,不是你問我。”

褚辛繼續擦手,溫和回答:“殿下說得對,是我冒犯了。”

雲笈不快地乜他一眼,扭過頭不同他說話了。

夏霜:“……”

都一百歲的人了,能不能成熟點。

遠處的丁耀德帶著幾個村名揮手:“殿下,這邊。”

那頭,土地上躺著異獸的屍體。

這異獸的身軀已經幹癟灰敗,只有半人大小,能從枯骨一樣的體貌中辨認出形貌似螳螂,只是太過巨大了些。

這巨大的蟲形異獸也同春桃的預知夢相似。

“前幾日這東西從土裏鉆了出來,我們都不知道這是異獸,廢了好大勁,村裏的壯丁都出面,才拿著鋤頭釘耙把它打死。”

丁耀德道:“因為不知道異獸的屍體怎麽處理,我們就放了些雞血,把它陣在這裏,殿下您看……”

雲笈掐火訣,憑空冒出的火焰將村民驚得紛紛後退,丁耀德臉上也掠過一瞬驚懼。

火焰急促旺盛,很快就將異獸的屍體焚燒成一捧灰。

雲笈的動作幹凈利落,顯然不是頭一次處理這種事:“直接燒了就行,留在這裏反而礙眼。”

夏霜憶起此前看過的信箋,確認道:“只有一只異獸嗎?”

“這……”丁耀德搓著手,面露窘迫,“雖只有一個,但您也能看見,這方圓幾十裏都是烏雲蔽日,土地都壞成這樣,之前的莊稼都死光了,已經有一個月種不出東西了。”

夏霜更覺可笑:“你在信中可是說性命危急,我們殿下才加急趕來,甚至為你們耽誤了大事。以現下所見,此事分明不急於兩三日。”

丁耀德臉色白了,帶著幾個村名又作勢要跪下。

雲笈攔住夏霜:“罷了。”

夏霜:“殿下……”

雲笈示意夏霜不必再說。

她走下田壟,望著丁耀德:“如今的確有異獸,春桃又做了預知夢,那些事未必不會成真。我且在此處布下渡厄陣,若沒有異獸,自是最好。若有,就將異獸引出,一網打盡。”

“好,好。”丁耀德和幾個村民頓時眼明目亮,“殿下可有什麽需要的,我去安排人給殿下您找來。”

“不必。”雲笈取出符箓,“你們且離遠些就是。”

等村民們離遠了,雲笈喚出鶴翎,以劍插入土中,註入靈力做眼。

她手中法決連掐,符箓隨她動作翻飛,以鶴翎為圓心八方排開,造出擠出陣型。

夏霜粗通陣法,隨雲笈固陣,小聲問:“殿下不是最不愛術法麽,何時學得了這些陣術?”

“想學就學了。”雲笈又靠近夏霜,同她小聲吩咐了幾句。

褚辛不會陣法,在陣外看著。

雲笈以朱砂畫就陣法,覆雜的符文飄現在她身旁,而她渾身籠罩在渡厄陣的白光下,似畫中神女。

他很快挪了眼,見另一頭,村民們死死盯著雲笈畫陣,喜形於色。

此地與信中所言不同,直至現在,出現的異獸只有一只,且能被沒有靈力的凡人合力打死。

真要說起來,雲笈跋涉千裏來到此處,不過是信了春桃毫無依據的夢。

一個無憑無據的夢,就能讓她有所動作,不惜推掉皇兄的儀式。

哪怕她實力再強勁也好,待人實在過分天真。

跟他恰恰相反。

不論是修士還是凡人,不論待他鄙夷還是熱情,他但凡面對,先入為主的定是懷疑而非信任。

而雲笈,她的憐憫給得總是太輕易。

輕易施與別人的憐憫是最不值錢的廉價品,和富人隨意施舍乞丐的銅板沒有任何不同。

渡厄陣並不是太過覆雜的陣法,不出半個時辰,雲笈就在田壟附近布下陣術。

她收回鶴翎,同丁耀德說:“這陣法是我以劍為眼布下,若有異獸出現,一日之內會被吸引到此處,屆時我會有所感應。”

丁耀德連連點頭:“多謝殿下,可需要休息,或是有什麽想吃的?”

