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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小豪豬(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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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小豪豬(20)

“求……求……”美人的聲音顫抖地厲害。

“本座又不會傷害你, 你在求什麽呢?”清冷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

哎,是司珩那瘋子。

小豪豬覺得自己運氣不錯。

方才她從後面靠近竹屋時, 見著竹屋外有一棵被蛀掉了一大塊的大樹, 再往蛀洞下去,又見著一處正好能讓她窩住藏身的凹地。

而且這凹地在竹屋的正下面。

隔著竹屋的地板與一層薄薄的土, 司珩不會發現下面有人, 但她卻能將上面發生了什麽聽得清清楚楚。

美人一直在哭, 小豪豬甚至能想象到是何等梨花帶雨的惹人憐愛模樣。

只可惜對面站著的是司珩這個冷心冷性大變態,這等時候都不會上前去安慰一番。

“我勸你還是早點接受得好,”司珩開口,帶著幾分懶洋洋地味道,“你也知道, 我現在跟你商量,是給你選擇,別等著倒時候像她們那樣, 沒得選了,又跪著求著本座。”

“可是我…”美人顫抖著,話都說不出來。

“你瞧, 你主動將身體獻祭出來, 這樣我家那傻丫頭就能更好的接管你這具身體。”

司珩說這話時,聲音裏帶了些許方才沒有的溫度,只是阮晏晏了解他,哪怕就這點溫度,也是假的。

他貫來最會哄人, 頂著漂亮的人皮說著軟和的話, 最是容易讓小姑娘卸下心防。

想當初她阮晏晏也是因此才著了他的道。

司珩又進一步哄道, “如果到時候你表現得不錯,本座也承諾你,這屋子裏的身體,你隨便挑一具。瞧,那邊那個,插著鳳凰花的,第一美人,靈骨絕佳,可比你這原身不知道好到哪裏去了?”

仙俠界實力為尊,之前阮晏晏聽酉奴介紹時便提到過,這位美人雖然模樣也算可以,但靈骨卻是極差的,而那位鳳凰花美人,確實各方面都是一等一的。

或許在這個世界,沒人會覺得司珩這樣說有什麽不對,畢竟奪舍這種事時有發生。

可這卻引得受過現代平等教育的小豪豬在樹洞裏直翻白眼,什麽叫比人家原身好不知道哪裏去了?有這麽說話這麽打壓小姑娘的麽?

結果那瘋子像是說話還不夠氣人似的,嘆著氣又加了一句,“這不是我家那丫頭瞧不上麽?也就讓你得了便宜。”

哦豁,咋了?你讓人家獻祭身體,打壓了人家一頓,還表現出一副自己也是迫於無奈勉強接受的模樣?

您當您pua祖宗吶?

結果沒想到這招還真有用,那美人還真開始猶豫了。

“可我還有父母,我怎麽…”美人忍不住又嚶嚶哭了起來,“您說父母也要讓給她…”

“這不是怕你們露餡麽,”司珩聽見美人哭,語氣裏又開始有些不耐了,“再說你不是喜歡那個誰麽?本座也記不得了,不是說那人剛好喜歡這位鳳凰花麽?父母換郎君,也不虧。”

美人頓了下,再出聲已經沒了哭腔,“那…那若是那只…”

“嗯?”

“若是您家小姐…小姐她自己不願意呢?”

這下小豪豬可以說是目瞪口呆了,咋滴了?為了情郎連爹媽都不要了?敢情這美人還是個戀愛腦?

“這就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事了,”司珩道,“你只用管好獻祭就行了。”

“我……”

可美人的話還沒說出口,就戛然而止。

“廢話真多,還是當個傀偶讓人舒心。”說罷,“哢——”地一聲關上門,司珩走出了竹屋。

小豪豬僵硬地蹲在地洞裏,她從來沒想過司珩竟然會打這種主意。

這甚至不是奪舍,而是逼迫人主動獻舍!

而聽那美人的意思,獻舍的對象還是她?

搞什麽東西啊~

她慢慢地小心地從地洞出來,然後爬上竹屋,走了進去。

一屋子的美人,如玩偶一樣被擺放著。

除了方才那位美人是臥倒在床上的,其他的美人則是一個個並排地被懸掛在了竹屋內壁上的石棺裏。

小豪豬蹲坐在門口,看著滿屋子掛著的美人,突然產生一種荒唐感。

從小她就最怕兩個童話,一個《紅舞鞋》,一個《藍胡子》。

這可不就是《藍胡子》的翻版麽?可若是按照《藍胡子》的劇情,此時藍胡子應該返回了…

面前的墻面上倒映出一個身量極高的人影。

“哦,”身後響起一道聲,拖著尾調,“方才就想誰膽子這麽大敢,原來是你啊。”

童話也不都是騙人的啊!

