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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而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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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而覆得

汪泉再次見到周南,是在一間清吧裏。

沈月渠不知怎麽弄清楚了林凡向她提的兩個要求,告訴她一切作廢,既不會分手,也不會讓她丟了工作。汪泉在電話裏沈默以對,沈月渠沒有辦法,只能讓她先好好工作,不要胡思亂想,他要去美國將近兩周,辦理離婚,叫她等他回來,不要沖動行事。

汪泉看沈月渠油鹽不進,我行我素的樣子,也沒什麽好說的,分手她已經提了,離不離婚是他的自由。

只是工作仍在繼續,甚至還忙得飛起,她最近跟李雨陽搭了好幾天,兩個人都疲憊不堪,下班後李雨陽提議明天總算可以休息,去清吧放松一下。

這是一家小資路上的小資清吧,地方不大,但處處都設計的有小心思,座位也幾乎坐滿,臺上有一個兩三人的小樂隊駐唱,唱著舒緩的爵士。

李雨陽應該常來,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點了吃的喝的找了個角落位子坐下,室內燈光昏暗,桌上玻璃罩子裏點了一支蠟燭,散發著幽黃的光,將玻璃杯裏顏色妖冶的雞尾酒和人都襯得更迷離。

汪泉覺得這一幕很美,也很符合自己混亂低沈的心,仿佛在昏暗裏,一切都消失不見,又都無路可逃。她掏出手機,輕輕拍了張照片發了個沒有文字的朋友圈。

倆人說了近一天的話,這會兒也就是順路來的,都姿態放松,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李雨陽成長很快,如今已經一掃當初的青澀稚嫩,在會場上沈著冷靜,隨機應變。

汪泉想起剛跟他搭檔的時候,是她第一次見到沈月渠,他如眾星捧月般遙不可及,連李雨陽都激動萬分,她也覺得他不錯,但僅止於隨口誇讚某明星還行的程度,沒有想到人生這麽奇幻,她居然會跟那個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最親密的關系。

而如今,再跟李雨陽搭檔,她居然都已經跟他分手了,他們再次形同陌路。這算不算某種形式的有始有終呢?

李雨陽的呼喚拉回汪泉遠走的思緒,她順著他眼神示意的方向回頭看過去,果然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

李雨陽好奇:“老板娘是自己來的還是跟別人一起,怎麽這麽多酒。”

明明是清吧,她面前高高矮矮的瓶子杯子堆了大半桌,不少都已經空了。

自從周南跟程航結婚後,語盛的人就半開玩笑半巴結地叫周南老板娘。汪泉看她面前的凳子都被隔壁桌搬過去坐了,估計是一個人來的。

李雨陽也看見了,又說:“她好像一個人來的,要不要叫她一起?”

汪泉有點猶豫,他們兩個私下已經很久沒聚,何況她如今一個人喝酒,未必想遇到熟人,跟人拼桌吧?

李雨陽人高馬大,長得也不錯,他在那邊探頭探腦半天,已經引起了周圍人的註意,周南也一轉頭跟他目光相對。

年輕人不知道是熱情心善還是想討好老板娘,徑直跑過去當面打招呼了,汪泉也不動,看著李雨陽過去笑著說了兩句,就見周南轉頭隔著兩桌人看向汪泉。

她看起來已經喝了不少,在暧昧不明的光線下也能看到她臉頰泛紅,眼神又有些許的迷離,顯得眼中濕漉漉的。不知道為什麽,汪泉看到她這不設防的樣子,又回憶起過往種種,尤其是學生時代的放浪形骸,他們曾經也這樣對飲乘醉,只是各自眉間都沒有如今的愁緒。

她心下一軟,甚至有上去勸慰擁抱周南的沖動。幸好她還沒動作,李雨陽已經開始幫她收拾桌面上剩的酒往這邊搬。

汪泉坐的是靠墻的沙發,周南自然而然坐她旁邊,倆人不尷不尬地打了個招呼。

李雨陽這會兒倒是有眼力見,他也不問周南怎麽一個人喝酒,只是跟周南像知己似的惺惺相惜,分享這家酒吧多麽多麽小眾有品,什麽好喝什麽不值得點,沒想到老板娘也這麽有品知道這裏。

周南依舊耿直,她對虛頭八腦的小資審美一向無感,聽李雨陽絮叨半天只是說:“我讓司機師傅帶我來這裏隨便找個地方下車,剛好在門口,就進來了。”

李雨陽有點尷尬,摸摸鼻尖笑笑說:“那您是命中註定有品了。”

汪泉被他倆驢頭不對馬嘴的對話逗笑,周南依舊那麽耿直,還是熟悉的感覺。

這一笑氣氛倒是不那麽僵了,李雨陽想起來,“聽說Frida跟老板娘是同學同事加閨蜜,Frida你這身份簡直皇親國戚啊!”

