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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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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霄山晨間霧濃,韶華宮一帶半夜下過小雨,石板地濕潤著,白鴿成群落下,又三三兩兩展翅飛起。

梨花樹下,少年接過傀儡人的掃帚,在庭院打掃。

褚辛卯時起床,按照雲笈昨晚的吩咐換下了孔雀藍舊衫,套上與宮內其他仆役同樣的青色長衫。

雲笈還未起,早膳和新衣都是傀儡人送到攬月閣的,至於其他指示,哪怕一星半點的要求,他並未收到。

以現在的情況,好像買下他的確是雲笈的臨時起意,而不是為了讓他填補某個空缺,也沒有為他準備任何需要勞費心神去做的事。

褚辛拿著掃帚不放,灑掃的傀儡人確認自己的活的確被褚辛搶走,離開去尋找其他工作。

確認傀儡人離開,褚辛停下打掃的動作,拿著掃帚向曲徑深幽處走去。

他在南山境已經見過不少傀儡人,沒想到青霄峰上更多。

這些傀儡人都為特殊木材所制,註入靈力後外貌與平常人沒有不同,只是沒有神志和修為,僅能聽人命令行事。

早聽聞青雲國傀儡人使用範圍甚廣,也未想到竟多到這般地步。

要逃離一般修士的監控很簡單,換做傀儡人,難度陡然拔高,不知能否找到突破口。

一只烏鴉落在梨花樹枝頭,與白鴿比肩。

它來得突兀,褚辛多看一眼,它就嘎嘎叫了幾聲,繼續混跡於白鴿中。

褚辛盯著那只烏鴉,眼中氤氳起紅霧,命令道:“過來。”

烏鴉撲棱著翅膀飛了下來,將要抵達時又回神,驚得翅膀猛拍,口吐人言:“你這小廝怎會妖家攝魂術?”

它快速甩頭:“不對不對,我只是路過來偷點東西吃,你是如何知道我是妖,又為何要攝我的魂……”

褚辛瞇眼,瞳孔中氤氳的紅霧更濃。

烏鴉眼神又迷離起來,閉嘴,規律地拍動翅膀,落在褚辛手腕。

褚辛捏著烏鴉頭:“告訴我,怎麽離開青霄山。”

烏鴉心魄暫離,嘎嘎怪笑兩聲:“你想逃出這裏,是癡人說夢。”

“青霄山上,光是韶華宮就配備傀儡人三十六個,值守弟子二十餘名,你要躲過他們的監視,且算你有本事。

“更不用提青雲五山自成護山大陣,巡境青龍共有九條,動用傳送陣需要檢視身份文牒,關卡重重。就算你僥幸下山,只要還在青雲境內,六殿下抓你回來也並非難事。”

褚辛思索片刻,又問:“若是我想殺死雲笈呢?”

烏鴉瞪大眼,張開嘴,用粗壯的大叔音發出一陣爆笑。

褚辛狠狠捏住烏鴉鳥嘴,壓低聲音威脅:“小聲點。”

等他放開手,烏鴉用氣聲回答:“六殿下乃仙域內鳳毛麟角的修煉奇才,眼見就要成為最年輕的歲星境修士。”

“且她劍術超群,自仙域論劍奪魁就被稱為‘青雲一劍’,手持神劍鶴翎,可與鎮星境修士一較高下。”它抑揚頓挫,字字嘲諷,“就憑你,算了吧。”

“青雲一劍……”褚辛喃喃,想起夜市上雲笈對敵的一擊。

這些消息恐怕不假。

眼中吃痛,他悶哼一聲,攝魂術的使用已經逼近極限。他捏緊烏鴉頭,最後命令:“你不會記得我找你說過話。”

烏鴉眼神茫然,機械重覆道:“我不會記得你找我說過話。”

褚辛將它扔在地上,撿起掃帚,繼續清掃地面。

烏鴉翻著白眼掉在地上,抽搐兩下,再睜開眼,整只鳥看起來呆呆楞楞,很不聰明。

掃帚帶著沾濕的花瓣草屑往它身上飛,它嘎嘎怒罵幾聲,裝作不通人言,拍著翅膀飛走了。

褚辛看著烏鴉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梨花裏,走出小徑,把掃帚扔給傀儡人:“拿著。”

