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

天色越來越暗，我趕在最後一絲陽光消失在海面前登上了海崖——我約了沈以誠在這裏見面。茫茫的海岸上只有這一座海崖矗立著，孤獨，像中學時代的我。但它比我偉岸，強大，耐得住海浪一日又一日的侵蝕，守得住寂寥一日又一日的蠶食。

我蜷曲得坐著，望向遠處的月亮，它是那樣的美麗，像穿過了五年的時光再度與我相逢，只可惜物是人非。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些微聲響。我沒回頭，兀自說著：“你來了啊，沈以誠。這麽多年和你爭鬥讓我好累。前幾天我母親出車禍走了，她得到了自己應得的懲罰，不知道我還欠了你什麽沒有還。這麽多年來我任你欺負折磨，父親也回到你身邊了，我沒什麽可以給你的了。”沒人回答，剛剛那些話就像融入風裏並隨它而去，沒有傳入誰的耳朵。

長久的沈默後，那人深吸了一口氣，問道：“你……過的還好嗎？”我像被電了一下，迅速從地上跳起，向身後望去——不會錯的，那個聲音的主人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出來。現在，那個多年來讓我魂牽夢縈的夢魘就站在我的面前，穿著再正常不過的白襯衫和牛仔褲，卻又一次讓我的眼睛蒙上了霧。可能我上輩子欠了他感情債，讓他成了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用一句話奪走我所有理智的人。

“對不起，”他向我走了幾步，表情扭曲了一下，似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當年我沒有想要傷害你。我…我也是個私生子，是沈以誠把我從那些人的毒手下解救出來。他說他恨你，是你偷了他的家，我才會…”

“所以你就肆無忌憚地接近我，因為你知道我們這種人最需要什麽。就因為這個，你當了沈以誠的狗！就因為你想追求你的光，所以不惜打碎我的夢！”多年來的委屈傾瀉而出，讓我像瘋狗一樣對著他吼叫。臉上的脂粉被眼淚溶解，露出了裏面猙獰的疤痕——我生命的又一個夢魘。

他表情扭曲地更厲害了，卻又努力保持冷靜，向我解釋：“我那天沒有想這麽做，我是真的想給你送傘，你臉上的疤也不恐怖。我只是……只是……我不能。我以為我愛沈以誠，我以為我是想實現他所有願望的。那段時間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明明接近你是為了實現他的願望，可每天看到你開心的樣子我走會猶豫。我怕自己會違背初衷，怕你發現我的秘密，所以才決定狠下心，把一切都了解了。但後來我又後悔了，”他又向我走了幾步，“因為我意識到，我喜歡的，愛的不是沈以誠，是你。”

“閉嘴！”我尖叫地向後退去，站在了海崖的邊緣。眼淚止不住地向下淌，流過年少的歲月，滴落到地上，激起細小的塵埃飛揚。是什麽改變了我最愛的少年，是什麽讓我錯過了我最愛的少年。我痛苦得抱住頭，看著他張開雙臂，一步步向前。在他的眼睛裏，我再一次看到了我的倒影，這次卻布滿疤痕。

“別過來！”我下意識地害怕，他與母親相似的神情讓我好像又看到開水瓶懸在我頭頂上，隨時準備將我燙傷。他停在了離我五步遠的地方，沒有挑眉，也沒有響指，只是靜靜地等待我撲入他的懷抱。淚眼朦朧中，我看見他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我——愛——你。”

他的表情漸趨平穩釋然，像是滿足於現在這個結果，也像傀儡師篤定自己的傀儡會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邊——與母親和我說對不起時的表情一樣。

我向後望去，月亮高懸在夜空之上，倒映在海中，皺起不真實的波紋，一圈圈地向外延伸、擴展。像一份邀約，像一個擁抱。

“哈哈。”我笑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劃破寂靜的夜空，向更遠的地方飄去。在他詫異的目光中，我向後倒去，從懸崖之上墜落，投身於大海的懷抱。

我會變成什麽呢？像小美人魚一樣變成泡沫嗎？將我的愛傳遍整個海底，穿過熔巖，到達世界的彼端。又或者變成魚的餌食，融身於大海的一呼一吸，一漲一落之中，再也沒人看得見我的疤。

我不知道我的來處，也不知道我的歸宿。

但我願葬身於潮汐之中，讓過去的故事和恐懼煙消雲散，讓我的愛隨波漂洋，不再回到起點。

我知道的，

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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