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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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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晚餐

沈月渠後面有一周時間在國內,但仍忙得難見人影,可只要汪泉在家他也一定會在夜晚報道。

汪泉從不計較他陪自己的時間太少,相反,她有時候甚至在想,沈月渠夜夜在她身邊,什麽也不能做,居然沒有憋得慌去別處留宿?還是說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尋花問柳發洩完了,才有勇氣來這裏睡覺?

沈月渠某天早早下班跟汪泉共進晚餐的時候,突然告訴她一個好消息——林蕭然的公司進展很好,在市場同類產品中目前屬於一騎絕塵的地位,而他的投資也得到了超出預期的回報,後續追加投資理所當然。

汪泉是知道林蕭然的產品火爆的,但沈月渠透露的意思遠比她想象的成功,她為學長感到高興,也為沈月渠成功做成一樁生意感到快樂,投資人其實經常失敗,沈月渠也不例外,但不知為什麽,汪泉感覺他好像總在成功。

“那你們現在是不是上趕著給學長投資啊?”

沈月渠對這個說法有點不滿,但也無可無不可地“嗯”了一聲。

汪泉心滿意足地笑嘻嘻,在沈月渠面前沒心沒肺地開口:“以前是學長求著你們要投資,現在是你們求著學長給投資,人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學長終於翻身農奴把歌唱了!痛打資本家的臉!”

……沈月渠又好笑又慍怒,“首先,你的學長也是資本家,他跟我這個資本家是一夥的,只有你算是韭菜;其次,我不是非要給他投資不可,沒了他我沈月渠還不混資本市場了?”

汪泉意識到自己侵犯了資本家脆弱的自尊心,但她仍是沒忍住,反問道:“可是你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賺錢的機會就這麽拱手讓人吧?我記得你到現在還在耿耿於懷曾經錯過的一個很棒的投資。”

沈月渠承認她說得對,賺錢看起來是他的目的,其實只是結果,他作為投資人最大的野心是抓住機會,迎接挑戰,在未知中豪賭,用時間檢驗他的判斷,把錯誤當成更大的階梯,一步一步成為市場的風向標和“神”,那是一種類似極限運動腎上腺素飆升的快感,但是又有足夠的耐心和等待讓它發酵,爆發為指數級的享受。他必須比狼嗅覺更靈敏,抓住初具雛形的機會,更何況是這種成熟的、到手的鴨子,讓它飛了是不容存在的低級錯誤。

但他發現了汪泉話中更讓人欣喜的信息,他淺酌一口紅酒,揶揄道:“偷偷看我的采訪了?”

……他那個投資失利的遺憾言論來自於前幾年的一個采訪,汪泉確實私底下瞻仰過他作為風投之“神”臺前幕後的風采,看完之後感覺很是陌生,在她面前沈月渠很早就沒有這種神秘莫測遙不可及的形象了,但看完對他的欣賞不減反增。

他反應極快,幾乎都是在主持人問題出口的瞬間就開始回答,並且回答得言之有物,一針見血,汪泉早在做會時就見識到這一點,但那個時候的他回答問題更保守更官方,這種針對他個人的采訪,他可以說出很多不一樣的觀點以及不冒犯的實話。他一個商人,在鏡頭前風度翩翩,完全不像素人上電視,倒像是一直在鏡頭前工作的。

她看完照照鏡子,都覺得自己德不配位。

……雖然也沒位。

“主要是為了檢查你風花雪月的故事”汪泉插科打諢,但這話一出自己倒確實想起她曾經聽周南說過的一些沈月渠情史。

沈月渠聽聞倒是認真了起來,他看著汪泉鄭重道:“以前的事,事實也好,誤會也好,都是過去式了,從我們在一起,我就沒有別人,這也是我對你的唯一要求。”

他說他沒有,汪泉就信了,總覺得他要是膩了就散唄,沈月渠又不缺女人,不至於騙自己。

但她純粹出於好奇,問道:“那麽以前三心二意的人,說以後一心一意,就能做到嗎?人又不是開關,說開就開,說關就關?”

其實沈月渠的情史她不太清楚,沈月渠入股多家互聯網巨頭,掌握輿論口舌,網上關於他私生活的消息少之又少,但他都承認過去式了想必歷史也夠豐富的。只是汪泉這一問也讓沈月渠感覺她給他定了罪,笑問:“你到底查到了什麽故事?”

汪泉當然不能老實交代自己什麽也不知道,只能無理取鬧地反問:“你心虛什麽?”

