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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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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弟子的手還捏在褚辛的下巴上,翻來覆去地看他這張臉,恨不得在他臉上戳出洞來。

褚辛始終臉色沈靜,好像遭受到的並不是侮辱,而只是普通的,友善的問候。

這使得弟子更加不快。

今年六殿下隨二殿下凱旋歸來,傳聞韶華宮內侍中,有一人臥病在床。他們擠破腦袋打探消息,才嗅到了韶華宮招人的風聲。

山下多少學舍的弟子擠破腦袋想要進來,投進韶華宮的自薦文牒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就是沒有回音,一點也沒有。

大夥翹首以盼,等來的,只有眼前這麽個修為平平,空有樣貌的半妖。

這半妖一到,往日韶華宮的門房還會收下文牒,今早,所有投進韶華宮的文牒都被推拒。

是什麽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越想越氣,弟子手上力氣驟然加大,簡直像是褚辛偷走了他的位置:“說話啊。”

半妖少年斜睨著他,握住他的手腕。

褚辛任由他們侮辱謾罵都沒有說一句話,這時忽然有了反應,倒是讓弟子本能地想要退縮。

倏爾又想到,他為何要退,有何好退,這不過就是個沒本事的半妖!

只見少年促狹地笑著問:“你們嫉妒?”

弟子被戳中心事,臉色青得發黑:“嫉妒?我會嫉妒你?!一個月天境的半妖,不過仗著有張好看點的臉,走了捷徑上了山,就忘了自己是什麽位置。”

他抓過褚辛的傘,一把扔在地上,咆哮:“我告訴你,等日後六殿下玩膩了,你也就是個掉進勾欄裏再也爬不出來的臟爛貨色!”

油紙傘被扔到一旁,傘面滾了幾圈,停了下來。

雷聲越來越大,沒了傘面遮擋,豆大的雨珠打在褚辛臉上身上,頓時將他半邊身子潑濕了。

發絲彎曲著貼在褚辛頰邊,雨珠沿著他的額頭、眼睫、鼻尖,一路滾到下巴,像極了在流淚。

褚辛沒有半絲悲傷,只有心頭火越燒越旺。

那股不可遏制的力量沿著他的血液一路流淌到指尖,雨色下,無人註意到他的瞳孔豎起,化為妖一般的豎瞳。

這是狩獵的準備姿勢。

殺了他們。

就現在。

弟子揮起拳頭作勢要落下,腕間突然傳來被灼燒一般的刺痛。

他反應極快,立刻將褚辛推倒在地,查看手腕情況。

然而那裏什麽都沒有,冰涼的雨落在手腕,連那一絲隱約的刺痛也消失殆盡。

弟子驚呼:“什麽鬼東西!是不是你在耍花樣?!”

他對身後跟班怒喝:“給我揍他,狠狠揍!”

褚辛被推倒在地,發絲隨雨水落下,鋪在沾了泥的青石地磚上,臉色蒼白。

青鷺火在在體內將要爆發,又被他狠狠遏制。

按捺青鷺火的後坐力使他渾身一痛,煞白的難看臉色並非偽裝。

他平時殺人不眨眼,要人三更逝,就不會留人到五更。

然而,就在剛才要釋出青鷺火的時刻,他驟然看見,就在弟子身後,不遠處槐樹下,一輛熟悉的馬車停泊在雨色中。

馬車前,兩匹靈駒毛色是罕見的珍珠白,毛發潤澤有流光,放眼整個青雲,也找不到幾匹同樣品級的駿馬。

而在車窗後看他的那個人,他更是熟悉得很。

雲笈梳著雙髻,發間以珍珠花鈿裝飾,肩披淡金紗帔,在看他。

和此前一樣,雲笈與他保持距離,不遠不近,只是這次她沒有閃躲,許是覺得他匆忙挨揍,不會關註到自己。

所以褚辛可以看見她的表情。

柳眉向下壓著,平時總是含笑的桃花眼像是泡在雨裏浸過了,沈重得要命。

那眼神比雨還有效果,瞬間將他潑了清醒。

他意圖分析雲笈的表情。

厭惡?不是。

同情?不是。

雲笈是在疑惑,那眼神裏藏著深不見底的探究。

褚辛甚至覺得自己被她看穿。

哪怕他剛剛收勢及時,青鷺火壓根沒來得及放出,哪怕他們之間隔著瓢潑大雨,一切都顯得模糊。

這眼神使他冷靜。

雲笈昨夜才用探靈石測過他的修為,該有的防備一點也不少。現下無論如何,他的行事都不可與他所展現過的實力相違背。

除非她要眼睜睜看他被打死。

弟子們的拳腳已經落下。

按照領頭弟子的吩咐,拳腳都朝著平日不能輕易看見的暗處使勁,不至於要人性命,但若是五臟六腑受到內傷,短期內絕無可能恢覆。

褚辛調動著靈力護體,然而身體剛被青鷺火沖撞過,只一小會,他額頭上就生出了汗。

他數著弟子的攻擊。

今日受下的欺辱,來日他要在這些人死前一一奉還。

領頭弟子狠狠踹他一腳,怒喝:“剛剛不是威風嗎?繼續啊。”

褚辛悶哼一聲。

若不是有靈力護體,這一腳能要他半條命。

數尺之外,綠蔭水色下,少女還撩著車簾,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以一種難以理解,不可思議的神態。

雲笈,她當真是要看他被打死!

