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小豪豬（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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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小豪豬（29）
小豪豬沒想到這麽不安生的日子裏, 會碰見景荔。
依舊是頭頂兩個小揪揪，身上挎著個麻布條條編的兔子包包，嘴裏還掛著蜜糖。
“二師兄給我編的哇~”小團子吧唧一口蜜糖, 短短軟軟的手指指向靠著門柱上的灰衣道人, “是不是超級可愛~”
她的二師兄還是那困著睜不開眼的模樣，一臉意興闌珊。穿得比上一次更隨意了, 上次好歹還穿著布鞋, 這次倒好, 直接蹬著一雙人字拖樣式的草鞋。
懶散的樣子甚至讓小豪豬覺得比個“很好”的姿勢都感覺是在侮辱他。
“你家二師兄…”小豪豬見著他滿眼黑青，拉著小團子比劃著，“晚上？”
小團子嘿嘿直笑，“我們青雲觀觀小人多，養家糊口可是很累人的哩~”
小豪豬撓撓腦袋, “上次不是還說你們人少麽？”
“就這些日子來的呢~”小團子笑瞇了眼，“我們很努力在壯大我們青雲觀噠~這次賣完貨就能再建幾個道場啦~”
小團子這次來中州主要目的就是去“點寶閣”典當東西的，來天水閣只是順便給閣主捎點東西。
小豪豬不禁想起上次她送給東偃的地焰靈晶, 聽說那值好多錢呢，私下還是應該與應池長老說說，是不是應該還給小團子。
誰知這小團子一眼就看出小豪豬心中所想, “我們需要的不是小錢錢噠~”
一邊說著一邊又舔了口蜜糖, “不用操心啦~”
夜裏，窗外又響起了熟悉的歌聲。
小豪豬望著蚊帳頂，心道是這小公主不是消停了兩天麽？怎又開始作妖了？
作妖作妖，她本是妖，可不得使勁作。
正想著, 卻發現這歌聲淒涼婉轉, 又帶著聲聲乞求, 與之前聽見的竟是不一樣。
好奇害死貓，也不知道害不害得死豪豬。
自上次聽小公主說完那一遭後，她就實在是無法對這位家破國亡的小公主再狠心啊。
小豪豬咕咚一下就蹦下床尋著歌聲去了。
這次倒是沒有拐彎繞角，歌聲是從寒潭的方向發出的。
可她還未到，聲音就消失了。
小豪豬放輕了步伐，慢慢靠近，卻見著小團子早就站在了寒潭邊，手裏拿著一根更大的蜜糖，足有她巴掌那麽大。
也不怕蛀牙！
小公主縮在水面下，依舊只留了一雙碧綠的眼。月光映在她身上，能見著一層薄薄的鱗，瑩瑩如珠。
小團子似乎是在與她說著什麽，可小公主一雙眼裏寫滿了不信任與拒絕。
直到看到了小豪豬，小公主的一雙碧眼就再沒辦法從她身上挪開。
小豪豬心想著，其實還是個不怎麽懂得隱藏心緒的小姑娘。
順著小公主的目光，小團子向後轉去，便見到小豪豬，她舉手揮了揮，“嘿，你也聽到歌聲啦？”
小豪豬點點頭，又看向小公主。
水面上咕嚕咕嚕冒了幾個水泡後，小公主才緩緩浮出水面一點，語氣裏盡是不解與氣憤，“我未喚她，也不知她怎麽會聽見……”
“向來都只有我喚的人能聽見的，”小公主又皺著眉重覆了一遍，“也不知怎麽回事，好生古怪。”
小豪豬看向小團子，對方聳聳肩，一臉坦然，“我也不知道呀~”
說完從小兔子兜兜裏掏出一塊白色的奶糖，遞給小豪豬，“要吃麽？我二師兄新做的，他做的糖可好吃啦！”
小豪豬搖搖頭，比劃道，“刷過牙了~”
小團子點點頭，仿佛在說小朋友無所畏懼。
小公主似乎有些話想與小豪豬私下說，奈何小團子杵在這裏，就開不了口。
等了半天也沒見這個紮著兩個揪揪的小團子有離開的意思，小公主氣得拍打了下水面，“我們姐妹倆有話說，你懂不懂避嫌啊？”
小豪豬嘴巴抽了兩下，才多大點功夫，就姐妹了？雖然她心軟，知道了妖王的遭遇後就懶得與這位計較，但若要做姐妹，這位小公主是不是也過於無恥了些？
小團子從兜裏拿出一張油紙，封了蜜糖，放進兜裏，然後才走到小豪豬邊上，二話不說，直接將她抱起。可她人太小，手上力氣不夠，抱著就很是吃力，甚至雙手因為姿勢不太對，箍著小豪豬肚子處頗疼。
“走，陪荔荔睡覺覺。”
小豪豬：？？？我什麽時候這麽搶手了？
走到了她們暫住的小院處，景荔才將小豪豬放下，然後又拿出那塊蜜糖，吮了起來，口裏夾著蜜糖，聲音就有些不太清晰，“那條魚不素好仁啦。”
小豪豬歪著腦袋不明所以。
“你身體裏是不是有只鳥的靈骨？”小團子問道，見小豪豬點點頭，她才又繼續道，“那是只鳳凰。”
小豪豬其實原本也懷疑過，洛嘯怎麽可能是普通的肥啾？肥啾又不會噴火。這世界會噴火的鳥就那麽幾種，以一般故事的設定，遭遇波折的，那也就只能是鳳凰那一脈了。
“那啊，”小團子又道，“是天地間最後一只鳳凰。”
小豪豬摸摸胸口，得，還最後一只，她現在果真還挺矜貴。
小團子蹲下身子，摸摸小豪豬的腦袋，“你們運氣也太不好了，原本呢，你養著她的靈骨，只要找個新鮮的身體，就能趁機把你們分開，還能讓你脫離這野獸的身體。”
小豪豬一臉詫異地望著眼前的小團子，這小團子似乎知道的比她還多。
“你家那個，就那位老人家，”小團子撓撓腦袋，“他似乎一直在幫你尋這麽一具身體，但是又沒尋到合適的，又做不到殺人奪身，所以就一直耽擱到了現在。”
