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已至
關燈
小
中
大
白夜已至
希緹亞完全不知道這裏是什麽時候出現其他人的。雖然她心裏認為親吻這種事是相愛的人之間普通且平常的行為，但初吻被兩個陌生人圍觀這麽久……還是有些難為情的呀！
墨伊斯被她毫不留情地推出去，眼神仍死死粘在她身上，肉眼可見地氣壓變低。
對面的兩個人顯然註意到了墨伊斯的目光，於是毫不客氣地開口，將希緹亞的註意力徹底從墨伊斯身上拐走。
當然，他們善解人意地轉移了話題。
“沒想到來到這裏的是你們。”
威嚴的聲音中透著倨傲。希緹亞被聲音吸引，終於正式打量起了面前的人。
一男一女，出色的長相讓人分辨不出他們的年齡。但男人的金發白膚以及女人的黑色大波浪長發與漆黑的眼睛顯示了他們的種族，光明精靈與黑暗精靈。
剛剛說話的是那個男人。
但希緹亞覺得他們與一般的光明精靈黑暗精靈似乎又有些不同。男人的瞳孔是仿佛太陽一般的金色，比起尋常的光明精靈，他的眼睛仿佛在燃燒。而女人額頭與臉頰上的奇特紋路，非但沒有毀掉她的美貌，反而增添了幾分神秘與威懾。
希緹亞此刻已經想起了這是哪裏，她用古語喚醒了神遺之樹，那麽他們現在應該是位於神遺之樹內的神力空間裏。
關於出現在神力空間裏的人，希緹亞心中有了一個她不敢相信的猜測，但在這種情境之下，又好像只有這一個猜測合情合理。
她直接問出了口：“請問你們……是神明嗎？”
“是的。我是執掌黑暗與智慧的神祇。”這次說話的是女人，她唇角勾起了微微的弧度，看上去她似乎不常微笑，這已經是她表示友好的最終手段，“好久不見，希緹亞，還有墨伊斯。”
希緹亞正沈浸在她竟然見到了舊神的震驚裏，聽到了接下來的話，徹底楞住。
她疑惑地問：“我們見過嗎？”
她又不解地看墨伊斯：“你以前見過神明？”
墨伊斯抿了抿唇，從剛才起他就保持著沈默，現在好像仍然不太想說話。而在那頭，就聽男人已經替其他人做出了解答。
而他的解答終於讓希緹亞徹底宕機了：“當然見過，生命之神希緹亞，和祂的扈從墨伊斯。”
黑暗之神糾正道：“是祂的賢者。”
光明之神似乎很不屑，但並沒有反駁，只是低聲道：“呵，對一個稱呼這麽糾結，小孩子的游戲。”
希緹亞完全沒有聽到別人，她的嘴巴張張合合半天，最後終於擠出了四個字：“……生命之神？”
她緊接著問：“是我想的那個嗎？”
但死去很久的兩位神明並不知道她想的是哪個。所以墨伊斯點頭：“是的，你就是生命女神，希緹亞。正常來講，你的稱謂是‘生命之神’。”
“生命之神的名字是希緹亞。”
這個被刻意遺忘和掩埋的事情，就在這個被時間寬赦的地方被平靜地說了出來。
他的語氣過於冷靜，明顯知道這件事很久了。或者希緹亞懷疑，他一直很清楚這件事。
但這實在太過超出她理解範圍，她喃喃道：“我，我不太明白……”
看她的樣子，光明之神與黑暗之神也明白了什麽，光明之神看向墨伊斯：“餵，小子，她的記憶被封印了？”
墨伊斯瞥了一眼光明之神，然後望著希緹亞：“……她在死去之前，海洋與死亡之神借給我將她的記憶隨神力一同封印的力量。”
聽到他提起“海洋與死亡之神”，黑暗之神的目光才似有察覺地落到了墨伊斯的身上，片刻後意味深長地移開。
“讓我來為你解答吧。”黑暗之神走上前，片刻間，原本空無一物地周遭變了樣子。
強光照射，刺鼻的氣味突然沖進希緹亞的鼻子，她下意識捂住口鼻，閉上眼睛。然後感受到黑暗之神拍了拍她：“看看周圍吧。”
希緹亞睜開眼，總算明白剛才的強光與氣味來自哪裏。那光芒是神力構成的一次又一次攻擊，氣味則來自火藥之類的東西爆炸後散發的。
