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案

關燈
結案

又過了兩日,沈覺面見聖上,為太孫的命案下定論。

依舊是先前的說法,認定是樁意外,並無人為。

近來,沈覺和五皇女的交往愈加密切。

皇帝疑心寶貝女兒,所以急著將太孫和太女君下葬,好叫事情徹底蓋棺定論。

太女正直壯年,卻一夜白了頭發,遠遠看去,像是皇帝的同齡人。

她去禦書房鬧了一回,然而沒能喚起皇帝半分的愛,那些疼寵全都給了別的妹妹,剩下留到太女手裏的唯有冷漠。

僅有收獲的是皇帝給元懷憫解了禁足,允許太女將人召進宮來。

元懷憫進了東宮,殿內伺候的人都被屏退在外。

太女坐在正中,望見太女憔悴的樣子,元懷憫越發自責,快步過去,跪到太女面前請罪。

“是懷憫疏忽,未能護好太孫。”

太女怔怔地望著元懷憫,好似能透過這張臉瞧見廣遇幼時的模樣。

太女對自己嚴苛,處處不許犯錯,將仁厚忠正的美名刻到骨子裏,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她對曾廣遇的要求也是如此,逼著曾廣遇做個孝順上進的孫女。

小時候,曾廣遇沒少挨罰。有一次太女氣得狠了,罰她跪了一整日,結束時曾廣遇連站都站不住,得靠宮侍們攙扶著才能起身。

掀開褲腿,兩邊膝蓋都被膈出了拳頭大的淤青,休養多日方才見好。

回想過往,竟沒發現一件舒心的事兒。

太女百感交集,她起身,站定到元懷憫身前一步遠的地方。

忽地蹲下,雙臂緊緊環住了對方。

太女事事都悔,恨自己從前怎麽沒對廣遇縱容一些。

女兒短暫的一生有幾天是恣意快樂的?

她還恨自己無能,做著東宮的位子,不僅保護不了孩子的性命,甚至在廣遇死後,連個應有的公道都無力討回。

“若說害死廣遇的罪人,是孤啊!”太女滾燙的淚珠掉到元懷憫的脖頸處。

元懷憫跟著紅了眼眶,埋下頭抵著太女的肩膀。

空曠的宮殿中,二人互相依偎著。

滿室燈火通明,然而再多的光亮也驅不走皇宮的陰暗。

太女攥緊了元懷憫背部的衣服,泣不成聲。

這些天,她始終壓抑著情感,想要強撐下去。

直到現在對著元懷憫,才有了喘息的餘地,人一松懈下來,便再也無法藏住委屈,更忍不住洶湧的淚意。

“是我的錯,怪我有個姓元的父親,母皇靠著元家上位,卻是用完就不認人。我是她的親骨肉啊!母皇怎能狠心至此,一個公道都吝嗇得不肯給我。若那日死的是我,今天東宮已經喜迎新主了吧。”

“姨母——”元懷憫心疼地喊她。

太女松開了手,與元懷憫視線相對,苦笑著說:“心知肚明的事情,有什麽不能說的。”

話裏的悲涼讓元懷憫正了神色。

元懷憫扶太女起身,將人攙到座椅上,嚴肅地說道:“東宮的位子只能您來坐,元家惟認姨母一人。”

太女拍了怕她的手,沒有答話。

元懷憫將調查結果告知,事情確系九皇女所為,大理寺卿沈覺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角露子的產地與沈覺老家相鄰,用此物毒害太孫的主意應該就是沈覺提供的。