*

想動,卻又動不了。

阮晏晏甚至笑了,怎麽每次都這麽不長記性呢?與他在一起,居然沒有十分戒備?

這不,又退回到了當初在淩霄宗時的樣子。

司珩將小豪豬從地上抱起,坐到了竹屋外的門廊上。

月光灑在他的臉上。

最溫柔的表情,說著最沒人性的話,“現在,是不是覺得我對你最好?”

“為了能讓你自由地在這個世界生活,有父母疼愛,有兄弟保護,我可是大費苦心呢,”司珩捧著小豪豬的臉,磨蹭著,“你說,我是不是對你最好?”

小豪豬覺得變態的腦子實在無法讓人理解。

雖然讓她變成人這件事很誘人,可是奪舍掉別人的身體,這很顯然不符合她二十一世紀美少女的道德觀好嗎?!

就不能幹點陽間的事?

“你不開心麽?”司珩問道,“為什麽會不開心呢?”

“為了能進來小境天,我壓低了修為,說不定得要好幾年才能恢覆。”

“那個應池,老怪物不是交代他讓他壓低修為進來護著你麽,你瞧瞧,他不也舍不得修為沒進來?”

“再說老怪物,明知道你在裏面可能會有危險,卻把責任甩給應池,又能對你有幾分真心?”

“上次開你靈骨,是我考慮不周,讓你受疼了,你別怨我,我也是為你好。”

“這次不會了,這次一點都不會疼,睡一覺起來,就好了。”

“只有我,只有我是一心一意對你好。”

“可為什麽你不開心呢?”

小豪豬聽著他一直自言自語,心裏真是覺得,除了變態真的沒人能理解變態啊,她一接受過法制教育的新世紀好公民,真理解不了這位變態殺人奪身逼良為娼還當自己是英雄的戲碼啊!

“算了,”司珩抱起小豪豬,舉了起來,“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換了吧。”

我!不!要!啊!

這若真換成功了,我住在那身子裏,可不得天天做噩夢啊!

能不能聽聽我的心聲啊?T^T

小豪豬很是無奈,可她被司珩施了咒術,現在完全動彈不得,連抗爭的機會都不給。

“為什麽哭了呢?”司珩抹去小豪豬的眼淚,“馬上就可以做回人了,不應該開心麽?”

“哦,我明白了,這是高興的淚。”

“睡一覺,睡一覺醒來,什麽都好了。”

阮晏晏:你怎麽又開始自說自話啦啊???!!!

*

司珩嘴裏吐出鮮血的時候,小豪豬覺得自己的身體被一條柔軟的綢緞給包裹住了。

然後一股往後的力量將她拉離了司珩的懷抱。

而司珩,滿眼通紅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

一段急速後退,她想著自己這麽撞過去,後背鐵定開花,沒想到卻被接住了。

雖然接她的姿勢不太優雅,是用纏的。

是黃金蟒!

阿瓜它從竹簍子出來了,還恢覆了原來的身形!

而她們的上空方,此時正站著一個人,拿著一把雪白的劍,直指司珩。

雪白的發垂落至腰際,祥雲碧浪染在他的白錦衣擺上。

清冷,高貴,孤絕。

這是阮晏晏對他的第一印象。

“這…是誰?”

小豪豬戳戳旁邊的黃金蟒,心道是難道又是阿瓜的親戚?

“不認識啊,”黃金蟒壓低了聲答道,“這幾天我一直就是暈暈乎乎的,方才這人將我從那簍子裏放出來,就直奔到這兒了,路上一句話沒說。”

“那是敵是友還不知道?”小豪豬又問。

“反正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吧?”黃金蟒不確定道。

倒也沒錯。

不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也不是不可能。

這家夥這模樣,雖然清麗高華,但看模樣也不太像是正經門派,反而妖裏妖氣。

沒等小豪豬咕噥多久,前面就傳來那人的一記眼刀,一豪豬一蟒蛇緊忙閉嘴。

不過阮晏晏也就因此瞧見了此人的側臉。

她想起來了,那時天羽宗設宴,應池道君帶她賞月,她就是見著的這人站在馭獸門屋頂上。

所以他是馭獸門的?還是天羽宗的?