褚辛從攬月閣出發,一路上餵鴿、掃地、擦燈,看似在乖巧做工,實則默默觀察著韶華宮的布局和傀儡人的分布。

等他走到簌雪居,天光已經大亮,濃霧散盡,魚鱗瓦檐沐浴在晨曦中,麻雀落在梢頭嘰喳不停。

還未到正門,就已經能聽見人聲。

幾輛馬車停在簌雪居門前,和青霄山其他馬車制式有別,大概是外來訪客。

想起昨夜的窘迫,褚辛冷臉整理好衣著發冠,擦掉鞋上的泥印,最後嗅了嗅肩頭袖口,確認準備齊全,才走進門。

剛踏入正門,他的腳步就遲滯下來。

簌雪居院內,熟悉的黑色鐵籠碼得整整齊齊,十幾個半妖被關在鐵籠裏,或抓著鐵欄四處張望,或蜷縮在角落。

褚辛的到來很快被發現,幾只半妖怔怔看著他,遲遲移不開眼。

僅過去一晚,昨夜狼狽不堪的少年就洗盡臟汙,換上得體衣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半妖們有艷羨有嫉妒,也有些向往。眼神黏在褚辛身上時,好似能從他的衣服、雲靴、甚至是發絲裏看到未來的希冀。

褚辛面不改色,見夏霜秋蟬都在涼亭歇息,也向涼亭走去。

路過鐵籠時,忽然被人扯住袖擺。

褚辛低頭,沿著扯住他的那只手看去。

那半妖有一身小麥色皮膚,面容俊美,身著單薄白衫,布料下露出一截豹紋長尾。

昨夜這個豹男恰好關在他旁邊。

看來沒能賣出去。

豹男小聲哀求:“幫我向殿下說說情吧,我也想留在這裏,求你了,我不會跟你爭寵,只要能留在這裏就可以了……”

在明珠閣時,褚辛貌美寡言,面似可欺。現在換上青衫,他氣質溫柔,更似如玉公子,仿佛只要別人稍加懇求,他就什麽都能答應。

豹男指望著他為自己稍加美言,哪怕他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萬一呢?

可少年只是垂眼看著他,陰翳下,精致的臉上劃過一絲厭惡。

隔著一層袖擺,豹男感受到自己的指骨被人以難以掙脫的力量擰住。

“放手。”

豹男頭皮發涼,動物的直覺使他脊背的毛發一炸,觸電一樣松了手。

褚辛撫平袖擺,踱步走向涼亭,對夏霜和秋蟬微笑:“兩位姐姐早,殿下呢?”

“叫我們夏霜秋蟬就行。”夏霜沒註意到他的小動作,指指花廳,“殿下正和明珠閣的老板在談事呢。”

褚辛哦了聲:“這些半妖都是殿下買來的?”

“不。”夏霜嘆了聲氣,“殿下可沒有采買半妖的嗜好。而且,瞧這個個不加清理打點的模樣,她恐怕也很不想收。沒讓我們立即將他們擡出去,已經算很好。”

褚辛頷首,站在花廳門口等候。

庭院一時靜默。

秋蟬擦著劍,擡眼看了看褚辛:“昨夜可查過他了?”

夏霜點頭:“查過了,修為和老板說的一樣,換下來的衣物也沒什麽問題。根據傀儡人的匯報,從昨夜到今早,他的行跡都是正常的。”

話音剛落,就聽見花廳裏有瓷器砸碎的聲音,隨即爆發一聲怒吼。

“還要我說多少遍,我只要他一個半妖!”