總的來說……這裏是一個戰場。
希緹亞他們正站在一處地勢較高的山坡上，看地上的痕跡，這裏已經被戰爭侵襲過，此刻已經淪為被戰爭拋棄的廢土。
但好在能夠讓他們看清戰鬥的中心。
希緹亞看到了許多聚在一起的古代人，光明精靈與黑暗精靈居多，偶爾還混雜著丘蒂特人和沒什麽特征的法斯納人。他們舉著武器，大多數人口中呼喊著古語，魔法從他們手中的木杖頂端射出。
然而，希緹亞卻沒有看到他們攻打的對象。
“這是在討伐誰嗎？”希緹亞不確定地問黑暗之神。
黑暗之神平靜地註視著人們攻打的方向，光明之神搶了祂的話：“這不是討伐，是背叛！”
話音剛落，就聽到沈寂的大漠中央傳來一個震怒的聲音：“渺小的人類，你們竟敢這樣攻擊你們的神明！”
是光明之神。
隨之，強光從祂身上爆發，沖在前面的人被刺瞎了眼睛，紛紛倒下。後面的人則繼續沖了上去。
與此同時，在光芒無法觸及的地方所有的陰影開始湧動，黑色的神力仿佛亡靈的手，拖拽踩在陰影裏的黑暗精靈，讓他們陷入永久的黑暗。
希緹亞這才註意到戰場的環境。雖然因為戰爭破壞與歲月的變遷，原先空蕩蕩的大漠深處現在已經被神秘的神啟之地所取代，但還是能夠看出……
這裏就是神啟之地。
希緹亞心中震動，這裏是兩位神明的隕落地，而祂們的隕落難道是因為……
“殺了祂，我們就會擁有無窮無盡的力量！”
“殺了祂！我們將會獲得嶄新的榮光！”
容貌和現在別無二致的光明精靈和黑暗精靈們傾巢而出，只為了討伐、不，殘忍地背叛他們的神明！
光明與殺戮之神是最為強大的戰神，黑暗與智慧之神擁有至高無上的智慧，但即便如此，失去了信仰，祂們的力量必然被削弱。而流淌在大地中的某個狡猾的家夥，也在無人得知的情況下將祂們暗算。
強大的神明身受重傷，祂們的子民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他們推舉出最強大的勇士，將勝利的屠刀遞到他手中：“去吧，我們偉大的勇士，新世紀的偉業將從你手上沾染的鮮血開啟！”
英俊的光明精靈志得意滿，不屑地看著那正坐在地上狼狽喘息的神明。
“你以為你是至高無上的神，然而我們人類終將把你們取代。”
光明之神“呸”地吐出一口鮮血，剛好吐到勇士潔凈的衣襟。祂擡眸看向勇士，眼中那如同寶物一般神聖和耀眼的殺氣讓他幾乎忍不住後退了一步：“什麽勇士，什麽取代，你們不過是忘恩負義的小人！”
勇士落了下風，目眥盡裂地望著自己被神明的一口喉血染紅的衣服，那是他心愛的姑娘親手為他縫制的新衣，她說這新衣會始終潔凈如洗，永遠不會沾上骯臟的汙泥。
但現在，它被神明的血弄臟了。而且他剛才……竟然怕了那家夥眼裏的殺氣！
勇士舉起屠刀：“待我結果了你，我將走上王座，迎來輝煌，死吧！擋在我面前的最大的絆腳石！”
光明之神沒有動，但祂口中暴喝：“黑暗！”
鬼魅般的黑色影子從陰影裏出現，望著正在一點點變得清晰的妻子，光明之神大笑：“我們苦於這該死的代價，已經太多年沒有見面，既然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幹脆彼此相會！”
黑暗之神嚴肅的臉上露出微笑：“‘光明與黑暗不可相見，否則將山崩地裂，滄海桑田，祂們死去的餘波將為禍人間。’親愛的，這不是代價，這是預言。”
在祂們面對面的剎那，地面開始劇烈的晃動，天空一下子變了顏色。在祂們站著的地方，一株純凈的嫩芽破土而出，快速生長，它很快比小麥高，比橡樹高，最後遮天蔽日，無限聖潔。
神明們的身體中爆發出了回光返照的恐怖神力，驚慌失措的人們四散奔逃，然而只要被那神力碰到，立刻就化為飛灰。