“呵,”倒是司珩先開的口,他抹了一把嘴邊的血,“沒想到你居然進得來這園子。”

“不過,”司珩從腰上抽出一把軟劍,指向對方,“既然都是壓低了境界,你在這裏也不一定贏得了我。”

白發男子什麽都沒說,他只將松開了手裏的劍。

這是什麽操作?直接棄甲投戈?

可劍卻垂直向下落去,逐漸隱沒進了虛空中。

天地就在這時起了濃重的水霧,濕噠噠的,仿若將要整個世界浸泡起皺。

小豪豬甚至能感覺到鼻腔裏都湧進了濕意,每次呼吸都能將水氣帶進肺裏。

水氣凝結成八塊碩大的冰磚,圍繞在白發男子的腳邊,形成規則的圓環。

“霧…”

司珩正要開口,冰磚間的間隙,卻伸出兩條冰鏈,將司珩牢牢地纏住,舉到了半空。

咬合的力道太過緊,甚至連阮晏晏都聽到了“哢嗤—”一聲的骨頭裂響。

“你…”

依舊是未等司珩說出話,冰磚在瞬間起了光亮,變成一把冰劍,懸在了司珩的正前方。

而白發男子右手起了個訣。

甚至那都不叫法訣,只是一個輕輕擡起的動作。

冰劍碎成了無數個小冰錐,如滿天星鬥一樣在空中閃著光。

最後它們旋轉成一個由無數冰刃組成的巨型漩渦,“呼——”地一聲,在一瞬間直接擊穿了司珩的胸口。

司珩他胸口插著巨大的冰鞘,不停地嘔出鮮血, “不…可…能…”

“有什麽不可能?”白發男子輕笑了一聲,“你以為只有壓低境界才能進入這小境天?”

“別好笑了,法則永遠是用來困住你們這等低等修士的。”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法則不值得一提。”

*

白發男子帶走了司珩還有他那些家奴。

小豪豬與黃金蟒則將那些女修士送回了法陣內,守著她們等她們自然清醒。

後來又發生些許事,不過都不太重要。

小豪豬又熬了幾晚,才等來小境天出口開啟。

直到回到了應池道君與東偃小仙君身邊,小豪豬才長舒了一口氣。

哎,劫後餘生,不容易啊。

不過想到之前遇見的那位白發道君,她緊忙拉著應池道君問道,“我們宗門內可有白發的修士?”

“白發?”應池頓了下,“幾位長老都是白發,就不知道你說的誰?”

“最好看的那個。”

“都…不是…”應池抽動了下嘴角,那幾位都一把年紀了,怎麽也不會用“好看”來形容吧?

“對,很好看,極其好看,”小豪豬又比劃道,“你見過司珩吧,他夠好看了吧?比他還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咋了?你又犯花癡了?你這移情別戀的速度夠可以的啊!”應池道君給了小豪豬一記板栗,“說了人獸不可以相戀!”

小豪豬摸摸腦袋,這才將在小境天內的事細細比劃給了應池道君。

當然,主要還是小豪豬比劃,黃金蟒在說。

不然以小豪豬與應池道君常年牛頭不對馬嘴的溝通方式,估計得扯到天邊去了,那事還說不清楚。

聽到最後,應池道君皺了下眉,“你們確定?不是入了什麽陣法,迷糊了?”

一豪豬一蟒蛇緊忙點點頭。

“那可能…”應池笑道,“我不認識吧?”

哈???這天羽宗還能有您不認識的???

*

啟程回宗門前,阮晏晏在無妄小境天門口又碰見了景荔。

依舊小團子一個,在一眾修士裏顯得惹眼得很。

更惹眼的是,一顆通體火紅的晶石從她寬大的袖子裏掉了下來。

阮晏晏分明聽到周圍一陣倒吸氣,然後四周的人紛紛竊竊私語起來。

小豪豬拉住黃金蟒,比劃道,“啥?”

“地焰靈晶,有市無價。”黃金蟒小聲道,還順便“嘖嘖”了兩聲。

“很厲害嗎?”小豪豬又問。

“餵給火屬性妖獸吃,可以直接跨越一個境界,”黃金蟒答道,“直接減少百年修煉。”

那是確實是該倒吸一口氣!

“修士也是一樣,”東偃仙君在旁邊補充道,“無論是增加自己的修為還是增加法器的能力,都可以。”

“也是跨越一個境界?”小豪豬再吸一口氣。

“還虛境以下,是。”

小豪豬伸著爪子數了數,化氣,凝丹,成乾,聚神,還虛,合道,大乘。

東偃仙君現在也才是聚神境,應池道君是合道境,這一步到位至還虛境……

不愧是氣運之子!