秋蟬拭劍的動作頓了頓,夏霜也擡起頭。

外院十幾雙眼睛都聚焦在這句話的主角身上。

褚辛眼觀鼻鼻觀心,在花廳門前站得筆直。薄唇抿著,既沒有慶幸,也未見興奮或高興,好似未聽見任何與他相關的字眼。

茶杯碎片倏地滑到腳邊,魏掌櫃捏著手串的檀木珠,胖臉上的肉被震得抖了抖。

阿彌陀佛,他只是一介商人,為什麽要過來吃這個苦頭……

雲笈抱著手坐在對面,按著眉心,滿臉煩躁不耐。

等她怒意稍息,魏掌櫃又試探著想把沒說完的話補齊:“小的只是如實告知您,這批半妖都是精挑細選來的,元陽尚在,是大補……收下他們,對您有好處啊……”

雲笈柳眉倒豎,又抓起一個茶杯:“誰要你告訴我這個?!他元陽在不在,跟我有什麽關系?!”

魏掌櫃生怕她又摔杯子,連忙道:“好好好,沒關系沒關系。”

又好生規勸:“可,可這些半妖都是三殿下為您買的,還特意吩咐小的親自送來,附贈了好些食物、衣裳,運了三大車呢。”

聽見“三殿下”幾個字,雲笈終於還是冷靜了些。

她猜想到自己的行動會引來三哥註意,可未想到行動來得這麽快。

不過是買下一個半妖,就送來了十幾個。花費的錢財且按下不表,也不想想她素來喜歡清凈,怎麽會收下這麽多半妖。

不,或許他根本沒有真正為她考慮過。

只是看她買了什麽,就依葫蘆畫瓢給更多的,做些表面上的功夫而已。

“那就都放走,他們想去哪就去哪,那些吃食和衣服按人頭分好,一同讓他們帶走。”雲笈緩緩放下茶杯,悶聲道,“三哥那邊我晚些會解釋。”

魏掌櫃還在猶豫:“這……”

雲笈一瞪眼:“既然他們是三哥為我買的,那就是我的東西。我現在讓你放走我的東西,有什麽問題?”

魏掌櫃又退了回去:“行行行,沒問題沒問題。”

他畏縮著打量雲笈臉色,見她悶悶不樂,怒意退卻,就扭頭在行囊裏翻找。

雲笈狐疑道:“你這奸商又在耍什麽花招?”

魏掌櫃遞上一本書:“昨夜您走得急,好些東西都沒拿。就算您不需要旁的,這個總該留下的。”

“半妖飼養手冊?”雲笈默了默,“拿遠些,我才不要。”

魏掌櫃很是堅持:“殿下,半妖為修士與妖結合所得,十個裏面能有五個夭折,三個病變,一個殘廢,剩下的即便活下來了,也是脆弱嬌貴得很,需要好生照看。”

雲笈更覺可笑。

脆弱嬌貴?

簡直是無稽之談。

這四個字除了貴字跟褚辛沾邊,其他的跟他有半毛錢關系嗎?

想他前世看似溫潤如玉,不知多少人誤以為他是個草包,等到發現此人心狠手辣,已經連命都沒剩下。

雲笈冷笑:“韶華宮裏脆弱嬌貴的只能有我一個。”

魏老板:“……”

活了幾十年,見過的客人不少,這樣評價自己的真不多。

他告訴自己要冷靜,繼續好言相勸:“是是是,但是殿下,餵得不好他真的會死。”

這回雲笈終於把話聽了進去,擡眼看他:“真的會死?”

魏老板端來板凳坐在雲笈面前,小聲道:“對對對。您難道就沒覺得,這半妖和尋常半妖有些不一樣?”

雲笈沈默了。

關於褚辛,她的確有些疑惑。

她聽人說過,半妖的靈臺好似漏鬥,靈力輸入體內,能留存一半都算不錯。因此對半妖而言,修行是件事倍功半的難事。

可是,雖然此時的褚辛不顯山不露水,未來的修行速度卻不比她慢。

這很不對勁。

而且,按說一般半妖難以掩飾半人半妖的特征,她卻從未見過褚辛失態。

若非碰巧在夜市偶遇,又確認他身上的確有青羽,她不會知道他是半妖。

“不瞞您說,小的自從得到這半妖,就耗費許多功夫查探他的由來。”魏掌櫃神神秘秘,小聲道,“小人猜測,褚辛他……”

“乃是神鳥畢方的後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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