“誰知道偏偏事情這麽不湊巧，妖族那個換魂術，讓小鳳凰的靈骨與你徹底融合了。”
小豪豬表示，你們仙俠世界的人說話我聽不太懂。
“總之就是，對你來說是好事，得了這麽一副仙骨，不出百年，你自己就能幻出人形，”小團子解釋道，然後又嘆了口氣，“但是那只肥啾，就慘了，運氣好，她能重新回到蛋裏，吸收個千百年的天地靈氣，再孵化一次，運氣不好，就…”
小團子攤攤手，“成石頭咯。”
*
萬籟俱寂，安靜地連心跳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小團子說什麽來著？
小公主在半夜找她就是想與她求情，妖族萬萬子孫的未來都在她身上。
無論是人族還是妖族，要飛升上界都需要引渡者。妖族的引渡者是四只天地初開時孕育的聖獸。
而其中一只就是鳳凰。
她們妖族這千年來，不是沒有修煉到大乘期後的，但是天雷卻遲遲不降，因此也就沒有一只妖能飛升上界。
傳聞那只鳳凰到了涅槃期，鳳凰不在，聖獸不齊，天雷不降，與妖族而言天道一路已封。
阮晏晏不得不感慨，這個世界的因果報應來得著實有些太快了些。
惆悵。
第二日，一只仙鶴飛來了天水閣。
應池道君拿著仙鶴送來的信箋，皺起了眉。
時長老在一邊問道，“怎了？”
“東偃說洛嘯的魂丹出了問題。”
時長老從應池道君的手裏拿過信，“怎麽會這樣？突然就…就沒了生命跡象？”
小豪豬擡起頭看著牧淺雪，卻只見他依靠在門邊，雙目清明，並未因此而染上什麽情緒，心裏一時又有些不太好想。
於是私下拉著牧淺雪問他怎麽回事。
“洛嘯的靈骨與你融合了，魂丹感受不到靈骨氣息，就如同失去了土壤的花朵，很快就會枯萎掉。”
“可還有救？”
牧淺雪搖搖頭，怕是她不明白，才又道，“不是救不了，是沒時間了。”
他現在的身子骨，承受不了。
阮晏晏抽了空避著牧淺雪去找了景荔，拉著她在一邊比劃道，“你有辦法救那只鳥的，是不是？”
小團子反問道，“你去問過那老頭子了？”
這小團子還真是什麽都知道，連她早上問過牧淺雪“洛嘯是不是鳳凰”“妖族修仙之路是不是已斷”的事都知道。
“我能救那只鳳凰。”小團子肯定地說，“我這趟來，就是給你選擇的。”
“但是呢？”小豪豬追問道，她也知道，若是沒有任何代價，昨日夜裏小團子應該就主動說了。
“你就會變成一只普通的凡獸，”小團子嘆著氣，“要想再找到能幻成人的機會幾乎為零。”
說罷還補充道，“豪豬的壽命只有十幾年。”
“你好好想想，那只鳥過了千年，還是有可能活過來的，”小團子拍了拍小豪豬的背，“可是你若現在讓出來了，你就沒有可能了。”
阮晏晏並沒有多想，只笑著比劃著，“沒事的，動手吧。”
“你真的不多考慮一下？也不急在這一兩天。”景荔有些憂心，都不與那個老頭子商量一下？
“我怕久了，我會舍不得，也怕他舍不得。”
小豪豬撓撓頭，“我本就是凡獸，也無所謂再變回去，能偷得這一年的快樂，我很開心，只能說沒那個機緣了。”
“可老頭子他能同意嗎？”
阮晏晏這才垂下了頭，“若是我想要的，他都會同意的。”
*
牧淺雪靠在門廊的柱子上，他擡頭望著天，突然覺得這天也不怎麽樣。
站在他對面的應池道君盯著他看了許久，才道，“我有點明白為什麽你會喜歡她了。”
牧淺雪嗤笑了聲，卻沒說話。
他餘光看了眼屋內，門窗閉著很緊，他不知道裏面正在發生什麽。
他只能安靜地等在外面，至少不讓其他人能打擾到她們。
小公主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纖纖十指都快扣進了樹裏。
只有跟著小團子一起來的灰衣道人，依舊是那樣一副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神情。
原本以為需要很久，沒想到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小團子就開了房門，手裏捧著一個火紅的光球。
她將光球交給了時長老。
時長老看向牧淺雪，只見他點點頭，這才收了起來。
牧淺雪踏進了屋子裏，門隨風而關，留下屋外一聲聲嘆息。
小家夥躺在床上，有些虛弱，精神卻還不錯。
“疼嗎？”
小豪豬搖搖頭。
她想試著用銀杏葉寫幾行字，卻發現再也驅使不了銀杏葉了。
哎。
“沒關系，”牧淺雪輕輕地拍著小豪豬的後背，“沒關系的，我們晏晏先好好睡一覺。”
小豪豬閉著眼，嗯。
*
離開天水閣前，妖族的小公主給她狠狠叩了三個響頭。
小豪豬並不需要這些，只是小公主一把鼻涕一把淚，硬是把頭給磕得砰砰砰響。
臨別前小公主從自己心口處扯下一塊鱗片，“喏，給你！”
小豪豬瞧著妖族小公主手裏血淋淋的薄片，實在是…
有點不是那麽想接受啊。
雖說她也不圖小公主回報什麽，但既然要送禮物，就不能送點陽間東西？
哪怕一塊大白兔奶糖？？？
“你…你收著！”小公主撇著嘴望向地面，“這是我妖族獨一無二的東西…”
“我聽說了，”瀲灩的聲音低了許多，甚至帶著點哭腔，“你這般做，就等於斷了修道的路，往後可能只有…只有十來年…”
“我們妖族向來不喜歡欠別人的，”她又道，“我也沒有別的東西…”