褚辛心頭恨恨然,壓下的青鷺火又在體內燃起苗頭。

若是雲笈今日放任他在此地受辱至死,他就算一把火把自己燒幹凈,也要拉上這些人、雲笈,甚至整個韶華宮陪葬。

未等青鷺火燒出手,雲笈就同車內的人說了什麽。

那個名叫秋蟬的侍女撐傘走下馬車,掐了訣,幾步就落到褚辛面前。

領頭弟子擡起腳要往褚辛下|身踹,眼前忽然多出一個人,一腳嚇得沒能落下,慌張忙亂地收了回來,讓他也跌坐在地。

雲笈在青霄山橫著走,身邊的幾個侍女自然也是有名氣的。

特別是秋蟬,山下學舍出身,一身劍術可圈可點,平時冷面如霜,只聽雲笈命令。若是她出現,準沒好事。

弟子囁嚅道:“秋師姐……”

秋蟬冷面命令:“把這身弟子服脫下。”

幾個弟子好似沒聽明白她的意思,楞了。

秋蟬又說:“殿下很趕時間,同樣的話,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這下他們懂了秋蟬的意思,面如菜色,只得脫下外衫,眼巴巴地看著秋蟬,好似在問:這應該夠了吧?

秋蟬:“繼續脫。”

後頭有弟子已經知道事態嚴重,連忙道歉:“師姐,我,我知錯了!”

秋蟬不為所動:“脫。”

弟子們脫到只剩一條褻褲,捂住重要部位,成群結隊,像是雨中扒毛的落湯雞。

秋蟬掐訣引火,在雨中將地上的衣物燒了幹凈:“殿下說,這些弟子服,以後你們也不必再穿。”

這下領頭弟子知曉事態嚴重,先看秋蟬,又四處張望尋到馬車,不顧自己光溜著身,就要往雲笈那頭跑:“殿下,這是誤會啊,殿下!”

秋蟬劍不出鞘,一劍將他打倒:“你不必過去。殿下留了兩句話,讓我代為轉告。”

秋蟬用劍指著臉色劇變的弟子:“第一句,既然他們如此聰明,能夠無師自通學會以多欺少、恃強淩弱,那麽,青霄山上什麽碰得,什麽碰不得,現在他們也該曉得了。”

“第二句,”劍鞘轉了半個圈,指向褚辛,“轉告褚辛,他下午不必來了,明日記得到簌雪居應卯。”

雨珠沿著褚辛的眼睫落到面頰。

少年的目光移過劍鞘,穿透雨幕。

春雨淅瀝著落在林間。

那頭,青翠的樹蔭下,雲笈將手一揮,放下車簾。

褚辛回答:“是。”

雲笈把紗帔繞在手臂,纏上去,放下來,纏上去。

半晌,問出一句:“真沒反抗?”

秋蟬回答:“沒有。”

想了想,說:“他身上沒有法器,周圍也沒感應到靈力波動。”

雲笈又問:“你說他為什麽不反抗?”

夏霜忍不住回答:“殿下,他只有月天境,那幾個弟子都是辰星境呢。要是他反抗了,還不得被打死呀。”

雲笈竟然覺得夏霜說的該死的有道理。

可她就是不高興。

這太奇怪了!

換做以前,要是有誰告訴她,褚辛被幾個低階弟子踩在地上一通亂揍,她做夢都會笑醒。

但她當她眼睜睜看著褚辛滿身泥濘滾在地上,卻半分興奮快活的心情也沒有。

方才,她數著褚辛被揍了多少下,從一數到十,等得火冒三丈,都沒等來他的回擊。

雲笈咬了咬下唇:“我的意思是,褚辛是不能還手,還是不想還手?”

前世,她不知和褚辛打過多少次。

為了搶法器、奪靈物,他們數次交手,下手一次比一次狠,沒有哪次不是動了真功夫,好幾次下了死手,沖著要命去的。

所以,就算別人瞎了眼,誇褚辛氣度不凡,把他叫做什麽青羽公子,她也知道這廝的本性。

褚辛其人,睚眥必報,心眼比魚眼還小,若有人敢在他頭上動土,他必數倍還擊。

可是,剛剛那些弟子把他按在地上欺負,他就躺在地上挨揍?

她眼都要瞪直了!

雲笈紗帔一甩,撒氣一樣:“真不知道他是怎麽回事,難不成連打回去的念頭都沒有嗎?!”

夏霜搖搖頭:“我聽聞半妖被折辱慣了,性格大多怯懦得跟菟絲花一樣,大多不知道怎麽反抗。”

“菟絲花?”雲笈嗤笑,“就他……”

笑到一半,又笑不出來了。

要是在遇見她之前,在被昆侖撿回去當少主之前,褚辛就是個罵不還口打不還手、弱到她看了都嫌丟人的菜雞呢?

雲笈沈默了好一會,才開口:“罷了,趁醫工還未走,問她拿些藥送去給他吧。”

夏霜應了聲,剛要去安排,雲笈又說:“不,還是不給他了。”

反正他抗揍得很,挨這幾下就當還了前世的債。

夏霜默了默:“正好宮裏備的傷藥用完了,要不要囤點兒?”

雲笈:“……”

她眼神飄忽,斜了夏霜一眼,又移開。

小聲說:“那就,買一點備著吧。”

只是宮裏恰好沒藥而已。

絕對,絕對不是買來給褚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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