“我心虛你胡思亂想,”沈月渠四平八穩,“有什麽話都可以直接問我,但是過去的事情我不提也不建議提,不是我心虛,而是我覺得不重要。”他拉著她的手帶著人跨坐在自己腿上,擁著她後背貼緊自己鄭重道:“我們擁有的是漫長的以後。”

汪泉不得不承認頂級投資人的話術水平,她不僅什麽也沒問到還被反將一軍,扣了個不務正業、拈酸吃醋的帽子,這個老狐貍!

倆人靜默不動地抱了會兒,汪泉靠在沈月渠肩頭想,狐貍就狐貍吧,她對他無所求,未來也不甚明朗,只有此刻抱著的人,才是真實的,是自己的。

汪泉的鈴聲打斷了兩人靜謐的幸福,說曹操曹操到,林蕭然久違地打來了電話。

汪泉松開環著沈月渠的胳膊,去桌上夠了手機,看到屏幕上閃爍著學長兩個字,下意識有點緊張地看了沈月渠一眼,沈月渠也盯著屏幕,倒是神色未變,見她遲遲未接,還抖腿提醒了一下。

汪泉覺得自己才是被PUA了,當沈月渠面接個男人電話還心虛,暗恨自己沒出息,於是接起電話語氣也熱情了三分。

“學長好,好久不見呀。”用力過猛,語氣自帶波浪線,汪泉自己都被激出一點雞皮疙瘩。

林蕭然最近忙得很,確實很久沒有跟汪泉聯系了,聽到對方比以往還熱情,也很開心,“哈哈哈小學妹好,是我的錯,最近忙昏了頭沒顧上朋友。”

汪泉清了清嗓子恢覆正常,“咱們君子之交不在乎這些,還沒恭喜你呢,事業有成,互聯網新貴!”

“你可別打趣我了,”林蕭然話上謙虛,語氣卻意氣風發,又誠懇道,“還得感謝你和沈總,多虧你們的幫助。”

汪泉最怕這種客套,連連說不關她的事,都是學長年輕有為。

林蕭然不跟她多爭,又問:“許久未見,小學妹可否賞光共進晚餐啊?”

汪泉欣然應允,倆人火速商定第二天晚上在林蕭然公司附近吃飯。

老友相聚,大家都一帆風順,汪泉內心充盈著滿足和喜悅,真是人間好時節啊!

沈月渠盯著汪泉沒落下的嘴角,湊上去輕咬一口,問:“跟他打電話這麽開心?”

其實他看見汪泉那麽開心,自己也開心,對林蕭然不能算毫無芥蒂,但汪泉整日忙於工作,很久沒見她發自內心沒有負擔的純真笑容了,可心裏又有一絲不悅和遺憾,跟自己在一起難道沒有這麽快樂嗎?

汪泉也不避諱,大大方方地說:“當然開心了,我跟我朋友都很幸福,所以我們的相聚也註定是幸福的。你難道不幸福嗎?”

沈月渠最近膩歪得很,溫柔道:“有你我就幸福。”說完又抱著人輕輕擁吻。

汪泉第二天下午沒事,到林蕭然公司附近的時候他還沒下班,順勢邀請她參觀一下他的公司。他們搬遷過一次辦公樓,從不知名小樓搬到了高聳入雲的地標寫字樓,既是因為公司的擴張也是為了身份的象征。汪泉也好奇,在林蕭然秘書的帶領下參觀了一圈。

林蕭然這棟樓是申城幾大標志性建築之一,跟千源相距不遠,共享戶外公園和一個小商圈。電梯帶著她直上高層,在62層停下,林蕭然租了半層樓,他正在開會,秘書把人安置到老板辦公室,又端了茶,問她要不要參觀一下。

汪泉看外面辦公室每個人都忙得熱火朝天,林蕭然都在開會,想來他的秘書也清閑不了,主動說如果方便的話自己參觀就行,只需要告知哪裏不能進即可。

秘書說除了正在開會的會議室,沒什麽地方不能進。汪泉就端了茶杯出來邊走邊逛。

冬天天黑得早,外面已經看不見日光,好像起了霧,汪泉透過落地玻璃窗看建築周邊籠罩在一團霧氣裏,仿佛沖出雲端,漂浮空中,倒是很襯他們公司的名字——雲上。

目光遠眺,城市漆黑的底色中遍布或成片成線或星星點點的橘黃色亮光,仿佛科幻大片裏的城市俯瞰地圖;再往前走轉個彎,另一面對著其它兩棟地標建築,其中一棟就是千源所在,此刻依舊燈火通明,白熾燈點亮每一個角落,仿佛人不會感到疲憊,爾虞我詐無處可藏。