可若這樣,其他修士不得眼饞?不得打起來?

小豪豬看向東偃,東偃解釋道,“現在還不會,大家都知道若在這裏打起來肯定亂成一鍋粥,沒必要,到時候各自上路了,應該會有不少人盯著。”

“也不知道她什麽境界了,有沒有同宗門的人護著。”東偃嘆氣道。

“聽說是來自青雲山青雲觀。”黃金蟒幻出來的枯枝手放在下巴上叉出一個八,應道。

“青雲觀啊?呵,那可是個破落道觀,”應池道君也摸了摸下巴,問向東偃仙君,“這幾百年有弟子凝丹成功過麽?”

“沒聽說過,”東偃皺了下眉,搖著頭嘆道,“可惜了。”

小豪豬垂了腦袋,不禁為小團子擔心起來。

要不,求求應池道君順路送她一程?

*

“餵~~~”

遠處傳來奶聲奶氣的呼喚。

“那邊的朋友~~~”

熟悉的呼喚熟悉的配方,小豪豬擡頭往小境天出口處一看,果然是小團子在對著她揮手。

“嘿~”小豪豬只能回以招手。

結果那小團子就跑到了小豪豬面前,“怎樣?事情可還順利?”

小豪豬想了想,雖然差點被白蟒吃掉,甚至差點被迫受舍,但是怎麽說也只是有驚無險,還拿到了最重要的三十三天小紅花。

也算是順利吧?

小團子挺起胸膛,“我就說吧,我可是有言靈的!”

“怎的,你們認識?”應池道君問道。

小豪豬點點頭。

她方才向應池道君講述在小境天裏發生之事時,是從遇見司珩開始說起的,也就略過了與小團子的那一段。

“就知道你不會老老實實在裏面呆著。”應池道君笑道,卻不知為何並沒有再繼續追問。

小豪豬舒了口氣,然後轉而向景荔比劃道,“你呢?可一切都好?”

“嗯~”景荔用力點下頭,接著就在袖子裏掏了掏,然後拿著地焰靈晶遞到東偃面前,“喏,送你!”

“送我?”東偃仙君頗為驚訝,看了眼小豪豬,又看向小團子,蹲下身子,與小團子平視道,“這東西可甚是罕見,你可知它的價值?”

“知道呀,”景荔答道,“可我用不上嘛~你心脈裏護著的那只不就是會噴火的雀雀嘛?”

雀…雀雀…

“用不上也可以賣掉,”東偃笑著將地焰靈晶推了回去,“若是擔心有人劫了去,我們可以護送你到玉州的,甚至中州的點寶閣。”

“可是小錢錢我也有很多呀,”景荔一臉得意,還比劃了一個超大的手勢,“多得都花不完呢。”

阮晏晏:凡,可真是太凡了。

“小東西,”應池道君拿著他那支玉蕭輕輕敲了下小團子的腦袋,惹得小團子抱頭撅嘴,一臉不滿,“你是不知道該怎麽花,還是花不完?”

“首先,我不叫小東西,”小團子氣嘟嘟道,“你可以與其他人一樣喚我一聲觀主,不過看在你與她相熟的份上,也可以喚我景荔,或者荔荔。”

小團子說著還指了指小豪豬。

“其次,這種小欲望,不值得本觀主操心,”然後她擡起下巴,仰著腦袋,看著應池道君,然後搖著頭道,“算了,你們這些凡夫俗子不會懂的。”

說罷又拿著地焰靈晶遞給東偃,“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東偃依舊一臉拒絕。

“氣死我了,什麽朽木腦袋,”小團子剜了東偃一眼,隨後又喜笑顏開地轉身遞給小豪豬,“喏,那你幫他拿著。”

小豪豬看著應池道君與東偃仙君,這兩位都不拿,她怎麽敢?

小團子卻不讓她拒絕,直接往她手裏塞,塞完又是低頭親了下小豪豬的腦袋,“祝你平安順意。”

說完還不忘眨了下眼。

與當時在小境天內一模一樣。

“還有,我有預感,我們還會見面的噠~”

小團子說完就準備走,小豪豬卻拉著她。

“怎麽了?”小團子皺著眉問道,“你可別硬塞回我喔,不然我就不與你做朋友叻~”

小豪豬嘆了口氣,將地焰靈晶遞給黃金蟒,然後比劃道,“你一個人離開,安全嗎?”