背叛神明的人受到了懲罰。他們不會玷汙死亡之神所珍愛的亡靈海，而是靈魂徹底磨滅。
而兩位神明，這一對已經太多太多年沒有相見的愛人，此時終於沖破了代價的詛咒，在身體消散之前，熾烈地吻著彼此。
我們有多久沒有牽對方的手，多久沒能相擁？
那麽在生命的最後，我們拋棄了對世界的愛，燃盡了自己，最後在繁星下永遠相伴。
……
看完了這一切，所有人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希緹亞心中鈍痛，氣憤、驚懼、悲涼等多種情感在她身體裏不斷沖撞。過了好一會兒，她問黑暗之神：“在智慧之境裏，你說的那句話是……”
她已經認出那個身影就是黑暗之神。
黑暗之神沒有疑惑她的問題，至高的智慧讓祂知曉與智慧有關的一切，祂回答：“神明無法再成為神明，祂的子民將祂拋棄。”
希緹亞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句話，半晌說：“有點繞。”
黑暗之神回答：“我沒說過這句話，是你的智慧之境要提醒你的，所以應該是你的口吻。”
希緹亞：“……哦。”
光明之神面無表情地看完了記憶的重現，比起祂在過去展露出的殺氣，祂現在已經顯得十分平和，只是高高在上和脾氣不好。祂問道：“那你呢，希緹亞？難道你也是這麽死去的？”
希緹亞對於自己曾經怎麽死的一無所知，哦，確切來說，她倒是記得自己上次死去的經歷，只不過並不是祂們想聽的那次。
見希緹亞迷惑，神明們又看向墨伊斯。提起這個，這位生命之神的賢者、如今的大神官眼中已經升騰起了實質的黑色霧氣。
兩位神明都明白那些霧氣意味著什麽，光明之神面露恍然。
總之盡管兩個人一個不記得，一個不想回答，不過從墨伊斯的態度中祂們已經得到了答案。
“我們是最先死去的神明。”黑暗之神轉移了話題，“但其實，我們本意是來營救同樣陷入險境的火焰與戰爭之神。”
光明之神插嘴：“我真的不想來救那個混蛋，最後竟然為祂搭上了性命！”
黑暗之神接著說：“而在我們同時，雷電與詭計之神，以及土地與烹飪之神也都已經出現了危險的苗頭。”
希緹亞呼吸一滯：“難道祂們也是被……”
黑暗之神點頭：“一般無二。”
希緹亞心中一團麻亂，那不就是天災時代嗎？諸神隕落的原因難道不是天災嗎？可是她所親眼見證的卻完完全全是另一個事實。
神的子民背叛了神，殺死了神。
這才是天災時代的真相。
那麽，曾經死去的她，生命之神，也因為遭受了同樣的背叛而死去。
那麽現在被整個法斯納大陸敬仰愛戴的“生命女神”，是什麽？！
作為世界觀正在崩塌人或者神，希緹亞的情緒變動太過明顯，在場的三人全都無法忽視。
於是黑暗之神微微低頭，用手輕輕撫摸希緹亞的臉，漆黑的眼中充滿柔和。
“你註定要面對真相，希緹亞。但你既然站在這裏，證明你仍然擁有希望。”黑暗之神的語氣大概是凝聚了祂畢生的溫暖，“我所告訴你的真相，是給予你獲得新生的智慧。”
“把我的智慧贈予你，希緹亞，以及我所藏身的黑暗。”
光明之神也開口：“把我殺戮的勇氣贈予你，還有永遠耀眼的光明。”
在祂們說話的同時，墨伊斯已經取出了那盞擊敗古沙拉王後得到的提燈，光明之神感慨道：“獨屬於世界的原造物，沒想到是用在這件事上。”
墨伊斯將提燈遞給希緹亞：“繁星燈，用它……能夠收集神明的靈魂。”
黑暗之神說：“混沌中曾有傳說，繁星燈保存的靈魂中，也許留有靈魂的遺志。那是一種未知而強大的力量。”
希緹亞舉著繁星燈，那裏面只有幾乎無法察覺的亮度，她問兩位神明：“你們要離開了嗎？可我還不知道你們的名字……”