這就是成功的某一種體驗吧,把辦公室安在這世人仰望的地方,站在雲端俯視眾生,看不見黑暗,也碰不到愁苦,像明亮反光、散發著濃郁香水味的高級商場一樣,讓人生出世間都是美好的錯覺。

汪泉想這就是她永遠做不了成功人士的原因,高處不勝寒的多愁善感就已經把她打碎,她站在這裏,為林蕭然的成功欣慰,但很快也明白,這些於她而言,毫無吸引力。

她還沒有看盡繁華,就已經對繁華厭倦。

林蕭然找到汪泉的時候,她正坐在茶水間附近的吧臺對著窗外發呆,林蕭然看到對面就是千源在的大樓,走過去調侃道:“小學妹身在曹營心在漢啊。”

汪泉看他一臉戲謔,明白過來,看了一眼對面道:“建議你趕緊把吧臺換個方向,否則員工心思全跑對面去了怎麽辦。”

林蕭然燦然一笑:“那說明我的員工都很上進,一山更望一山高。”又問:“感覺這裏怎麽樣?”

汪泉由衷讚嘆:“很不錯,學長真的成功了。祝你早日上市敲鐘。”

她語氣誠懇,表情真摯,背後是融融夜色,襯得她皮膚白皙,面色柔和,像一朵玉蘭花靜靜開在夜色裏。

林蕭然已經無數次體驗過成功的喜悅,又被碰到的幾乎所有人誇讚他的成功,但此刻有種得到老師評優認可後松了一口氣的感覺,他大方回道:“借你吉言。”

移開盯著汪泉的目光,他晃了晃手裏的車鑰匙道,“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走吧,學長給你一個隨便宰我的機會!”

汪泉跟著林蕭然後面,頂著無數道八卦的目光穿過整個辦公區,上了電梯才暗暗松了口氣。

他倒是很會自我調侃,“目測明天整個辦公室都會傳馬上要有老板娘了。”

汪泉四兩撥千斤,“員工這麽沒有眼力見,林總用人眼光不行啊。”

倆人下到地下車庫,汪泉在出車庫的時候隱約看到林凡的身影,身邊跟著兩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視線一閃而過,車轉了個彎,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林蕭然今天請汪泉吃飯的地兒在江邊,開車沒一會兒就到了,是一家鼎鼎大名的高級江浙菜館,汪泉有所耳聞但也不會來這種貴得離譜的地方,林蕭然確實是出了血了。

餐廳光線柔和,但室內仍顯得流光溢彩,環繞著淡淡馨香和悠揚音樂,他們坐在臨江的落地窗前,看夜波粼粼,枝椏搖曳,賞對岸高樓林立,火樹銀花,窗外的寒冷與黑暗都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知名餐廳到底名不虛傳,菜肴精致可口,環境舒適美好,林蕭然甚至叫了紅酒與她對飲,他們許久未見,聊起雲上這段時間的發展,林蕭然似終於有了傾訴的地方,滔滔不絕合盤而出。

他不是個矜嬌自大的人,做到如今的成績,訴苦和炫耀都是人之常情,林蕭然對著員工、客戶、父母都無法傾訴自己的心聲,唯有汪泉這個錚錚摯友,又是曾經並肩作戰過一次的戰友,他可以放下面具,袒露心聲。

汪泉自然理解他的心情,或許是職業使然,她在傾聽和表達上都很優秀,此刻靜靜聽林蕭然講述他的故事和情緒,並無不耐。

林蕭然最終偃旗息鼓的時候,汪泉突然間有點無言以對,他很辛苦,她見識過也聽到過,但他的辛苦好歹有了回報,或許世上還有很多無法得到回報的辛苦,所以林蕭然又是幸運的。想到此刻他畢竟事業有成,汪泉選了最保守也最萬能的話。

“學長,這一路辛苦了,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林蕭然被她淡然溫柔的語氣安慰,頃刻間覺得汪泉就是最懂他的人生知己,他舉起酒杯,深深註視著汪泉道:“小學妹,謝謝你。”

汪泉端起酒杯跟他碰杯,一時也有些感慨,光鮮亮麗的背後總有無數心酸汗水,萬般滋味。

倆人都沈浸在真情流露的氛圍裏,汪泉側後方突然傳來一道女聲——

“汪小姐果然魅力無窮,沈總林總都拜倒在石榴裙下,業務繁忙。”

汪泉猛地回頭,果然看見林凡站在身後看著他們,那瞬間她仿佛聽見內心大石墜落的轟鳴聲,而後飛起的塵埃遮擋了她的視線,只看到林凡的烈焰紅唇,像熊熊大火炙烤她,鞭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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