“不是我一個人呀,”小團子指著小境天出口外的一棵樹,那裏站著一個穿著灰色麻衣道袍的男人,眼下全是熬夜熬出來的青黑,他嘴裏叼著一根草,看上去懶懶散散,“我家二師兄也來啦~”

小豪豬看著那個人再轉眼看了下花裏胡哨的應池道君,就感覺,那人還挺平平無奇?

不是說青雲觀這幾百年都沒出一個凝丹期修士麽?

她看向東偃,見東偃點了點頭,才又問小團子,“真不需要送你麽?”

小團子搖搖腦袋,指了下她家二師兄,“很厲害的。”

“多厲害?”應池道君笑道。

可沒等他笑意到眼裏,小豪豬就見他表情瞬間凝住,一臉嚴肅地望向了那棵樹。

那人依舊是那樣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甚至還打了個哈欠。

“我說啦,”小團子拍拍應池道君的手臂,“我家二師兄很厲害的!”

應池這才對小豪豬道,“收著吧,她或許真覺得用不上。”

小團子這才笑道,“你還是很有眼色的嘛~”

說完便一蹦一跳地跑向那棵樹。

周圍的其他修士見他們如此,眼神多少都是變了又變。

最後小豪豬拉住東偃仙君的衣袖,“現在換成,咱們能安全回去麽?”

“如果一起打過來,”東偃仙君無奈道,“還真不好說,畢竟咱們這裏一傷兩弱小,萬一劫了誰做人質…”

“哈哈,不過不用擔心,”東偃仙君見小豪豬明顯緊張起來,伸手摸摸她的小腦袋,“他們應該不想一輩子活在被天羽宗追殺的恐懼中。”

“畢竟天羽宗嘛,出了名的護短不講理。”

*

落辰峰沒有人。

除了偶爾能聽見鳥撲騰翅膀的聲音,四周靜寂一片。

往常這個時間,小豪豬都能見到尊長趴在那棵參天的銀杏樹下,閉目養神。

其實說起來,尊長很少離開落辰峰。

甚至白天,他都很少離開這顆銀杏樹。

起初她還奇怪過,就這麽趴著,一趴就是一整天,不無聊麽?

應池道君那時給她解釋說,尊長這是在修行。

身體雖未動,靈神卻是已經融入這天地間,感受周天的變化。

“咦?可他經常給我指點呀~”小豪豬歪著腦袋,“從來沒覺得他有神游過。”

“大乘期修士哪怕靈神出竅,也可以留些許意識在肉身上。”

厲害厲害~

可是現在,他不在。

小豪豬跑遍了整個落辰峰,他都不在。

又在院子門口守了一整夜,他沒回來。

他從來沒消失過這麽久。

“阿瓜,你說尊長去哪裏了?也沒留個只言片語的,” 小豪豬忍不住擔心道,“難道是不知道我們現在回來麽?”

小豪豬撓撓腦袋,繼續道,“可是不會啊,你瞧我們回來時,三師兄那邊好多同門都有來接…到底是去哪裏了?”

黃金蟒嚼著毛豆,今兒個拿了些香料找膳房那邊磨成了粉,撒在毛豆上,真香!“你那麽急幹啥?就不允許別人有點自己的私事?”

“能有什麽私事?那麽急都不打個招呼?”小豪豬道,“尊長從來不這樣。”

“生氣了唄,覺得沒意思唄。”黃金蟒吧唧吧唧,吃得正帶勁。

“啥?”小豪豬一臉迷茫。

“你不跟著東偃到處跑麽?”黃金蟒嚼著毛豆夾,“就跟我們族裏那些發情期的蛇女一樣,啊——你打我幹啥?”

“讓你胡說八道!”小豪豬滿臉通紅,幸虧她現在長得黑,看不出來!

“哼~”黃金蟒撇撇嘴,還真就一樣,他們族裏那些發情期的蛇女被長輩教訓也是這麽個德行。

“那…”沒過多久,小豪豬又忍不住問道,“那為何生氣啊?因為我不聽話?”

小豪豬喃喃自語,“可是…他明明答應得挺好的呀。”

說完,好像又有點不那麽確定,於是還補充著,似乎是想說服自己,“我很乖的呀,我都主動問的呀。”

她可乖了呢,爸爸媽媽從來都沒有因為早戀的事傷過腦筋~

“吃醋唄。”黃金蟒嚼完一捧毛豆,又從兜裏掏出一把炒松子,磕了兩下,心裏嘆道,還是毛豆好吃。

“你又胡說!!!” 小豪豬惱道。

這話說的,就好像,好像尊長對她有什麽奇奇怪怪的想法似的。

他們一鹿一人,有啥吃醋的不吃醋的?