“帶我們到住處就好,吃的就不必了。”雲笈對遠處的少年喊,“褚辛,走了。”

褚辛依言來到雲笈身邊,經過丁耀德時,若有似無地以餘光掃了他一眼,像是冰冷的冰刀子淺淺劃過,讓丁耀德有些發寒。

丁耀德看著雲笈上車,吩咐幾個人領她去住處。

一個村民靠近他說:“村長,陶春那邊安排好了。”

丁耀德眼角抽了抽,按下摻雜著狠厲與恐懼的情緒:“我知道了。”

等上了馬車,夏霜拿出提前備好的食物分給褚辛一份:“都是從宮裏帶出來的,你自己看著熱熱吧,冷吃也行。”

雲笈想了想,又讓夏霜拿出一包瓜子遞給烏狄:“你就吃這個吧。”

烏狄叼著瓜子,感動得淚眼汪汪。

褚辛接過食盒:“殿下,今晚可有安排?”

雲笈道:“你是男客,安排的住處和我們有一段距離,今晚就先歇息吧。”

說著,馬車已經抵達住處。

褚辛隨雲笈下車。

陶家村本就不是什麽富庶之地,近來天氣差極,更是顯得窮山惡水。別說是趕來的是雲笈,就算來的是青雲帝,也沒有什麽好地方能住。

接引的村民穿著最得體的衣服,稍顯緊張地對雲笈伸手,要扶她下車。

褚辛淡淡地在一旁看著,等著他被雲笈拒絕。

然而下一秒,雲笈從車裏探出頭,自然地扶著青年的手下車。

褚辛:“……”

他死死盯住青年和雲笈短暫接觸的那只手。

這只手只能算作幹凈,手指粗壯,皮膚粗糙,連傀儡人的皮膚都比他的好看數倍。

而那張只能算端正的臉上漫起紅霞,甚為不好意思,更殷勤地領著雲笈往裏去。

那邊是提供給女客的住處。

雲笈說了,他不用跟。

哦,雲笈嫌棄他,倒是不嫌棄別的人。

感受到氣壓不太正常,接待褚辛的村民小聲道:“公子,要現在去客房嗎,還是再晚些?”

褚辛緩慢地移開陰森目光:“現在就去。”

雲笈端坐鏡前,挨個取下頭上的飾品,對夏霜吩咐:“窗戶和房門都關好,再在房外做好結界,不許其他人進來。”

夏霜為她收好披帛飾品,取出簡練的裙衫攤在床上:“自然的,結界已經布好了,只有我們幾個能夠進出。”

雲笈隨手挽了個更為簡潔的發飾,透過銅鏡看夏霜:“我讓你準備的東西呢?”

“也都已經準備好了。”說罷,夏霜忽然多看了雲笈一眼。

雲笈換下繁覆的衣裙,看了回去:“你這麽看著我幹嘛?”

夏霜把她換下的衣服抱在手裏,呲牙笑道:“沒什麽,就是總覺得您好像突然長大了,比以前有主意,膽子也更大了。

“至少放在以前,您定不會缺席二殿下的慶功宴,也不會放著封賞儀式不理會。”

只是對那個半妖,還有些孩子氣似的。

這句話夏霜沒敢說。

雲笈擡了擡下巴,露出個稍顯臭屁的笑容:“成熟些不是更好麽。”

這笑容一下將雲笈拉回了往常的水平,夏霜沒眼看了,搖搖頭,幫著雲笈一同更衣。

為雲笈披好外裳,夏霜道:“不過殿下,有一件事我有點好奇。”

雲笈撥弄著自己的頭發:“什麽?”

“您背後的這個,是什麽時候印上的?”

背後的印記?

雲笈把扣在發間的手指抽了出來,挽起垂落在背後的長發,扭頭問:“我背後有印記?”

她從小到大,從未有在身上印任何紋路的習慣。

“是啊,上次從南山境回來後就有了。”夏霜拿了銅鏡在雲笈身側,幫她照著後背。

雲笈撥下內外衣裳,扭動肩膀靠近銅鏡,背後的印記展現在眼前。

在靠近心口的位置,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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