小豪豬轉頭看向牧淺雪，她拿不定主義，也不懂這是什麽東西。
倒是牧淺雪伸手接了，說道，“這份情，本尊接了。”
說罷從袖口裏掏出一枚泛著青的黑石，“這東西拿好。”
可小公主不肯收，撇撇嘴，“我那是謝禮，若又收了你的東西，算什麽。”
“趁著人形還在，還是趕緊收了吧，”應池道君在一旁說道，“既然你父君已經不在，你也該學會長大了，面子，公平，什麽的，最是不要緊。”
說罷便一把從牧淺雪的手上拿過黑石，踹進小公主的手裏，“這東西你不要，可多得是人想要，拿好了，別被其他人哄走了。”
小公主緊了緊手，目色炯炯，“司珩那王八羔子，我一定會剝了他皮！”
“小姑娘，還是先學會怎麽活下去再說吧。”應池垂著眸笑著說著。
後來小豪豬私下問牧淺雪，小公主給的鱗片很是寶貴？
“嗯，是個好東西，你也需要。”牧淺雪答道。
“我也需要？”小豪豬疑惑了，她現在這種樣子，還需要？
“是，但更難得的是，她給了你她的妖鱗，人死如燈滅，妖死卻可能涅槃，她給了你，等於給了你一次活命的機會，”牧淺雪解釋道，“只是她剔除了妖鱗，也就是這千年來的修行等於白費了，她得重頭開始，”
牧淺雪接著說，“其實這份心，就很好。這世間有種東西叫言靈，最靈的，便是發自內心的祝福，更何況是這種剜去心頭血換來的情真意切。”
他溫柔地摸著小家夥的腦袋，“不過這些你都不用考慮，交給我就好。”
“我只是擔心她，千年，沒有了父兄的庇護，她在妖族會很難吧？”
“這種時候還擔心別人？”牧淺雪點了點小豪豬的小腦袋。
“哎呀~就感覺承了人家的情嘛~”小豪豬有點不好意思，千年的修為啊，很多呢。
誰知頭上被落下輕輕地一吻。
“小傻瓜~”
*
小豪豬再次回到落辰峰時，遠遠就見著一團青色虛影坐在那顆燦黃的銀杏樹下。
“又變回了這幅模樣啊？”青桑朝著小豪豬揮揮手，示意她過去。
小豪豬趴在青桑的腿邊，在心裏問道，“成功了？”
“嗯，謝謝你，”青桑摸摸小豪豬背後的鬃毛，沒再解釋。
他反而問道，“怎麽這麽快就將自己交代了出去了？也不等我醒來看有沒有辦法？”
“我想若你有辦法，就算我現在這幅模樣，也依舊會有辦法。”小豪豬答道。
她怎麽可能沒考慮過呢？出了這種事她最先考慮的當然就是真神仙青桑了。
可他又沒說過他何時會醒，若是耽擱了時間，洛嘯變成了石頭，東偃仙君得多傷心啊。
無論如何，東偃仙君都是將她從司珩手裏救出來的恩人啊。
這種天大的情分，是得還的。
“哎，”青桑嘆道，“有些事情，是天數是劫，你可明白？”
小豪豬想了想，點頭道，“明白的。”
這世上有些事稱之為劫。
她以前就聽那些喜歡命理的朋友說過，流年流月，有些時候註定會有些血光之災。
若是怕的，大可先給自己破了，比如，什麽打個耳洞，抽血測個甲肝乙肝血糖之類的。
但這世道，禍福相依，這劫是真簡簡單單一個劫，還是為後面的福氣撐開的一道裂口。
誰又說得清？
有時候，你以為你應了一道劫，便高枕無憂，或許這劫本身就是為了擋後面的災禍，這劫給破了，後面的天災大難接著就來。
而有時候，你以為你受了這道劫，便心事重重，可或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劫裏的眾生相，指著日後潑天的富貴。
她想起《易經》開篇那兩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說白了連蔔卦祖師爺都告訴大家，奮發向前莫問歸期，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其他的，交給上天便是。
小豪豬想到此處，問道，“我註定修不得道，是嗎？”
“不是，”青桑答道，“只是你的道，不是這種。”
“那我能回到爸爸媽媽身邊嗎？”小豪豬又問道。
青桑這次卻沈默了許久，久到小豪豬忍不住追問，“不可以嗎？”
“不是不可以，我能將你送回去，只是…”青桑溫柔地撫摸著小豪豬下巴處的一塊軟毛，“只是我不希望你如此選擇，有些路，是你必須要走過，才能到達彼岸。”
小豪豬沈默了。
“依舊想回去爸爸媽媽身邊麽？”青桑問道。
“我穿越到這個世界，不是意外，是麽？”小豪豬沒有回答，反而問道。
“是。”
“是被人算計？還是因為你所謂的命數？”
“哎，”青桑嘆了口氣，“被人所算計，也依舊是因為命數啊。”
小豪豬又沈默了許久，最後才緩緩說道，
“我的命，我接著。”
*
魂魄已歸位，青桑並未在這個世界逗留，不多時他便走了。
似乎也沒什麽留給阮晏晏。
那些仙器她驅動不了，也不能帶進輪回。
她反而又成了最初那樣，一只簡簡單單普普通通的小凡獸。
只是這次有人護著她了。
豪豬的壽命只有十多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遭遇的那些事，阮晏晏這只小豪豬的壽命還要更短了些。
這些年她身體還不錯，牧淺雪卻一直沒吃那顆天地熔爐做出來的藥丸。
她不是沒勸過他還是早吃早好，但他卻說吃了就意味著要閉關，說不定上百年不會出來，她哪裏有上百年等他？
一開始阮晏晏還揶揄他，說不定就是他總說沒時間了沒時間了，所以她才真的沒時間了，萬一有什麽機緣呢？
只是所謂的機緣一直沒出現。