就…就算是一鹿一豪豬,也不應該…不應該吃醋嘛…物種不同談什麽戀愛!!!

何況尊長他都不知道活了多久了,怎麽會看上她這種剛成年沒有多久的凡獸?

嗯!沒錯!絕對不可能!

“不是…”黃金蟒一臉震驚地問道,“你就沒覺得過?”

“覺得啥?”

“尊長對你有些特別???”

小豪豬一臉懵,有嗎?不是照樣該諷刺就諷刺,該懟就懟,該罵白癡就罵白癡?

還說她不是豪豬,應該是笨豬呢~

“你瞧瞧他對你,再瞧瞧他對我?”黃金蟒指著自己。

小豪豬撐著腦袋想了想,嗯,這麽說來,雖然他倆…都算是靈獸?但尊長對自己顯然要比對黃金蟒好上許多。

不過她緊忙搖搖頭,“當然是因為我比較惹人喜歡呀!時長老東偃仙君也都對我比較好啊!”

“切~”黃金蟒本想不理她,但他愛叭叭的個性實在憋不住話,“你真該去我們族裏認識認識幾位蛇姐姐好好學習一下!”

叭叭完還不忘在心裏為牧淺雪心疼了幾分。

*

阮晏晏是在第二天中午去了衍天峰才得知了牧淺雪的下落。

雖然當時時長老看著她的眼神,有些意味不明,但阮晏晏心裏卻無暇想太多。

她現在腦子裏只有司珩那天說的那句話。

他說尊長活不了多久了。

小豪豬一邊跑一邊摸摸自己的小藥簍,她已經集了很多藥材了,剩下的藥材雖然有一部分在幽州,但她也打聽過,那些藥材不算稀奇,應該能在中州的大商行“點寶閣”買到。

這樣一來,只要能找個機會去中州,牧淺雪就會沒事了。

他會沒事的,他一定會沒事的!

小豪豬站在鶴落峰的山頂,這是鳳漣山第二高的山峰,整個山頂除了一片有著足球場大的湖,就只剩下每日悠哉散步的仙鶴。

湖上有條白玉石臺道,一直通往湖中心的巨型蓮花狀石臺。

天羽宗的弟子們就是在蓮花狀石臺上,完成召喚儀式,所以這湖也被叫做召喚池。

這是天羽宗的聖地,平日不得進出。

而今天,這巨型蓮花石臺往湖裏沈了許多,只有花瓣尖尖露出了湖面。

小豪豬站在白玉石臺道的盡頭,嚇得說不出話來。

牧淺雪躺在蓮花石臺的中心。

蓮花石臺是白,鹿的毛發是白的,只有鹿身上深可見骨的傷,是血紅的。

*

“是誰傷的你?”小豪豬蹲坐在池邊,嚶嚶喚道。

她知道她沒用銀杏葉,只是這般“嚶嚶嚶”牧淺雪聽不懂。

可若用銀杏葉,就會消耗牧淺雪的靈力…

小豪豬看著躺在蓮花石臺上的牧淺雪,恐怖的傷口從背脊一直劃到側腹下方,最寬的地方足有三指長,粉紅的嫩肉外翻,隱約能見著裏面的白骨。

而這傷口還不止一條,是遍布整個背脊。

骨肉開花。

傷成這樣,得多疼啊!

她又仔細看了下那些傷口,所幸,雖說皮開肉綻,但好歹瞧著偶爾露出的一點白骨,並沒有劃得很深。

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傷及內臟。

瞧了半天,小豪豬才發現從一開始就感到的“不對勁”是哪裏來的。

他傷成這樣,可池水清清澈澈不見一絲血,只能見著銀白的毛發偶爾隨著水波飄動。

牧淺雪原本將腦袋擱在池裏一塊凸出的橢圓形石頭上,這樣他雖然大半個身子都泡在了池水中,腦袋卻可以因為這顆石頭而浮在水面上。

他向上伸了下脖子,仔細瞧了瞧前方的小豪豬,可也就只看了幾秒而已,便皺著眉頭又躺了下去。

渾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氣息。

小豪豬往前湊了湊,伸出黑黑的小爪子撫摸上牧淺雪的頭。

好燙。

她明明聽宗門內弟子說過,牧淺雪這近百年鮮少出宗門。

可若他在宗門裏,怎麽會傷成這樣?

有什麽特別重要的事需要他親自去的嗎?

為何之前都沒聽他提過?

掌門沒跟上去嗎?其他幾位長老呢?

還是出了什麽意外?

傷口能這樣一直泡在水裏嗎?