角露子產量稀少,基本只在本地藥鋪售賣,去年年中又有位行商大肆收購角露子,導致存貨稀缺。

為了確保太孫吃哪一塊都能中計,九皇女還必須湊足一整包的份量,被派去的人開出了令人咂舌的價格購買餘貨,在當地惹了不少人註意。

其中就有一夥小賊,這群賊盯上了來買東西的人,晚間去客棧下了蒙汗藥想要竊取錢財。

然而能被九皇女派去的,自然不會是普通角色,對方察覺到了異常,準備提前離開。

賊們哪能甘心放過送到嘴邊的大魚,盯梢瞧見對方有要跑的架勢,於是從暗偷改成料明搶。

兩夥人交戰,竊賊被九皇女的人壓著打,若非被派去的人不想鬧大,估計這群竊賊連命都留不下。

元懷憫派人調查,查到竊賊們,這夥人記著仇,交代得很是痛快。

其中一個賊咬了人,在對方手腕內側撕下手指大小的皮膚。

元日元月常年在京城,心又細,陪主子們參加宴席時見過各家的人,聽了此條特征後立刻認出是九皇女府的侍衛郁大。

對方手臂內側有同樣的傷痕,長出來的淺粉色新皮膚與旁邊是兩個顏色,大小形狀都與竊賊描述的一致。

元日元月畫了畫像給竊賊們辨認,郁大來時做了易容,但這賊裏也有能人,能夠辨別出易容改變不了的骨相,從幾張畫像裏認出了郁大和另兩個人。

京城的進展也很順利,若是沒有懷疑的對象,調查起來無異於大海撈針,可元懷憫懷疑的人非常明確,就是九皇女和沈覺。

順著這條線查找兩人的關聯,雖然對方藏得隱蔽,但還是被捋出了交集,是因為沈妙如惹的禍才結的緣,六年前沈妙如沖撞了九皇女,被對方饒過。

那段時間裏,沈覺和九皇女有了交集,後來面上瞧著是淡了,但私底下兩家共同做了百寶齋和綢緞生意,關系密切。

太女靜靜聽著元懷憫的話,她接過了元日元月給藥鋪掌櫃和竊賊做的筆錄,去摘了燈籠罩子,將紙湊近躍動的火苗。

紅光瞬間在紙的一角亮起,一點點蔓延開來。

“您這是做什麽?”元懷憫生出不妙的預感。

太女盯著火苗,看紙張被漸漸毀滅,紅光照在她臉上,卻暖不了她的心。

太女嗤笑一聲:“有什麽用,不是老五,難道對著老九我就能討回公道嗎?”

勸阻的話都被太女頹廢的態度擋了回去,元懷憫心疼姨母。

五皇女天生受寵,陛下極盡溺愛,而九皇女有萬貴君撐腰。

再想起三皇女的荒唐事兒,元懷憫被點通了任督二脈,有了大逆不道的想法。

“姨母,京城的軍隊我能調動大半,若發動突襲,一個時辰內您就能親自還廣遇公道。”

聽聞此言,太女反手給了元懷憫一巴掌,蒼老的面龐被氣得有了幾分活氣:“我是太女,是東宮正統,你怎能說出這種昏話。”

元懷憫低頭不語,她這話說得沖動,但也有真心在。

太女說道:“皇位本就是孤名正言順該得的,孤不要做被萬民唾棄的亂臣賊子,去偷來天下。”

元懷憫不在意臉上的疼,她在意的是太女太要面子。

若說逼宮,眼下是最好的時機,太女一派的臣子尚未大散,能打著為太孫討公道的名義,動作快些發動突襲,今晚就能安排。

可太女不願意,皇上對她百般不好,她始終拿皇上當母親孝順尊重。

元懷憫輕嘆一聲,乖乖認錯:“臣失言,請太女責罰。”

元家手握重兵,太女從未對元懷憫有過猜忌,她們間感情之深厚,是不會為此而產生嫌隙的。

太女不去想造反帶來的好,她轉而問:“嘉思如何了?李禦醫說情況不樂觀。”

“始終不見好轉,李禦醫幫忙請了她在福石的姐姐,讓對方留在侯府照顧嘉思。”

太女罵了一句:“老九這個混賬,連孩子都動!”

元懷憫攥著拳頭,提及此事也是憤怒至極,嘉思那麽信賴九皇女妻夫,到頭來被對方當作工具害了廣遇。

六歲的孩子受此刺激,如何承受?光是知道自己害了曾廣遇,就發了癔癥,若是知道背後有小叔叔參與,又該是什麽場面。

元懷憫不敢去想,她只能盡力瞞住,告訴了姥君和長女一同照顧。

李禦醫讓元懷憫做好最壞的打算,嘉思很可能一輩子都好不了了。

太女和元懷憫,二人的女兒一死一傷,偏偏罪魁禍首還逍遙法外,甚至跑來東宮做樣子。

九皇女同八皇女、十皇女、十一皇女一道前來,進到東宮殿內,元懷憫和太女都已經收拾了臉上的哭痕,不過情緒仍舊帶著低落。

八皇女、十皇女上到近前,拉著太女的手安慰。

從廣遇去世起,太女沒少聽到這些空泛的安慰,她也能做出麻木的應對。

元懷憫不想多客套,既然看過太女了,又有旁人在場,不方便多說話,她就準備告退。

出了殿門,走了一段距離,身後響起腳步聲。

元懷憫回過頭,卻發現跟來的是個意想不到的人,竟是九皇女跟了上來。

對方的臉皮遠超想象,對視一眼,彼此心知肚明,可九皇女卻想要更進一步。

九皇女拉著元懷憫走到墻下,附近無人,她張口說道:“大姐喪女,手下的人散的散、走的走,有不少投奔到我這兒來了,若是廣安侯想要另尋出路,我始終為你留個位子。”

元懷憫冷得像剛從地窖拿出的冰,面上帶著寒氣:“我有爵位在身,是陛下的臣子,降不了格去做什麽王府長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