墨伊斯為她解答：“名字對於神明來說有特殊的意義，一般來說，只有呼喚名字才能喚醒神明的靈魂。”
他溫柔的藍色眼眸仿佛深海：“只有靠你自己想起來才行，我不能告訴你，祂們也不能。”
光明之神與黑暗之神的身影已經開始變淡，繁星燈中突然爆發出一道由光點組成的長帶，仿佛一條長路，在路的盡頭，白晝與黑夜相互交織，那裏就是光與暗的歸鄉。
祂們擺擺手，走向了歸宿。
……
某個平常的日子，世間最英武的光明之神修在他宏偉的光明神殿中擦拭他珍愛的聖劍，卻不得不分出精力註視著面前手拉手的少男少女，不耐煩地問：“幹什麽？”
大老遠從生命神殿中趕來，闖進光明神殿的生命之神希緹亞指了指正被她拉著手的“賢者”：“日安，修，我的賢者想跟你學殺戮的技巧。”
修眨了眨眼，心裏一時的困惑竟然讓他忘了取笑那幼稚的“賢者”的說法，他看著仿佛散發著無限生機的少女：“他不是生命的信徒嗎？學這個幹什麽？”
修的旁邊突然憑空冒出一個黑影，那只是一個黑洞洞的影子，完全看不出任何輪廓，冷靜睿智的聲音從中傳出：“生命的侍者學習殺戮的技巧，聽上去有些不合常理。”
修小心翼翼地將一只手靠近了那片陰影，仿佛隔著空氣撫摸：“你來了，維賽特。”
還是少年模樣的墨伊斯剛才一直沈默著，他穿了一身嶄新的暗紫色袍子，和他陰郁的氣質搭配起來有些不倫不類，他擡起被黑發遮住一半的臉，露出一只比水晶還要漂亮的藍眼睛：“我要用來保護祂，不讓人類傷害祂。”
修有了片刻的錯愕，然後哈哈大笑：“有趣的小子，你放心吧，希緹亞可是執掌生命的神，那些人類爭著搶著都要討好她呢！”
……
殘缺的光點突然冥冥中閃爍，兩個屬於過去的名字出現在希緹亞的腦海，她的淚水奪眶而出。
“修！維賽特！”
光海交匯，白夜間隙處，兩個已經走遠的身影似乎停下來，朝身後露出了笑容，然後繼續遠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希緹亞完全不知道這裏是什麽時候出現其他人的。雖然她心裏認為親吻這種事是相愛的人之間普通且平常的行為，但初吻被兩個陌生人圍觀這麽久……還是有些難為情的呀！
墨伊斯被她毫不留情地推出去，眼神仍死死粘在她身上，肉眼可見地氣壓變低。
對面的兩個人顯然註意到了墨伊斯的目光，於是毫不客氣地開口，將希緹亞的註意力徹底從墨伊斯身上拐走。
當然，他們善解人意地轉移了話題。
“沒想到來到這裏的是你們。”
威嚴的聲音中透著倨傲。希緹亞被聲音吸引，終於正式打量起了面前的人。
一男一女，出色的長相讓人分辨不出他們的年齡。但男人的金發白膚以及女人的黑色大波浪長發與漆黑的眼睛顯示了他們的種族，光明精靈與黑暗精靈。
剛剛說話的是那個男人。
但希緹亞覺得他們與一般的光明精靈黑暗精靈似乎又有些不同。男人的瞳孔是仿佛太陽一般的金色，比起尋常的光明精靈，他的眼睛仿佛在燃燒。而女人額頭與臉頰上的奇特紋路，非但沒有毀掉她的美貌，反而增添了幾分神秘與威懾。
希緹亞此刻已經想起了這是哪裏，她用古語喚醒了神遺之樹，那麽他們現在應該是位於神遺之樹內的神力空間裏。
關於出現在神力空間裏的人，希緹亞心中有了一個她不敢相信的猜測，但在這種情境之下，又好像只有這一個猜測合情合理。
她直接問出了口：“請問你們……是神明嗎？”
“是的。我是執掌黑暗與智慧的神祇。”這次說話的是女人，她唇角勾起了微微的弧度，看上去她似乎不常微笑，這已經是她表示友好的最終手段，“好久不見，希緹亞，還有墨伊斯。”
希緹亞正沈浸在她竟然見到了舊神的震驚裏，聽到了接下來的話，徹底楞住。
她疑惑地問：“我們見過嗎？”
她又不解地看墨伊斯：“你以前見過神明？”