這十來年，日子很平順。
平順地仿佛她初來這世界經歷的那一切劫難都像是場夢。
而且也不知為何，當初聽那位妖族的小公主說，司珩搶了她父君的身體，可這十年，司珩沒有再出現過。
生命好像就如春天裏的花，夏日裏的海，秋收時的麥穗。
平靜，安逸，沒有任何波瀾。
她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覺得一切都很滿足。
仙俠世界的一切都很新鮮。
東方有蛟龍，西方有雪魔，北方的大漠裏藏著善於占星的絕世宗門，南方的群島時而便出現美人魚低低的吟唱。
相比而言，中州的修道者在女兒節鋪下的漫天星光，甚至都不能算得上奇景。
所以當她自覺大限將至的時候，拉著牧淺雪的手，在地上劃出幾行字。
“我走了，你要乖乖吃藥。”
“嗯。”
“再找個道侶吧，不然還挺寂寞的。”
“不。”
“我喜歡你再找一個。”
“不。”
“你這是要氣死我！”
“反正你也快死了，沒差。”
“我死不瞑目！”
“那就睜眼好好看著我。”
好氣啊！
*
小豪豬走的那一天，落辰峰的那棵銀杏落了滿地燦黃。
牧淺雪看著懷裏小小的依舊溫暖的身體，眼睛幹涸地要命。
身後傳來一聲嘆息，“你決定了？”
牧淺雪抱著小豪豬的身體，緩緩轉過身，看著對方一身紫衣陷在煙霧繚繞裏。
他沒有猶豫，點點頭。
“明明已經等了上千年，就這樣放棄，值得嗎？”紫衣道君嘆著氣。
牧淺雪看了眼懷裏的小豪豬，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時間對仙者，真的有意義嗎？”
“哎，行吧。”紫衣道君說罷，就擡手捏了個法訣。
天地間落入一片黑暗，只有銀杏樹閃著灼灼白光。
牧淺雪抱著小豪豬的身體走了進去，在白光沒有完全將他們淹沒前，他看著紫衣道君說道，“替我向神君說聲對不起。”
“他不計較這些的。”
說罷牧淺雪便抱著小豪豬消失在了這顆古老的銀杏樹裏。
“既然來了，又為什麽不出現？”紫衣道君望著銀杏樹下斑駁的陰影，突然問道。
一抹碧色出現在了銀杏樹旁，他伸出手，指甲幹凈圓潤，白若玉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銀杏樹粗糙的表皮，“我若在，他也會走。
既然都是要走，又何必牽扯出太多的情緒？”
“碧荒，”紫衣道君說道，“你將那孩子送入萬丈紅塵，可有算到如今？”
“她的事，我從來不算。”
他碧色的袖子揮出一道星空夜幕，這顆萬年的老銀杏似乎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靈氣。
“她從不需要我幫她籌算什麽。”
*
阮晏晏又見到了那片無垠的海。
海面上依舊什麽都沒有，只有她。
她不知道她是靠著什麽漂浮著，總覺得身體有點奇奇怪怪。
沒過多久，天上那些鬥大的星辰如前一次一般往下墜，只是這次墜得地動山搖，將她也拖下了海裏。
不會吧？又來。
身後有人抱住了她，她沒法回頭，卻見著了從後面飄過來的銀色長發，還有他溫柔的聲音，“不怕啊。”
她點點頭，心裏的害怕頓時就少了許多。
低下頭才看見自己的身體，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
她問道，“我好像忘了什麽…”
聲音被淹沒在了海潮裏。
再醒來…
咦？？？？？？？
她又穿越了！！！！
*
阮晏晏覺得應該沒有一個穿越者會像自己這樣倒黴。
她這次穿成了個什麽東西呢？
一只傀。
就是那種傀儡師手裏牽著數根線控制的那種。
上一個世界最後那些年，她也見過傀儡師的手法。
這傀嘛，肯定是有主的。
只是可惜，她醒來時，身上雖有傀鎖，也帶著傀線，只是那傀線末端消失在了虛空裏。
不是驟然斷掉的，只是消失了。
哎，上輩子穿成了一只小豪豬，至少還是自由身。
這輩子倒好，連個自由都沒落到。
成了任人擺布的小傀儡。
而她現在的處境…
她被封印在了海底，一呆就是幾百年。
幾百年是個什麽概念呢。
就是她為人的那些日子，她都快記不得了，爸爸媽媽的面容也都快模糊了。
牧淺雪……
從一開始的思念成疾，到後來的埋怨，到現在，她也快記不得那張臉了。
幾百年就是小烏龜都長成了龜丞相了！！！
幾百年會讓人忘記很多事。
但也會讓一些事記憶深刻。
比如，她擺了擺尾巴。
她現在是六大巨靈傀之一的騰蛇傀。
上輩子她有聽說，這種傀，極其陰冷殘忍，喜絞殺喜纏繞。
喜不死不休，喜纏綿難解。
然而她望著她四周的密密麻麻的巨大石柱。
她被鎖在了這群石柱裏。
幾百年了，她經常會擡頭看。
上面只有幽暗的深藍光影，偶爾有巨型的海洋生物飄游而過。
她居然就在這種地方呆了幾百年。
一個人！！！！！！
“轟————”
“轟—————————”
“哢————呲——”
阮晏晏：什麽情況？？
這海底安靜了幾百年，怎麽突然，地震了？？？
那她被困在這種地方？？？？
就只能被活埋？？？？？？
她還能更倒黴點嗎？？？？？？
“終於破了。”
人…人聲？？？破了？？？？
這是有人來救她了？？？？？
