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和現在（2）
關燈
小
中
大
過去和現在（2）
薛春窩在窗邊的呢絨沙發上說：“之前那裏有張很大的蜘蛛網，被我用掃把搗壞了。幾天後又有了一只新的網，我沒再那麽做，因為那只蜘蛛有點傻，總把網織在同一個位置。”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看起來還要一會才能停。
徐離冬轉頭問：“你是不是在內涵我？”
薛春伸手接住從蛛網上滴落下來的一顆透明水珠。
“我可沒這麽說。”她像他一樣聳了聳肩。
“我討厭你。”徐離冬抱著一個抱枕靠回沙發上。
薛春忽然笑了，她問：“徐離冬，你在撒嬌嗎？”
徐離冬一本正經：“你聽錯了。”
薛春輕聲說：“徐離冬，你知道，你沒必要趟這灘渾水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認真，所以徐離冬也認真的回答她：“我只知道，我想做的事，就是有必要的事。”
夜黑沈沈的，一眼望去，那些高樓大廈上光彩奪目的燈光像被罩上了一層起霧的玻璃。太遠太遠，是照不亮這個房間，也照不亮薛春的。
薛春結束了一天的盯梢，正和徐離冬一起回去。難得沒有下雪，天陰沈沈的，一陣風刮過。
薛春停下來，一片楓葉從高高的枝頭飄下來，落在她的指尖。
“薛春，為什麽停下來？”徐離冬走過來，看清了她掌心的落葉。
“今天是一九九九年的最後一天了。”薛春輕聲說，“徐離冬，有些事就像發生在昨天。”
這是她第一次訴說自己的過去，不是因為敞開了心扉，而是薛春需要一個人聆聽，而徐離冬剛好在。
他想，薛春真的是個很有故事的人。
“你說，我不該恨他們嗎？”她喃喃道，這些年的時間就像一捧沙，風一吹就飄散了。
“薛春，恨是很容易的，恨下去才難。”徐離冬看著她，“你執著的究竟是什麽？”
那時候薛春並沒有明確的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看著前面，那裏有一眼望不到頭的紅楓樹。
這不是固執，而是執念。薛春對他們的恨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著她這棵樹，促使她越長越高，終有一天會倒下，而那時也是寄生著她的藤蔓的死期。他們註定會一起枯萎。
後來徐離冬把暈倒的薛春送到醫院，坐在醫療床邊，趴在床沿上醞釀睡意。但事實是他一整晚都在想醫生說的話。
薛春會死嗎？
在此之前，徐離冬想過她在實施計劃後可能會被警方抓獲，可能會離開這裏去遠遠的海的另一邊，卻唯獨沒想過她可能會死。
——甚至是死在她的計劃之前，曾經的他潛意識裏避開了這種可能。
徐離冬第一次意識到一件事，意識到死亡究竟代表著什麽。他不能再看見薛春，不會再聽到她的聲音，從今往後，他又要一個人了。
“我會做第一個死的人，然後你就可以殺了剩下的人。”薛春冷靜的陳述著她的計劃，似乎這個消息並沒有對她造成什麽影響，她頓了頓又說，“你可以嗎？徐離冬。”
徐離冬問：“什麽？”
他當然聽清了，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聽到了薛春這麽說。
她沒有說話，靜靜的註視著他，因為她同樣明白這一點。
終於，徐離冬敗下陣來，他妥協道：“好吧，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
薛春露出了一個可以稱得上真心實意的笑容：“謝謝你願意做這件事，徐離冬。”
就如她計劃的一樣，陸唯欽他們在收到短信後果然來到了這座別墅。有時候想要揣測人心，實在是太容易了，特別是對於格外關註他們的薛春來說。