為什麽他身邊都沒有誰來照顧一下?

阮晏晏腦子裏冒出一連串的問題,有些問題出現沒幾秒,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若不是泡在這池子裏能有利於他的傷口修覆,時長老會讓他如此?何況她不也親眼所見麽,這池子裏的水,一點血色都沒有。

她感到自己的手在忍不住地抖。

深呼吸!冷靜!穩住心神!

若自己都亂了陣腳,就更不用說其他的了。

就在這個時候,心海裏突然響起噗噗噗的聲音。

再一看,那天地熔爐正在左右搖擺,過了好一陣,才安生下來。

數條金色符文從爐口飄出。

阮晏晏仔細一看,果然新增了不少東西。

想必是青桑當初將目標設置為醫治好牧淺雪,這熔爐就會依據牧淺雪的實際情況而變吧。

看完藥材明細,小豪豬在心裏長舒了口氣。

幸好當時在白蟒奶奶那裏沒有矯情,這裏面需要的大部分藥材,白蟒奶奶都給了。

剩下的,衍天峰藥房有。

問題不大。

牧淺雪見著小豪豬維持著一個姿勢許久,臉上神色變了又變,緊張,舒氣,凝重,仿若一個人完成了一臺戲。

他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小豪豬的腦子裏瞬間拉響了警報,緊忙比劃道,“可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麽?我去喚時長老過來!”

“皮外傷,不用大驚小怪。”清冷的聲音帶著平日沒有的倦怠,尾音裏帶著鉤子,不知是因為生病的關系導致鼻腔不舒服,還是因為在撒嬌。

阮晏晏想到穿越前,她每次發燒時也總是黏糊著媽媽,哪怕鼻子暢通無比,也會帶著鼻音哼哼唧唧,就是為了讓媽媽多陪陪自己。

她瞧著牧淺雪身上血肉裏露出的片片白骨,便覺得牧淺雪這樣故作堅強裏帶著幾分嬌氣,很是惹人疼愛。

於是她輕輕撫摸著牧淺雪頸項那圈厚重的毛發,輕輕哼起了小調子。

昂昂昂昂昂昂昂昂昂昂

阮晏晏:一首搖籃曲敬上!

乖乖的,我會救你的,你放心,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哎…”牧淺雪嘆了口氣,“你真不必如此…”

見小豪豬滿臉“你不用逞強”,牧淺雪不得不站了起來,可隨著他的身體離開池水,骨肉之間立刻起了血絲。

嚇得小豪豬緊忙將他按下去。

“對我們召喚獸而言,沒有什麽療傷的藥能比得過召喚池的水,”牧淺雪接著解釋道,“過不了幾天就會痊愈。”

說罷還不忘嘆了口氣,“我這幾千年,受過的比這嚴重的傷,沒有一百也有九十九,這真算不得什麽。”

“原本也沒打算讓你知道,”他又說道,“山頂下了禁制,只有沐沐和應池能上來,誰知沐沐…”

小豪豬瞧著他滿身的傷,心裏一片柔軟,都傷成這樣了,居然還如此替人著想!

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瞧著這傷口,哪怕愈合了,身子骨也肯定被掏空了,定得好好調養一番才行。

他卻說,本只打算自己一個人在這裏熬過最難的這幾天,免了徒增其他人的擔心。

這是怎樣的善解人意啊!

可是依阮晏晏多年經驗,如此懂事,如此善解人意,只會是因為從小就缺乏疼愛。

但凡有人能承載自己全部的小脾氣,誰又不是個嬌嬌兒呢?

小流浪為何總是夾著尾巴做人?家養的小狗狗為何總是作威作福?

不就是這個理嗎?

她又想起大家說的,那位與牧淺雪結契的祖師爺,早就飛升了,扔了牧淺雪這一只獸在這人間。

所以這千年來,雖然他一直很強,可是他其實一直都很沒有安全感吧?

她聽聞被主人拋棄過的小狗狗是需要花一生來治愈心靈上的傷口的。

牧淺雪…

小豪豬瞟了眼牧淺雪雪白的狼爪,心道是,說不定他也不是狼,是只薩摩耶呢?

哎,只怪自己學渣,分不清楚狼與狗。

當初她是為何認為牧淺雪是狼來著?

哦,爪子太過粗壯鋒利。

但這可是仙俠世界,也不一定吧?

看看牧淺雪現在的模樣……

昂~其實就是小天使薩摩耶吧!!!

阮晏晏忍不住又rua了一把牧淺雪脖頸處豐厚的絨毛,媽媽會好好愛你的!