可不等阮晏晏細想，海底噴射出白色巨浪，將她沖出了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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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豪豬沒想到這麽不安生的日子裏, 會碰見景荔。
依舊是頭頂兩個小揪揪，身上挎著個麻布條條編的兔子包包，嘴裏還掛著蜜糖。
“二師兄給我編的哇~”小團子吧唧一口蜜糖, 短短軟軟的手指指向靠著門柱上的灰衣道人, “是不是超級可愛~”
她的二師兄還是那困著睜不開眼的模樣，一臉意興闌珊。穿得比上一次更隨意了, 上次好歹還穿著布鞋, 這次倒好, 直接蹬著一雙人字拖樣式的草鞋。
懶散的樣子甚至讓小豪豬覺得比個“很好”的姿勢都感覺是在侮辱他。
“你家二師兄…”小豪豬見著他滿眼黑青，拉著小團子比劃著，“晚上？”
小團子嘿嘿直笑，“我們青雲觀觀小人多，養家糊口可是很累人的哩~”
小豪豬撓撓腦袋, “上次不是還說你們人少麽？”
“就這些日子來的呢~”小團子笑瞇了眼，“我們很努力在壯大我們青雲觀噠~這次賣完貨就能再建幾個道場啦~”
小團子這次來中州主要目的就是去“點寶閣”典當東西的，來天水閣只是順便給閣主捎點東西。
小豪豬不禁想起上次她送給東偃的地焰靈晶, 聽說那值好多錢呢，私下還是應該與應池長老說說，是不是應該還給小團子。
誰知這小團子一眼就看出小豪豬心中所想, “我們需要的不是小錢錢噠~”
一邊說著一邊又舔了口蜜糖, “不用操心啦~”
夜裏，窗外又響起了熟悉的歌聲。
小豪豬望著蚊帳頂，心道是這小公主不是消停了兩天麽？怎又開始作妖了？
作妖作妖，她本是妖，可不得使勁作。
正想著, 卻發現這歌聲淒涼婉轉, 又帶著聲聲乞求, 與之前聽見的竟是不一樣。
好奇害死貓，也不知道害不害得死豪豬。
自上次聽小公主說完那一遭後，她就實在是無法對這位家破國亡的小公主再狠心啊。
小豪豬咕咚一下就蹦下床尋著歌聲去了。
這次倒是沒有拐彎繞角，歌聲是從寒潭的方向發出的。
可她還未到，聲音就消失了。
小豪豬放輕了步伐，慢慢靠近，卻見著小團子早就站在了寒潭邊，手裏拿著一根更大的蜜糖，足有她巴掌那麽大。
也不怕蛀牙！
小公主縮在水面下，依舊只留了一雙碧綠的眼。月光映在她身上，能見著一層薄薄的鱗，瑩瑩如珠。
小團子似乎是在與她說著什麽，可小公主一雙眼裏寫滿了不信任與拒絕。
直到看到了小豪豬，小公主的一雙碧眼就再沒辦法從她身上挪開。
小豪豬心想著，其實還是個不怎麽懂得隱藏心緒的小姑娘。
順著小公主的目光，小團子向後轉去，便見到小豪豬，她舉手揮了揮，“嘿，你也聽到歌聲啦？”
小豪豬點點頭，又看向小公主。
水面上咕嚕咕嚕冒了幾個水泡後，小公主才緩緩浮出水面一點，語氣裏盡是不解與氣憤，“我未喚她，也不知她怎麽會聽見……”
“向來都只有我喚的人能聽見的，”小公主又皺著眉重覆了一遍，“也不知怎麽回事，好生古怪。”
小豪豬看向小團子，對方聳聳肩，一臉坦然，“我也不知道呀~”
說完從小兔子兜兜裏掏出一塊白色的奶糖，遞給小豪豬，“要吃麽？我二師兄新做的，他做的糖可好吃啦！”
小豪豬搖搖頭，比劃道，“刷過牙了~”
小團子點點頭，仿佛在說小朋友無所畏懼。
小公主似乎有些話想與小豪豬私下說，奈何小團子杵在這裏，就開不了口。
等了半天也沒見這個紮著兩個揪揪的小團子有離開的意思，小公主氣得拍打了下水面，“我們姐妹倆有話說，你懂不懂避嫌啊？”
小豪豬嘴巴抽了兩下，才多大點功夫，就姐妹了？雖然她心軟，知道了妖王的遭遇後就懶得與這位計較，但若要做姐妹，這位小公主是不是也過於無恥了些？
小團子從兜裏拿出一張油紙，封了蜜糖，放進兜裏，然後才走到小豪豬邊上，二話不說，直接將她抱起。可她人太小，手上力氣不夠，抱著就很是吃力，甚至雙手因為姿勢不太對，箍著小豪豬肚子處頗疼。
“走，陪荔荔睡覺覺。”
小豪豬：？？？我什麽時候這麽搶手了？
走到了她們暫住的小院處，景荔才將小豪豬放下，然後又拿出那塊蜜糖，吮了起來，口裏夾著蜜糖，聲音就有些不太清晰，“那條魚不素好仁啦。”
小豪豬歪著腦袋不明所以。
“你身體裏是不是有只鳥的靈骨？”小團子問道，見小豪豬點點頭，她才又繼續道，“那是只鳳凰。”
小豪豬其實原本也懷疑過，洛嘯怎麽可能是普通的肥啾？肥啾又不會噴火。這世界會噴火的鳥就那麽幾種，以一般故事的設定，遭遇波折的，那也就只能是鳳凰那一脈了。
“那啊，”小團子又道，“是天地間最後一只鳳凰。”
小豪豬摸摸胸口，得，還最後一只，她現在果真還挺矜貴。
小團子蹲下身子，摸摸小豪豬的腦袋，“你們運氣也太不好了，原本呢，你養著她的靈骨，只要找個新鮮的身體，就能趁機把你們分開，還能讓你脫離這野獸的身體。”
小豪豬一臉詫異地望著眼前的小團子，這小團子似乎知道的比她還多。
“你家那個，就那位老人家，”小團子撓撓腦袋，“他似乎一直在幫你尋這麽一具身體，但是又沒尋到合適的，又做不到殺人奪身，所以就一直耽擱到了現在。”
“誰知道偏偏事情這麽不湊巧，妖族那個換魂術，讓小鳳凰的靈骨與你徹底融合了。”
小豪豬表示，你們仙俠世界的人說話我聽不太懂。