汪泉心想,你抱錯大腿了,我早就被除出族譜,流放寧古塔了。

周南聞言卻舉杯碰了一下汪泉的杯子,也不管她,自顧自一仰而盡,然後伸手撈上她的脖子,上半身癱人身上跟大哥似的說:“對啊,這是我死黨,老公能換她都不能換的那種死黨。”

李雨陽連連說羨慕,汪泉想,她是不是經常跟程航出去應酬,好聽的話隨口就來。

三人又在酒吧坐了一個多小時,歌也聽夠了,酒也喝完了,準備散場。

周南已經喝得半醉不醒,汪泉沒辦法只能送她回去,結果上車剛說了她家地址,周南低著頭問了句:“我能去你家睡嗎?”

細算起來,不過才三四個月,但再躺在一張床上,閨蜜夜話,卻仿佛上輩子的事情。日子匆匆忙忙,大家都在時間的洪流裏奔馳而過,不記得經歷了什麽,更不知道留下了什麽。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這裏。

周南喝得爛醉,汪泉幾乎是把她拖上了樓,又伺候她洗漱,終於把人和自己都弄到床上。在她床頭放了保溫壺和杯子,看她轉眼沈沈入睡,自己也不想想太多,累了許久,睡覺是最幸福的避難所。

汪泉本來入睡不算快,身心俱疲加上酒精刺激,沒多久就迷迷糊糊快要陷入夢中,誰知道旁邊早就神志不清睡得半死的人突然在黑暗裏出聲。

“你睡著了嗎?”

擱以前汪泉肯定理都不帶理她的,但今天她酒喝太多,防止哪裏不舒服要幫忙,而且如今再碰頭,再怎麽若無其事,也不是當初的親密,總歸要好好對待客人的。

汪泉強撐著回應:“怎麽了?”

“……我想跟你聊聊。”

汪泉累了好幾天,晚上喝了酒,又回來折騰一個人形沙包,此刻跟中了迷藥一樣四肢無力,大腦混沌,她料想周南跟她回來,少不了兩人有一頓話要談,但如今一個比一個喝得多,一個比一個不清醒,實在不是談話的好時機。而且她不是睡了嗎,怎麽這會兒倒清醒了?

汪泉迷迷糊糊出聲:“明天再聊吧,明天不上班。”

周南也就沈默了,翻了個身繼續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總之汪泉睡意正濃,整個人似要融化在被子裏的時候,突然感覺床墊輕微的震動,又偶爾傳來一兩聲的吸氣聲,她一向眠淺,被吵醒後立馬微妙地感覺到不對勁。

周南在哭。

汪泉猛地僵住,她試圖睜開眼睛,但有點酸澀費力,可頭腦卻瞬間清明,那刻意壓抑的哭泣在安靜的黑暗裏被無限放大,仿佛用大喇叭在汪泉耳邊心口播放,一聲聲震得她無措又心酸。

周南最出名的就是她大大咧咧、直來直去的性格,她的耿直不是沒有禮貌,而是一針見血的犀利,不虛與委蛇的直率,所以人緣一向不錯,汪泉跟她來往也倍感舒心,從來不用擔心她多慮猜疑。

所以她一直是個快樂明朗的女孩兒,即便父母離異,但母親給她毫無保留的愛,她對自己的家庭也從沒有任何抱怨和不滿。汪泉認識她這麽多年,哭泣有過,有受傷疼的哭,有看電影感動的哭,有氣哭,但從來沒有,心碎的哭。

汪泉不用太努力地辨別就知道她此刻是傷心的哭,她閉眼聽了會兒,總算忍不住睜開眼,打量眼前對著她的背影。

周南瘦了不少,剛剛在酒吧她似乎就感覺到了,此刻半露在外稍顯嶙峋的肩頭更加證實了這點。她消瘦的肩膀微微顫抖,偶爾伸手從床頭輕抽兩張紙巾,手和紙巾一起糊在臉上,久久沒有拿下。而那抽泣也越兇越深,仿佛喘不過氣。

她今天去酒吧,明顯是一個人買醉,為什麽呢?