至於祖師爺,哼,拋棄小狗狗的人渣,不值得讓人尊敬!

牧淺雪不懂眼前這位怎麽又變成了一臉憤恨,而這憤恨之間還夾雜了一些不服氣。

就…挺像老母雞護小雞崽。

*

鶴落峰上的夜晚,與其他地方總是有些不一樣。

比如天上的月亮似乎格外的近,而池裏的月亮,又格外的亮。

應池道君站在蓮花石臺邊上,嘆著氣。

有些話,他本不應該問。

比如那只小豪豬,是,他承認,算是可愛,性格也好,可怎麽也不至於讓牧淺雪犧牲至此。

關鍵是,就算牧淺雪動了要幫她變回人的心思,可也不知道她是人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啊?

怎就到了如今這般地步了?

“尊長…”

牧淺雪這才睜開了眼,而原本石頭雕成的蓮花,竟然鮮活了起來。

綻放到極致的粉嫩荷花葉片漸漸收了起來,將牧淺雪包裹其中。

等花瓣再次綻放後,所有的花瓣收攏成了一片花瓣,銀發白衣的男子坐在上面,腰身以下泡在了池子裏,就仿若是坐在一葉小舟之上。

他銀色的長發一直垂落至湖裏,雪白的外衫上依舊能見著血的痕跡。

“魔族變強了。”牧淺雪看著應池的眼。

當時他帶著司珩離開無妄小境天後不多久,就碰見了前來救人的魔尊。

而魔尊這次居然將十二位長老全帶來了。

牧淺雪甚至懷疑過,或許司珩的目標並不是那只小豪豬,而是自己。

因為實在是太古怪了,魔族全員出動,那他們的老巢怎麽辦?

魔族與妖族毗鄰而居,數千年來戰事不斷,若妖族知道了魔族這些高階長老都不在,能不去圍攻魔族老巢?

那魔族為何孤註一擲?

為了搶司珩?

這太不合理了,魔族本就親情淡漠,更何況司珩不是魔尊唯一的兒子,甚至都不是他最得器重的兒子。

那麽就只有一個解釋,為了殺掉他牧淺雪。

這麽多年,魔族不敢進犯人類的居住地,不就是因為他站在人族這邊嗎?

“不過,”牧淺雪又道,“他們修為的增加,似乎有點蹊蹺…”

那十二位魔族長老,修為還在合道境初期,實力卻似乎到了合道境頂點,而至於魔尊…

幾乎能見著歷劫飛升前的征兆了。

魔族飛升成仙?

這不是笑話麽?

“淩霄宗那邊的弟子可以召回來了,”牧淺雪又道,“本尊倒是想看看,司珩他這幾百年,在淩霄宗到底是怎麽過的。”

“他怎就這麽執意要將晏晏換回人形。”

應池看著牧淺雪良久才開口,“您是…”

可話到嘴邊似乎又覺得沒什麽意思,只作了個揖,“弟子明白了。”

牧淺雪當然知道應池想問什麽。

他是為何會喜歡她?

瞧著有幾分可愛,也很是通人性,性格著實也很好。

可這些難道時沐蝶沒有嗎?更何況時沐蝶還漂亮,這千百年來還一直在他身邊忙前忙後,伺候周到。

為何他卻會喜歡上一只看上去就不太起眼的小豪豬呢?

牧淺雪想起了第一次窺見她原本模樣的時候。

原本的她,年紀很小,個子也不太高,紮著與這個世界裏的女孩子完全不一樣的發髻,衣服也有些奇奇怪怪。

她喜歡看一些畫著小人的書,也喜歡游泳。

極其漂亮,極其惹人疼愛。

家世好,父母疼愛,同學老師也都喜歡她,成績也很好。

誰會不喜歡長得漂亮又開朗活潑的女孩子呢?

她原本在她本來的世界裏應該有一個美好幸福的未來。

他不知道這樣嬌慣著長大的小女孩是如何接受自己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還被鎖進了一只小野獸體內的。

但她這麽久,從來沒有抱怨過。

她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在適應生活,適應這裏的一切,很努力很努力讓大家都接受她。

每天開開心心,朝氣蓬勃。

而且她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的人心。

司珩給過她很多次機會,讓她放棄做人,或者重新做人。

她每次的選擇都沒有背離她原本的性情。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可以在她這種情況,還能守住自己曾經為人的那一份尊嚴。

她有。

他做獸有千年,占盡了所有資源與便宜,但他也承認,有些時候,他做人的那份心,會產生疑惑。

在絕對的好處面前,守住人心,真的那麽重要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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