“總之就是，對你來說是好事，得了這麽一副仙骨，不出百年，你自己就能幻出人形，”小團子解釋道，然後又嘆了口氣，“但是那只肥啾，就慘了，運氣好，她能重新回到蛋裏，吸收個千百年的天地靈氣，再孵化一次，運氣不好，就…”
小團子攤攤手，“成石頭咯。”
*
萬籟俱寂，安靜地連心跳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小團子說什麽來著？
小公主在半夜找她就是想與她求情，妖族萬萬子孫的未來都在她身上。
無論是人族還是妖族，要飛升上界都需要引渡者。妖族的引渡者是四只天地初開時孕育的聖獸。
而其中一只就是鳳凰。
她們妖族這千年來，不是沒有修煉到大乘期後的，但是天雷卻遲遲不降，因此也就沒有一只妖能飛升上界。
傳聞那只鳳凰到了涅槃期，鳳凰不在，聖獸不齊，天雷不降，與妖族而言天道一路已封。
阮晏晏不得不感慨，這個世界的因果報應來得著實有些太快了些。
惆悵。
第二日，一只仙鶴飛來了天水閣。
應池道君拿著仙鶴送來的信箋，皺起了眉。
時長老在一邊問道，“怎了？”
“東偃說洛嘯的魂丹出了問題。”
時長老從應池道君的手裏拿過信，“怎麽會這樣？突然就…就沒了生命跡象？”
小豪豬擡起頭看著牧淺雪，卻只見他依靠在門邊，雙目清明，並未因此而染上什麽情緒，心裏一時又有些不太好想。
於是私下拉著牧淺雪問他怎麽回事。
“洛嘯的靈骨與你融合了，魂丹感受不到靈骨氣息，就如同失去了土壤的花朵，很快就會枯萎掉。”
“可還有救？”
牧淺雪搖搖頭，怕是她不明白，才又道，“不是救不了，是沒時間了。”
他現在的身子骨，承受不了。
阮晏晏抽了空避著牧淺雪去找了景荔，拉著她在一邊比劃道，“你有辦法救那只鳥的，是不是？”
小團子反問道，“你去問過那老頭子了？”
這小團子還真是什麽都知道，連她早上問過牧淺雪“洛嘯是不是鳳凰”“妖族修仙之路是不是已斷”的事都知道。
“我能救那只鳳凰。”小團子肯定地說，“我這趟來，就是給你選擇的。”
“但是呢？”小豪豬追問道，她也知道，若是沒有任何代價，昨日夜裏小團子應該就主動說了。
“你就會變成一只普通的凡獸，”小團子嘆著氣，“要想再找到能幻成人的機會幾乎為零。”
說罷還補充道，“豪豬的壽命只有十幾年。”
“你好好想想，那只鳥過了千年，還是有可能活過來的，”小團子拍了拍小豪豬的背，“可是你若現在讓出來了，你就沒有可能了。”
阮晏晏並沒有多想，只笑著比劃著，“沒事的，動手吧。”
“你真的不多考慮一下？也不急在這一兩天。”景荔有些憂心，都不與那個老頭子商量一下？
“我怕久了，我會舍不得，也怕他舍不得。”
小豪豬撓撓頭，“我本就是凡獸，也無所謂再變回去，能偷得這一年的快樂，我很開心，只能說沒那個機緣了。”
“可老頭子他能同意嗎？”
阮晏晏這才垂下了頭，“若是我想要的，他都會同意的。”
*
牧淺雪靠在門廊的柱子上，他擡頭望著天，突然覺得這天也不怎麽樣。
站在他對面的應池道君盯著他看了許久，才道，“我有點明白為什麽你會喜歡她了。”
牧淺雪嗤笑了聲，卻沒說話。
他餘光看了眼屋內，門窗閉著很緊，他不知道裏面正在發生什麽。
他只能安靜地等在外面，至少不讓其他人能打擾到她們。
小公主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纖纖十指都快扣進了樹裏。
只有跟著小團子一起來的灰衣道人，依舊是那樣一副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神情。
原本以為需要很久，沒想到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小團子就開了房門，手裏捧著一個火紅的光球。
她將光球交給了時長老。
時長老看向牧淺雪，只見他點點頭，這才收了起來。
牧淺雪踏進了屋子裏，門隨風而關，留下屋外一聲聲嘆息。
小家夥躺在床上，有些虛弱，精神卻還不錯。
“疼嗎？”
小豪豬搖搖頭。
她想試著用銀杏葉寫幾行字，卻發現再也驅使不了銀杏葉了。
哎。
“沒關系，”牧淺雪輕輕地拍著小豪豬的後背，“沒關系的，我們晏晏先好好睡一覺。”
小豪豬閉著眼，嗯。
*
離開天水閣前，妖族的小公主給她狠狠叩了三個響頭。
小豪豬並不需要這些，只是小公主一把鼻涕一把淚，硬是把頭給磕得砰砰砰響。
臨別前小公主從自己心口處扯下一塊鱗片，“喏，給你！”
小豪豬瞧著妖族小公主手裏血淋淋的薄片，實在是…
有點不是那麽想接受啊。
雖說她也不圖小公主回報什麽，但既然要送禮物，就不能送點陽間東西？
哪怕一塊大白兔奶糖？？？
“你…你收著！”小公主撇著嘴望向地面，“這是我妖族獨一無二的東西…”
“我聽說了，”瀲灩的聲音低了許多，甚至帶著點哭腔，“你這般做，就等於斷了修道的路，往後可能只有…只有十來年…”
“我們妖族向來不喜歡欠別人的，”她又道，“我也沒有別的東西…”
小豪豬轉頭看向牧淺雪，她拿不定主義，也不懂這是什麽東西。
倒是牧淺雪伸手接了，說道，“這份情，本尊接了。”
說罷從袖口裏掏出一枚泛著青的黑石，“這東西拿好。”