墨伊斯抿了抿唇，從剛才起他就保持著沈默，現在好像仍然不太想說話。而在那頭，就聽男人已經替其他人做出了解答。
而他的解答終於讓希緹亞徹底宕機了：“當然見過，生命之神希緹亞，和祂的扈從墨伊斯。”
黑暗之神糾正道：“是祂的賢者。”
光明之神似乎很不屑，但並沒有反駁，只是低聲道：“呵，對一個稱呼這麽糾結，小孩子的游戲。”
希緹亞完全沒有聽到別人，她的嘴巴張張合合半天，最後終於擠出了四個字：“……生命之神？”
她緊接著問：“是我想的那個嗎？”
但死去很久的兩位神明並不知道她想的是哪個。所以墨伊斯點頭：“是的，你就是生命女神，希緹亞。正常來講，你的稱謂是‘生命之神’。”
“生命之神的名字是希緹亞。”
這個被刻意遺忘和掩埋的事情，就在這個被時間寬赦的地方被平靜地說了出來。
他的語氣過於冷靜，明顯知道這件事很久了。或者希緹亞懷疑，他一直很清楚這件事。
但這實在太過超出她理解範圍，她喃喃道：“我，我不太明白……”
看她的樣子，光明之神與黑暗之神也明白了什麽，光明之神看向墨伊斯：“餵，小子，她的記憶被封印了？”
墨伊斯瞥了一眼光明之神，然後望著希緹亞：“……她在死去之前，海洋與死亡之神借給我將她的記憶隨神力一同封印的力量。”
聽到他提起“海洋與死亡之神”，黑暗之神的目光才似有察覺地落到了墨伊斯的身上，片刻後意味深長地移開。
“讓我來為你解答吧。”黑暗之神走上前，片刻間，原本空無一物地周遭變了樣子。
強光照射，刺鼻的氣味突然沖進希緹亞的鼻子，她下意識捂住口鼻，閉上眼睛。然後感受到黑暗之神拍了拍她：“看看周圍吧。”
希緹亞睜開眼，總算明白剛才的強光與氣味來自哪裏。那光芒是神力構成的一次又一次攻擊，氣味則來自火藥之類的東西爆炸後散發的。
總的來說……這裏是一個戰場。
希緹亞他們正站在一處地勢較高的山坡上，看地上的痕跡，這裏已經被戰爭侵襲過，此刻已經淪為被戰爭拋棄的廢土。
但好在能夠讓他們看清戰鬥的中心。
希緹亞看到了許多聚在一起的古代人，光明精靈與黑暗精靈居多，偶爾還混雜著丘蒂特人和沒什麽特征的法斯納人。他們舉著武器，大多數人口中呼喊著古語，魔法從他們手中的木杖頂端射出。
然而，希緹亞卻沒有看到他們攻打的對象。
“這是在討伐誰嗎？”希緹亞不確定地問黑暗之神。
黑暗之神平靜地註視著人們攻打的方向，光明之神搶了祂的話：“這不是討伐，是背叛！”
話音剛落，就聽到沈寂的大漠中央傳來一個震怒的聲音：“渺小的人類，你們竟敢這樣攻擊你們的神明！”
是光明之神。
隨之，強光從祂身上爆發，沖在前面的人被刺瞎了眼睛，紛紛倒下。後面的人則繼續沖了上去。
與此同時，在光芒無法觸及的地方所有的陰影開始湧動，黑色的神力仿佛亡靈的手，拖拽踩在陰影裏的黑暗精靈，讓他們陷入永久的黑暗。
希緹亞這才註意到戰場的環境。雖然因為戰爭破壞與歲月的變遷，原先空蕩蕩的大漠深處現在已經被神秘的神啟之地所取代，但還是能夠看出……
這裏就是神啟之地。
希緹亞心中震動，這裏是兩位神明的隕落地，而祂們的隕落難道是因為……
“殺了祂，我們就會擁有無窮無盡的力量！”
“殺了祂！我們將會獲得嶄新的榮光！”
容貌和現在別無二致的光明精靈和黑暗精靈們傾巢而出，只為了討伐、不，殘忍地背叛他們的神明！
光明與殺戮之神是最為強大的戰神，黑暗與智慧之神擁有至高無上的智慧，但即便如此，失去了信仰，祂們的力量必然被削弱。而流淌在大地中的某個狡猾的家夥，也在無人得知的情況下將祂們暗算。
強大的神明身受重傷，祂們的子民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他們推舉出最強大的勇士，將勝利的屠刀遞到他手中：“去吧，我們偉大的勇士，新世紀的偉業將從你手上沾染的鮮血開啟！”
