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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生——紙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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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生——紙飛機

1.四點半

周昊和林月如沒有血緣關系。

這件事林家沒有人知道, 周家只有周成海知道。

周成海和林月如是商業聯姻,娃娃親,本來是祖輩玩笑, 但後來林家的生意出現了問題, 求到周家。

林家早年對周家有恩。

周昊的爺爺極重情誼, 要求剛畢業的周成海和林月如結婚, 周成海那時有女朋友, 叫陳於歸。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於歸,宜室宜家。【1】

陳於歸是周昊的生母,昊這個名字,是陳於歸取的。

跟林月如的婚期就定在林周兩家長輩面談後的第三天。

林家動了些手段,毀了陳於歸剛拿到手的工作,把人逼得離開B市。

周成海和林月如婚後兩個月, 林月如查出身孕, 當時林家急於要一個孩子, 婚姻關系不夠穩固,只有後輩才能讓兩家徹底血脈相連。

同一天, 周成海收到消息, 陳於歸也有了孕。

那天, 林家歡喜一片,周成海陪林峰喝完酒, 在半夜兩點去見陳於歸。

不能被周家和林家察覺, 所以那是周成海第一次坐慢車。

夜晚的火車各種氣味混雜, 周成海筆直地坐在床鋪對面的座椅上,喜悅又焦灼。

清晨四點半的時候, 周成海在出站口見到陳於歸。

陳於歸穿著一件米白色大衣,瘦削得厲害。

她說:“我準備明天去醫院做手術。”

周成海抱著她的手顫抖:“我要。”

陳於歸握住他的手,拉開:“我們沒有前途,他也不會有前途。”

周成海固執地重新抱住她:“我要,你再給我一些時間,等林家好轉,我會離婚娶你。”

“會有前途。”

第二天公司有早會,周成海要搭乘五點鐘的火車離開。

除去進出站要花的十五分鐘,他只能在出站口停留十五分鐘。

這十五分鐘裏,除了安靜而用力的擁抱,他只來得及和陳於歸說了這三句話。

陳於歸信了,周成海也信了。

那是周成海最年輕氣盛的一年。

陳於歸生產後第三天,周成海在私人醫院陪林月如待產。

林月如問:“我們的孩子叫什麽名字?”

周成海翻著公文:“你起吧。”

林月如讓他想。

林月如的孩子身體孱弱,生下來第三天過世了。

那個孩子過世的前一天,陳於歸產後抑郁,墜樓身亡。

周成海動用關系,調換了新生兒。

林月如出院那天,周成海看著被育兒師抱在懷裏的孩子,說:“叫昊吧。”

周昊。

2.紙飛機

周昊很少叫黎煙妹妹。

以前是早慧,後來是不想。

第一次見到黎煙,他四歲,她兩歲半。

那是林月如和周成海離婚後,周成海第一次送他去林家,是周老爺子要求的,所以以後他也會經常去。

周成海和他說:“你不應該喜歡林家的任何一個人,他們跟你沒有血緣關系,他們間接逼死了你的生母。”

周成海從來不避諱同他講這些,周成海要他早慧,要他前途光明。

並不是因為望子成龍。

周成海並不喜歡他。

要他成材,是因為這是周成海給陳於歸的最後一個承諾。

所以他從小被嚴苛要求,所以他比所有同齡的孩子都早慧。

那天是一個陰雨天。

他第一次在開始記事的年紀見到名義上的母親和外祖父母。

他們毫不知情,他們對他很好。

他沒辦法討厭他們,但也還記得周成海那句話,很冷淡地面對這些所謂親人。

這是被道德感折磨的開端。

林峰摸著他的頭,說:“這孩子早慧,話少。”

他不知道怎麽跟他們相處,獨自去了後院。

院墻邊蹲著一個小女孩,及肩的發,洋娃娃一樣漂亮的長睫,白色公主裙。

她在低頭折一張紙,雨霧濕潮,她的裙擺沾滿水霧,手腕上的長命鐲一下下晃動。

很亮。

那張紙被折得亂七八糟,她不會折紙。

後來大概玩膩了,她擡起眼睛,看到他。

她的眼睛也很亮。

她叫他:“哥哥。”

但林月如很快過來,聽到了那聲哥哥,面色很冷地把她抱起來,說:“不能這麽叫。”

她眼底的光亮消失了一點。

林月如一邊抱著她往外走,一邊和周昊說:“姥姥姥爺給你買了糖酥,快去吃。”