可小公主不肯收，撇撇嘴，“我那是謝禮，若又收了你的東西，算什麽。”
“趁著人形還在，還是趕緊收了吧，”應池道君在一旁說道，“既然你父君已經不在，你也該學會長大了，面子，公平，什麽的，最是不要緊。”
說罷便一把從牧淺雪的手上拿過黑石，踹進小公主的手裏，“這東西你不要，可多得是人想要，拿好了，別被其他人哄走了。”
小公主緊了緊手，目色炯炯，“司珩那王八羔子，我一定會剝了他皮！”
“小姑娘，還是先學會怎麽活下去再說吧。”應池垂著眸笑著說著。
後來小豪豬私下問牧淺雪，小公主給的鱗片很是寶貴？
“嗯，是個好東西，你也需要。”牧淺雪答道。
“我也需要？”小豪豬疑惑了，她現在這種樣子，還需要？
“是，但更難得的是，她給了你她的妖鱗，人死如燈滅，妖死卻可能涅槃，她給了你，等於給了你一次活命的機會，”牧淺雪解釋道，“只是她剔除了妖鱗，也就是這千年來的修行等於白費了，她得重頭開始，”
牧淺雪接著說，“其實這份心，就很好。這世間有種東西叫言靈，最靈的，便是發自內心的祝福，更何況是這種剜去心頭血換來的情真意切。”
他溫柔地摸著小家夥的腦袋，“不過這些你都不用考慮，交給我就好。”
“我只是擔心她，千年，沒有了父兄的庇護，她在妖族會很難吧？”
“這種時候還擔心別人？”牧淺雪點了點小豪豬的小腦袋。
“哎呀~就感覺承了人家的情嘛~”小豪豬有點不好意思，千年的修為啊，很多呢。
誰知頭上被落下輕輕地一吻。
“小傻瓜~”
*
小豪豬再次回到落辰峰時，遠遠就見著一團青色虛影坐在那顆燦黃的銀杏樹下。
“又變回了這幅模樣啊？”青桑朝著小豪豬揮揮手，示意她過去。
小豪豬趴在青桑的腿邊，在心裏問道，“成功了？”
“嗯，謝謝你，”青桑摸摸小豪豬背後的鬃毛，沒再解釋。
他反而問道，“怎麽這麽快就將自己交代了出去了？也不等我醒來看有沒有辦法？”
“我想若你有辦法，就算我現在這幅模樣，也依舊會有辦法。”小豪豬答道。
她怎麽可能沒考慮過呢？出了這種事她最先考慮的當然就是真神仙青桑了。
可他又沒說過他何時會醒，若是耽擱了時間，洛嘯變成了石頭，東偃仙君得多傷心啊。
無論如何，東偃仙君都是將她從司珩手裏救出來的恩人啊。
這種天大的情分，是得還的。
“哎，”青桑嘆道，“有些事情，是天數是劫，你可明白？”
小豪豬想了想，點頭道，“明白的。”
這世上有些事稱之為劫。
她以前就聽那些喜歡命理的朋友說過，流年流月，有些時候註定會有些血光之災。
若是怕的，大可先給自己破了，比如，什麽打個耳洞，抽血測個甲肝乙肝血糖之類的。
但這世道，禍福相依，這劫是真簡簡單單一個劫，還是為後面的福氣撐開的一道裂口。
誰又說得清？
有時候，你以為你應了一道劫，便高枕無憂，或許這劫本身就是為了擋後面的災禍，這劫給破了，後面的天災大難接著就來。
而有時候，你以為你受了這道劫，便心事重重，可或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劫裏的眾生相，指著日後潑天的富貴。
她想起《易經》開篇那兩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說白了連蔔卦祖師爺都告訴大家，奮發向前莫問歸期，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其他的，交給上天便是。
小豪豬想到此處，問道，“我註定修不得道，是嗎？”
“不是，”青桑答道，“只是你的道，不是這種。”
“那我能回到爸爸媽媽身邊嗎？”小豪豬又問道。
青桑這次卻沈默了許久，久到小豪豬忍不住追問，“不可以嗎？”
“不是不可以，我能將你送回去，只是…”青桑溫柔地撫摸著小豪豬下巴處的一塊軟毛，“只是我不希望你如此選擇，有些路，是你必須要走過，才能到達彼岸。”
小豪豬沈默了。
“依舊想回去爸爸媽媽身邊麽？”青桑問道。
“我穿越到這個世界，不是意外，是麽？”小豪豬沒有回答，反而問道。
“是。”
“是被人算計？還是因為你所謂的命數？”
“哎，”青桑嘆了口氣，“被人所算計，也依舊是因為命數啊。”
小豪豬又沈默了許久，最後才緩緩說道，
“我的命，我接著。”
*
魂魄已歸位，青桑並未在這個世界逗留，不多時他便走了。
似乎也沒什麽留給阮晏晏。
那些仙器她驅動不了，也不能帶進輪回。
她反而又成了最初那樣，一只簡簡單單普普通通的小凡獸。
只是這次有人護著她了。
豪豬的壽命只有十多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遭遇的那些事，阮晏晏這只小豪豬的壽命還要更短了些。
這些年她身體還不錯，牧淺雪卻一直沒吃那顆天地熔爐做出來的藥丸。
她不是沒勸過他還是早吃早好，但他卻說吃了就意味著要閉關，說不定上百年不會出來，她哪裏有上百年等他？
一開始阮晏晏還揶揄他，說不定就是他總說沒時間了沒時間了，所以她才真的沒時間了，萬一有什麽機緣呢？
只是所謂的機緣一直沒出現。
這十來年，日子很平順。
平順地仿佛她初來這世界經歷的那一切劫難都像是場夢。
而且也不知為何，當初聽那位妖族的小公主說，司珩搶了她父君的身體，可這十年，司珩沒有再出現過。