英俊的光明精靈志得意滿，不屑地看著那正坐在地上狼狽喘息的神明。
“你以為你是至高無上的神，然而我們人類終將把你們取代。”
光明之神“呸”地吐出一口鮮血，剛好吐到勇士潔凈的衣襟。祂擡眸看向勇士，眼中那如同寶物一般神聖和耀眼的殺氣讓他幾乎忍不住後退了一步：“什麽勇士，什麽取代，你們不過是忘恩負義的小人！”
勇士落了下風，目眥盡裂地望著自己被神明的一口喉血染紅的衣服，那是他心愛的姑娘親手為他縫制的新衣，她說這新衣會始終潔凈如洗，永遠不會沾上骯臟的汙泥。
但現在，它被神明的血弄臟了。而且他剛才……竟然怕了那家夥眼裏的殺氣！
勇士舉起屠刀：“待我結果了你，我將走上王座，迎來輝煌，死吧！擋在我面前的最大的絆腳石！”
光明之神沒有動，但祂口中暴喝：“黑暗！”
鬼魅般的黑色影子從陰影裏出現，望著正在一點點變得清晰的妻子，光明之神大笑：“我們苦於這該死的代價，已經太多年沒有見面，既然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幹脆彼此相會！”
黑暗之神嚴肅的臉上露出微笑：“‘光明與黑暗不可相見，否則將山崩地裂，滄海桑田，祂們死去的餘波將為禍人間。’親愛的，這不是代價，這是預言。”
在祂們面對面的剎那，地面開始劇烈的晃動，天空一下子變了顏色。在祂們站著的地方，一株純凈的嫩芽破土而出，快速生長，它很快比小麥高，比橡樹高，最後遮天蔽日，無限聖潔。
神明們的身體中爆發出了回光返照的恐怖神力，驚慌失措的人們四散奔逃，然而只要被那神力碰到，立刻就化為飛灰。
背叛神明的人受到了懲罰。他們不會玷汙死亡之神所珍愛的亡靈海，而是靈魂徹底磨滅。
而兩位神明，這一對已經太多太多年沒有相見的愛人，此時終於沖破了代價的詛咒，在身體消散之前，熾烈地吻著彼此。
我們有多久沒有牽對方的手，多久沒能相擁？
那麽在生命的最後，我們拋棄了對世界的愛，燃盡了自己，最後在繁星下永遠相伴。
……
看完了這一切，所有人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希緹亞心中鈍痛，氣憤、驚懼、悲涼等多種情感在她身體裏不斷沖撞。過了好一會兒，她問黑暗之神：“在智慧之境裏，你說的那句話是……”
她已經認出那個身影就是黑暗之神。
黑暗之神沒有疑惑她的問題，至高的智慧讓祂知曉與智慧有關的一切，祂回答：“神明無法再成為神明，祂的子民將祂拋棄。”
希緹亞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句話，半晌說：“有點繞。”
黑暗之神回答：“我沒說過這句話，是你的智慧之境要提醒你的，所以應該是你的口吻。”
希緹亞：“……哦。”
光明之神面無表情地看完了記憶的重現，比起祂在過去展露出的殺氣，祂現在已經顯得十分平和，只是高高在上和脾氣不好。祂問道：“那你呢，希緹亞？難道你也是這麽死去的？”
希緹亞對於自己曾經怎麽死的一無所知，哦，確切來說，她倒是記得自己上次死去的經歷，只不過並不是祂們想聽的那次。
見希緹亞迷惑，神明們又看向墨伊斯。提起這個，這位生命之神的賢者、如今的大神官眼中已經升騰起了實質的黑色霧氣。
兩位神明都明白那些霧氣意味著什麽，光明之神面露恍然。
總之盡管兩個人一個不記得，一個不想回答，不過從墨伊斯的態度中祂們已經得到了答案。
“我們是最先死去的神明。”黑暗之神轉移了話題，“但其實，我們本意是來營救同樣陷入險境的火焰與戰爭之神。”