一切都按照她設想的那樣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我給你留了東西，你知道在哪的。以後，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薛春站在樓梯口，回頭看著他，“挪威的雪花多漂亮啊。徐離冬，別總想著死了唄。”
“……我答應你。”他說的不是“我知道了”，是“我答應你”。
“下雪了誒……你怎麽又不高興了？”薛春的目光從窗外看回來，輕輕笑了下，難得的多話，“算了。徐離冬，不和我說句晚安嗎？”
徐離冬沒有答話，薛春聳了聳肩就要下樓去。就在這時，他叫住了她。
女人回過頭來看著他，那眼神徐離冬很熟悉，像是“我就說吧。”
“餵，薛春。”
“嗯？”
“做個好夢。”
“嗯。”
她答應了他。徐離冬知道薛春會睡個好覺的，很長、很長的一覺。
躺在床上，徐離冬忽然想起樓下壁爐裏的火已經滅掉了。薛春在黑暗的雪夜中，獨自一人等待著血流幹的時候，會不會覺得冷呢？
他想了一整夜，一夜都沒有合眼。
直到太陽艱難的升了起來，徐離冬聽到一聲尖叫，於是忽然有什麽東西土崩瓦解了。他在心裏築起的高高的圍墻猝不及防的坍塌了。
他漠然的跟隨著其他人走下樓梯，去面對那個屬於薛春的結局。
女人的屍體靠在沙發上，手臂軟綿綿的垂下，面色灰白，那是屬於逝去的人的顏色。
他在混亂中走上前去，將指腹搭在薛春的脖頸處。她的指尖蒼白的近乎透明，像一座悲劇的大理石雕塑，她身上的溫度也和大理石一樣冰涼。
就算薛春已經死去，神經也無法再向大腦傳遞視網膜接收到的影像，但她還是要看他最後一眼——薛春漆黑的、已無神采的瞳孔中倒映出了徐離冬的眼睛。
她安靜的坐在那裏，一切似乎沒有什麽不同，仿佛下一秒鐘她就會站起來冷淡的和他說早安似的。
但徐離冬知道，薛春已經死了。因為活人是有呼吸有心跳的，而他在很早以前就明白這一點。
他說：“她確實已經沒有心跳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薛春窩在窗邊的呢絨沙發上說：“之前那裏有張很大的蜘蛛網，被我用掃把搗壞了。幾天後又有了一只新的網，我沒再那麽做，因為那只蜘蛛有點傻，總把網織在同一個位置。”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看起來還要一會才能停。
徐離冬轉頭問：“你是不是在內涵我？”
薛春伸手接住從蛛網上滴落下來的一顆透明水珠。
“我可沒這麽說。”她像他一樣聳了聳肩。
“我討厭你。”徐離冬抱著一個抱枕靠回沙發上。
薛春忽然笑了，她問：“徐離冬，你在撒嬌嗎？”
徐離冬一本正經：“你聽錯了。”
薛春輕聲說：“徐離冬，你知道，你沒必要趟這灘渾水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認真，所以徐離冬也認真的回答她：“我只知道，我想做的事，就是有必要的事。”
夜黑沈沈的，一眼望去，那些高樓大廈上光彩奪目的燈光像被罩上了一層起霧的玻璃。太遠太遠，是照不亮這個房間，也照不亮薛春的。
薛春結束了一天的盯梢，正和徐離冬一起回去。難得沒有下雪，天陰沈沈的，一陣風刮過。
薛春停下來，一片楓葉從高高的枝頭飄下來，落在她的指尖。
“薛春，為什麽停下來？”徐離冬走過來，看清了她掌心的落葉。
“今天是一九九九年的最後一天了。”薛春輕聲說，“徐離冬，有些事就像發生在昨天。”
這是她第一次訴說自己的過去，不是因為敞開了心扉，而是薛春需要一個人聆聽，而徐離冬剛好在。
他想，薛春真的是個很有故事的人。
“你說，我不該恨他們嗎？”她喃喃道，這些年的時間就像一捧沙，風一吹就飄散了。
“薛春，恨是很容易的，恨下去才難。”徐離冬看著她，“你執著的究竟是什麽？”