生命好像就如春天裏的花，夏日裏的海，秋收時的麥穗。
平靜，安逸，沒有任何波瀾。
她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覺得一切都很滿足。
仙俠世界的一切都很新鮮。
東方有蛟龍，西方有雪魔，北方的大漠裏藏著善於占星的絕世宗門，南方的群島時而便出現美人魚低低的吟唱。
相比而言，中州的修道者在女兒節鋪下的漫天星光，甚至都不能算得上奇景。
所以當她自覺大限將至的時候，拉著牧淺雪的手，在地上劃出幾行字。
“我走了，你要乖乖吃藥。”
“嗯。”
“再找個道侶吧，不然還挺寂寞的。”
“不。”
“我喜歡你再找一個。”
“不。”
“你這是要氣死我！”
“反正你也快死了，沒差。”
“我死不瞑目！”
“那就睜眼好好看著我。”
好氣啊！
*
小豪豬走的那一天，落辰峰的那棵銀杏落了滿地燦黃。
牧淺雪看著懷裏小小的依舊溫暖的身體，眼睛幹涸地要命。
身後傳來一聲嘆息，“你決定了？”
牧淺雪抱著小豪豬的身體，緩緩轉過身，看著對方一身紫衣陷在煙霧繚繞裏。
他沒有猶豫，點點頭。
“明明已經等了上千年，就這樣放棄，值得嗎？”紫衣道君嘆著氣。
牧淺雪看了眼懷裏的小豪豬，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時間對仙者，真的有意義嗎？”
“哎，行吧。”紫衣道君說罷，就擡手捏了個法訣。
天地間落入一片黑暗，只有銀杏樹閃著灼灼白光。
牧淺雪抱著小豪豬的身體走了進去，在白光沒有完全將他們淹沒前，他看著紫衣道君說道，“替我向神君說聲對不起。”
“他不計較這些的。”
說罷牧淺雪便抱著小豪豬消失在了這顆古老的銀杏樹裏。
“既然來了，又為什麽不出現？”紫衣道君望著銀杏樹下斑駁的陰影，突然問道。
一抹碧色出現在了銀杏樹旁，他伸出手，指甲幹凈圓潤，白若玉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銀杏樹粗糙的表皮，“我若在，他也會走。
既然都是要走，又何必牽扯出太多的情緒？”
“碧荒，”紫衣道君說道，“你將那孩子送入萬丈紅塵，可有算到如今？”
“她的事，我從來不算。”
他碧色的袖子揮出一道星空夜幕，這顆萬年的老銀杏似乎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靈氣。
“她從不需要我幫她籌算什麽。”
*
阮晏晏又見到了那片無垠的海。
海面上依舊什麽都沒有，只有她。
她不知道她是靠著什麽漂浮著，總覺得身體有點奇奇怪怪。
沒過多久，天上那些鬥大的星辰如前一次一般往下墜，只是這次墜得地動山搖，將她也拖下了海裏。
不會吧？又來。
身後有人抱住了她，她沒法回頭，卻見著了從後面飄過來的銀色長發，還有他溫柔的聲音，“不怕啊。”
她點點頭，心裏的害怕頓時就少了許多。
低下頭才看見自己的身體，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
她問道，“我好像忘了什麽…”
聲音被淹沒在了海潮裏。
再醒來…
咦？？？？？？？
她又穿越了！！！！
*
阮晏晏覺得應該沒有一個穿越者會像自己這樣倒黴。
她這次穿成了個什麽東西呢？
一只傀。
就是那種傀儡師手裏牽著數根線控制的那種。
上一個世界最後那些年，她也見過傀儡師的手法。
這傀嘛，肯定是有主的。
只是可惜，她醒來時，身上雖有傀鎖，也帶著傀線，只是那傀線末端消失在了虛空裏。
不是驟然斷掉的，只是消失了。
哎，上輩子穿成了一只小豪豬，至少還是自由身。
這輩子倒好，連個自由都沒落到。
成了任人擺布的小傀儡。
而她現在的處境…
她被封印在了海底，一呆就是幾百年。
幾百年是個什麽概念呢。
就是她為人的那些日子，她都快記不得了，爸爸媽媽的面容也都快模糊了。
牧淺雪……
從一開始的思念成疾，到後來的埋怨，到現在，她也快記不得那張臉了。
幾百年就是小烏龜都長成了龜丞相了！！！
幾百年會讓人忘記很多事。
但也會讓一些事記憶深刻。
比如，她擺了擺尾巴。
她現在是六大巨靈傀之一的騰蛇傀。
上輩子她有聽說，這種傀，極其陰冷殘忍，喜絞殺喜纏繞。
喜不死不休，喜纏綿難解。
然而她望著她四周的密密麻麻的巨大石柱。
她被鎖在了這群石柱裏。
幾百年了，她經常會擡頭看。
上面只有幽暗的深藍光影，偶爾有巨型的海洋生物飄游而過。
她居然就在這種地方呆了幾百年。
一個人！！！！！！
“轟————”
“轟—————————”
“哢————呲——”
阮晏晏：什麽情況？？
這海底安靜了幾百年，怎麽突然，地震了？？？
那她被困在這種地方？？？？
就只能被活埋？？？？？？
她還能更倒黴點嗎？？？？？？
“終於破了。”
人…人聲？？？破了？？？？
這是有人來救她了？？？？？
可不等阮晏晏細想，海底噴射出白色巨浪，將她沖出了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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