她的裙擺擦過周昊的手臂。

周昊擡頭。

她不算開心,但對他笑了笑。

他的小臂沾滿濕潮雨水。

兩人走後,周昊看到了她落下的那張紙。

很皺。

他拿起來,折成了一只紙飛機。

這是周昊折的第一只紙飛機,折得並不好。

他把紙飛機放在她坐過的凳子上。

他不討厭她,他很喜歡她。

3.黃鶴樓

周昊抽第一支煙,是在高二那年。

黃鶴樓

硬銀紫

京大附中門外

最該叛逆的時期,他成為了中規中矩的天之驕子。

而在叛逆期行將結束的那一年,他有了第一次叛逆。

那天是林月如的忌日,所有人都忘了黎煙,周昊固執去找。

他在出租車上發了一條消息,問黎煙在不在學校。

黎煙沒有回。

出租車停在京大附中時,他看到了黎煙,兩人間隔一條馬路。

背脊清瘦的少女,蹲在塵灰喧囂的路邊,細白的指間夾著一支煙。

她一共打了三次煙,動作生澀。

那一刻,周昊其實沒想很多,沒有想一向乖巧的妹妹是不是在學壞,沒有想應不應該上去阻止。

他想,她的那個姿勢,可能會被打火機燒到手。

她還挺怕疼的。

然後她自己打著了火。

下課鈴響,他收到了黎煙的消息。

【剛剛下課,一會兒要去做操】

意料之中的答案。

也許是他身上的天之驕子光環太過濃重,黎煙在他面前從來都是乖巧妹妹的模樣,B市各校的考試成績聯排,她的名字從來都在前列。

因為黎煙知道他會看。

周昊懂,所以沒有過去。

即便明白她永遠會覺得和他有距離感,兩人的關系會越來越疏離。

即便她什麽樣子都不會讓他覺得有什麽不同,她穿裙子他喜歡,她抽煙他也喜歡。

他希望她能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也希望她能有所顧忌地不至墜入深淵。

這兩件事不會由同一個人達成。

在這個年紀,他願意做那個壞人。

他也只能做那個壞人。

她抽完兩根煙,眼睛通紅地進了校門,從墮落少女變回名列前茅的乖巧好學生。

周昊折身進了校門外的便利店,買了一盒煙。

他抽的第一根煙也是黃鶴樓。

結賬的時候,老板笑瞇瞇地問:“你也是心情不好?剛才有個姑娘來,也買的硬銀紫。”

掃碼機嘀一聲。

少年撈起煙盒:“陪個人。”

4.蜜桃糖

第三次參與海上救援是在小年夜。

被困的是一個小女孩。

周昊主動請纓高空跳傘,落地時遭遇意外,左腿卡在斷裂的甲板間。

船上剩餘乘客都乘救生艇離開了,小女孩在慌亂中被落下。

對講機裏,女孩姑姑的哭聲撕心裂肺。

強勁水流朝遇難船只方向移動。

小女孩縮在半淹的船艙,哭得發抖。

及肩的發,洋娃娃一樣漂亮的長睫,白色公主裙。

周昊的視線移過去時,楞了幾秒。

船艙中的水越積越深,小女孩抽噎著看他,周昊無法移動,安撫她:“別怕,朝我的方向走。”

小女孩渾身發抖地站起來。

周昊一邊盯著她的動作,一邊轉移她的註意:“你叫什麽名字?”

“姜言。”

“輕煙薄霧的煙?”

“言笑晏晏的言。”

姜言走過來的時候,小腿已經被海水浸沒。

周昊接住她,把她托舉在肩頭。

海水漲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鐘就快沒過周昊制服腰帶,他的左腿仍舊被牢牢卡住。

姜言安靜地坐在他的肩頭,抓著他的手緊了一點兒。

挺安靜的小姑娘,害怕也不哭。

周昊把制服兜中的證件夾拿出來,交給了她。

好在五分鐘後,救援艇來了,在巨浪中艱難靠近。

胸腔中的氧氣一寸寸稀薄,左腿開始無法用力,周昊調整了下姿勢。

坐在他肩頭的姜言察覺了,說了第三句話。

“哥哥,你疼不疼?”

周昊把她往肩上托了托:“哥哥沒事,你在那個證件夾裏找一找,有兩顆糖,剝開吃吧。”

姜言翻了一會,把手伸到他面前:“是桃子的。我喜歡這個味道。”

“那很巧,”周昊笑了笑,“我有一個妹妹,她也很喜歡。”

姜言不怎麽愛說話,低著頭,窸窸窣窣剝糖紙。

海水升到了周昊的胸口。

他皺眉算了下距離:“待會兒會有別的哥哥朝這邊拋繩索,你抓好,別松手。”

姜言問:“那哥哥呢?”

“不用管哥哥,你抓好繩索,會有人把你往救援船上拉,別松手,別回頭。”

姜言沒說話。

周昊重覆了一遍:“言言,別松手,別回頭。”

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救援艇上拋過幾條漂浮繩,其中一條順著水浪漂過來。

海水快要沒過周昊的制服領口。

姜言抓著他的手緊了一點。

救援艇上的戰友喊:“周昊,抓繩索。”

周昊騰出一只手,把繩索遞到姜言手裏:“抓緊,別害怕。”

嘴裏被放進一塊糖,沾了海水,甜意裏沾著鹹苦。

姜言被漂浮繩拉著,右手抓著他的:“哥哥,你也一起。”

周昊的左腿仍舊被卡住,他試過幾次,無法挪動。

他掰開姜言的手,摸了摸她的頭:“哥哥待會兒再走。”

姜言很乖地嗯一聲:“那你吃糖,你也別害怕。”

海水沒過口鼻,蜜桃甜意稀薄,人聲和海浪聲倏爾消退。

周昊看著遠處的一線藍天,重覆第三遍——

“別松手,別回頭。”

在被紙飛機困住的人生的最後一秒,他希望那個因為弄壞紙飛機被責怪的小女孩,一生自由,永遠向陽。

別松手,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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