光明之神插嘴：“我真的不想來救那個混蛋，最後竟然為祂搭上了性命！”
黑暗之神接著說：“而在我們同時，雷電與詭計之神，以及土地與烹飪之神也都已經出現了危險的苗頭。”
希緹亞呼吸一滯：“難道祂們也是被……”
黑暗之神點頭：“一般無二。”
希緹亞心中一團麻亂，那不就是天災時代嗎？諸神隕落的原因難道不是天災嗎？可是她所親眼見證的卻完完全全是另一個事實。
神的子民背叛了神，殺死了神。
這才是天災時代的真相。
那麽，曾經死去的她，生命之神，也因為遭受了同樣的背叛而死去。
那麽現在被整個法斯納大陸敬仰愛戴的“生命女神”，是什麽？！
作為世界觀正在崩塌人或者神，希緹亞的情緒變動太過明顯，在場的三人全都無法忽視。
於是黑暗之神微微低頭，用手輕輕撫摸希緹亞的臉，漆黑的眼中充滿柔和。
“你註定要面對真相，希緹亞。但你既然站在這裏，證明你仍然擁有希望。”黑暗之神的語氣大概是凝聚了祂畢生的溫暖，“我所告訴你的真相，是給予你獲得新生的智慧。”
“把我的智慧贈予你，希緹亞，以及我所藏身的黑暗。”
光明之神也開口：“把我殺戮的勇氣贈予你，還有永遠耀眼的光明。”
在祂們說話的同時，墨伊斯已經取出了那盞擊敗古沙拉王後得到的提燈，光明之神感慨道：“獨屬於世界的原造物，沒想到是用在這件事上。”
墨伊斯將提燈遞給希緹亞：“繁星燈，用它……能夠收集神明的靈魂。”
黑暗之神說：“混沌中曾有傳說，繁星燈保存的靈魂中，也許留有靈魂的遺志。那是一種未知而強大的力量。”
希緹亞舉著繁星燈，那裏面只有幾乎無法察覺的亮度，她問兩位神明：“你們要離開了嗎？可我還不知道你們的名字……”
墨伊斯為她解答：“名字對於神明來說有特殊的意義，一般來說，只有呼喚名字才能喚醒神明的靈魂。”
他溫柔的藍色眼眸仿佛深海：“只有靠你自己想起來才行，我不能告訴你，祂們也不能。”
光明之神與黑暗之神的身影已經開始變淡，繁星燈中突然爆發出一道由光點組成的長帶，仿佛一條長路，在路的盡頭，白晝與黑夜相互交織，那裏就是光與暗的歸鄉。
祂們擺擺手，走向了歸宿。
……
某個平常的日子，世間最英武的光明之神修在他宏偉的光明神殿中擦拭他珍愛的聖劍，卻不得不分出精力註視著面前手拉手的少男少女，不耐煩地問：“幹什麽？”
大老遠從生命神殿中趕來，闖進光明神殿的生命之神希緹亞指了指正被她拉著手的“賢者”：“日安，修，我的賢者想跟你學殺戮的技巧。”
修眨了眨眼，心裏一時的困惑竟然讓他忘了取笑那幼稚的“賢者”的說法，他看著仿佛散發著無限生機的少女：“他不是生命的信徒嗎？學這個幹什麽？”
修的旁邊突然憑空冒出一個黑影，那只是一個黑洞洞的影子，完全看不出任何輪廓，冷靜睿智的聲音從中傳出：“生命的侍者學習殺戮的技巧，聽上去有些不合常理。”
修小心翼翼地將一只手靠近了那片陰影，仿佛隔著空氣撫摸：“你來了，維賽特。”
還是少年模樣的墨伊斯剛才一直沈默著，他穿了一身嶄新的暗紫色袍子，和他陰郁的氣質搭配起來有些不倫不類，他擡起被黑發遮住一半的臉，露出一只比水晶還要漂亮的藍眼睛：“我要用來保護祂，不讓人類傷害祂。”
修有了片刻的錯愕，然後哈哈大笑：“有趣的小子，你放心吧，希緹亞可是執掌生命的神，那些人類爭著搶著都要討好她呢！”
……
殘缺的光點突然冥冥中閃爍，兩個屬於過去的名字出現在希緹亞的腦海，她的淚水奪眶而出。
“修！維賽特！”
光海交匯，白夜間隙處，兩個已經走遠的身影似乎停下來，朝身後露出了笑容，然後繼續遠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