那時候薛春並沒有明確的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看著前面，那裏有一眼望不到頭的紅楓樹。
這不是固執，而是執念。薛春對他們的恨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著她這棵樹，促使她越長越高，終有一天會倒下，而那時也是寄生著她的藤蔓的死期。他們註定會一起枯萎。
後來徐離冬把暈倒的薛春送到醫院，坐在醫療床邊，趴在床沿上醞釀睡意。但事實是他一整晚都在想醫生說的話。
薛春會死嗎？
在此之前，徐離冬想過她在實施計劃後可能會被警方抓獲，可能會離開這裏去遠遠的海的另一邊，卻唯獨沒想過她可能會死。
——甚至是死在她的計劃之前，曾經的他潛意識裏避開了這種可能。
徐離冬第一次意識到一件事，意識到死亡究竟代表著什麽。他不能再看見薛春，不會再聽到她的聲音，從今往後，他又要一個人了。
“我會做第一個死的人，然後你就可以殺了剩下的人。”薛春冷靜的陳述著她的計劃，似乎這個消息並沒有對她造成什麽影響，她頓了頓又說，“你可以嗎？徐離冬。”
徐離冬問：“什麽？”
他當然聽清了，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聽到了薛春這麽說。
她沒有說話，靜靜的註視著他，因為她同樣明白這一點。
終於，徐離冬敗下陣來，他妥協道：“好吧，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
薛春露出了一個可以稱得上真心實意的笑容：“謝謝你願意做這件事，徐離冬。”
就如她計劃的一樣，陸唯欽他們在收到短信後果然來到了這座別墅。有時候想要揣測人心，實在是太容易了，特別是對於格外關註他們的薛春來說。
一切都按照她設想的那樣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我給你留了東西，你知道在哪的。以後，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薛春站在樓梯口，回頭看著他，“挪威的雪花多漂亮啊。徐離冬，別總想著死了唄。”
“……我答應你。”他說的不是“我知道了”，是“我答應你”。
“下雪了誒……你怎麽又不高興了？”薛春的目光從窗外看回來，輕輕笑了下，難得的多話，“算了。徐離冬，不和我說句晚安嗎？”
徐離冬沒有答話，薛春聳了聳肩就要下樓去。就在這時，他叫住了她。
女人回過頭來看著他，那眼神徐離冬很熟悉，像是“我就說吧。”
“餵，薛春。”
“嗯？”
“做個好夢。”
“嗯。”
她答應了他。徐離冬知道薛春會睡個好覺的，很長、很長的一覺。
躺在床上，徐離冬忽然想起樓下壁爐裏的火已經滅掉了。薛春在黑暗的雪夜中，獨自一人等待著血流幹的時候，會不會覺得冷呢？
他想了一整夜，一夜都沒有合眼。
直到太陽艱難的升了起來，徐離冬聽到一聲尖叫，於是忽然有什麽東西土崩瓦解了。他在心裏築起的高高的圍墻猝不及防的坍塌了。
他漠然的跟隨著其他人走下樓梯，去面對那個屬於薛春的結局。
女人的屍體靠在沙發上，手臂軟綿綿的垂下，面色灰白，那是屬於逝去的人的顏色。
他在混亂中走上前去，將指腹搭在薛春的脖頸處。她的指尖蒼白的近乎透明，像一座悲劇的大理石雕塑，她身上的溫度也和大理石一樣冰涼。
就算薛春已經死去，神經也無法再向大腦傳遞視網膜接收到的影像，但她還是要看他最後一眼——薛春漆黑的、已無神采的瞳孔中倒映出了徐離冬的眼睛。
她安靜的坐在那裏，一切似乎沒有什麽不同，仿佛下一秒鐘她就會站起來冷淡的和他說早安似的。
但徐離冬知道，薛春已經死了。因為活人是有呼吸有心跳的，而他在很早以前就明白這一點。
他說：“她確實已經沒有心跳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