除了程航,汪泉想不到別的原因。

她跟自己回來,剛剛又試圖對話,是想跟自己傾訴這些嗎?

深夜裏壓抑的哭泣讓這份傷心更加慘淡,但汪泉久久沒有動彈,她不知道該如何出言安慰,如果是別人,或許她可以把常規的安慰的話說幾遍,或許會問她到底怎麽了,幫她想想辦法。

可這是周南,這是曾經親密無間又形同陌路的周南,她差點以為漸行漸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的周南。

她既不熟悉曾經的她如何心碎哭泣,也不習慣給如今的她親密安慰,更對她過去的選擇無可奈何,會不會,她再一開口,這份眼看失而覆得的友誼又觸不可及呢?

其實她內心深處更想問的是——友誼真的還能回來嗎?即便回來了,周南如果已經不是當初的周南,她還能接受嗎?

破鏡如何能重圓,再怎麽修覆,也照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直到周南哭泣漸停,起身去了趟洗手間,汪泉才在她回來的時候假裝醒來,問她渴不渴,床前有水,可以喝。

周南應了聲,開了床頭小夜燈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一口氣灌完,問汪泉要不要,汪泉點點頭,接過她倒的水喝了半杯。

再次關燈躺下,汪泉開口說:“喝了水感覺人都清醒了。”

周南說:“是我吵醒你了吧。”

她鼻音濃重,一聽不是感冒就是哭過,加上這語焉不詳的話,汪泉“做賊心虛”,感覺她或許早就知道自己醒了。

她有點尷尬,只能老實說:“我不想打擾你……發洩出來也好,你剛剛是想跟我聊一聊這些嗎?如果你還不困還想聊,那就說說吧;如果不想,明天說也可以……”

她小心翼翼,實在不知道該怎麽才能讓場面自然一些,語氣聽起來也就愈發退讓溫和,周南剛歇的眼淚又不受控地湧上來,沒一會兒又轉身抽紙。

汪泉更不敢說話了,一說話惹人哭,要是以前她還能抱抱她讓她敞開來哭,哭完了說個痛快,今非昔比,她只剩手足無措了。

好在這一段兒來得快去得也快,周南止住抽泣,低低地說了聲:“對不起。”

汪泉想她是為自己失態道歉,也客氣地回:“沒事兒,誰還沒個哭的時候,哭完了就過去了。”

周南沒有應她,過了半晌在被窩裏悉悉索索突然摸到汪泉的手握住,又說了聲:“對不起。”

汪泉先是嚇了一跳,聽到周南的話,也楞在那裏,瞬間眼眶發酸,滿目盈淚。她心裏很酸,她是在等周南的道歉嗎?好像是曾經有過的,最開始的憤怒不甘,好心當成驢肝肺的怨憤。

後來發現那只是她的選擇,為什麽要跟她道歉?她只是在友誼和愛情中選擇了愛情,雖然汪泉從不覺得愛情比友誼更高,或是兩者對立,但總有人對自己的人生有不一樣的輕重緩急排序,那也不是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

只是終究不是一路人罷了。沈月渠說,真正的好友是支持她的決定,等她尋求幫助時再給予幫助和建議。如果是別人,汪泉可能就此分道揚鑣,道不同不相為謀,但如果是周南,她願意給彼此一個機會。

如今周南道歉了,她不僅沒有更滿意,反而更心酸更歉疚,仿佛不是周南讓自己受了委屈,而是自己讓周南受了委屈。她安慰自己人來人往、分分合合是人間常事,卻又無數次為這段莫名消逝的友誼感到遺憾,細細回想過去甚至常常流下淚來,頂著一口氣也不主動跟對方聯系,只等時間淡化一切。

她終於等來了自己期待的這一幕,卻覺得自己又何嘗沒有愧對周南,她曾經對她的掏心掏肺,都不是假的,他們曾經是真的,家人般的存在啊。

自己不也輕而易舉地放棄了這段友誼嗎?甚至不用別人的挑撥離間和利益牽扯,他們就莫名其妙地散了,自己怎麽能沒有責任?

汪泉淚水奔湧,緊緊回握住周南的手,一瞬間她有太多話要講,講我們再也不鬧別扭分開,講你有什麽委屈都跟我說,講自己跟沈月渠的緣起緣滅,講以後我們也要一起老去,一起看遍世界。

黑夜把真心反襯得更亮更明,兩顆成年人飽經世事,千包萬裹的心,此刻熠熠生輝,沒有一絲間隔、不帶一絲晦暗地緊緊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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