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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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餘下一周,夏鏡專程請了幾天假,陪陳鈞游覽本地風光。

雖說不去景點添人頭,他們還是尋了些風光絕佳又並不擁擠的去處,或是走街串巷,尋些本地人推薦的美食店一探究竟。陳鈞最初還讓夏鏡看出幾分刻意振奮,後來就真的閑淡下來,肯花半天功夫和夏鏡探討某家小吃店的秘方,並且聲稱“做閑人其實一點也不閑,有趣的事情原來真的無窮無盡。”

夏鏡笑他:“一個月前,你能料到自己說出現在這番話嗎?”

陳鈞與他並肩走在街頭,始終保持一拳距離,聽罷也是笑:“別說一個月前了,即使一周前,我還覺得大廈將傾,看什麽都沒意思。事業成敗本來沒什麽,只是順遂久了,忘了人情知紙,這回……”說到這裏他自嘲一笑,“打探消息的,看我笑話的,隨口安慰的,都不少,肯陪我出游幾日閑逛散心的朋友,只有你一個。”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夏鏡無言可以安慰,只好說:“等你再風風光光殺回去,他們也就無話可說。”

陳鈞還是面帶笑容,但搖搖頭,不接這個話。

小城風光,到了第三日,該看的都已看過,餘下一些營銷吹捧出的景點不看也罷,夏鏡提議在山中植物園避暑,陳鈞卻說:“帶我去看看你的母校吧。”

夏鏡並無不可,下意識問道:“你不是已經去過儷大了,還想看?”

陳鈞反問:“不是城大麽?”

夏鏡一楞,繼而笑起來:“抱歉,當初我……在儷大待的時間還要久些,剛才一說,我稀裏糊塗,想成儷大了……”

“沒事。”陳鈞當即改了主意:“上次來儷大只管工作了,也沒好好逛逛,走吧,順便跟我講講,你怎麽會在儷大待得更久?”

“那好,先打車吧,故事說來話長,等會兒再講也不遲。”

兩人打車到儷大門口,下了車,雙雙傻眼,這才意識到這可是大學校園,放眼望去,人海漫漫吵吵嚷嚷,比景點更勝一籌。

夏鏡一指前方,笑道:“你確定要去和他們擠?”

陳鈞卻是大笑,興致勃勃地一扯夏鏡手臂:“走吧走吧,陪我冒充一回青春學子。”

夏鏡讓他拉了一把,正要隨他走向入校通道,身邊有人擦身而過。

餘光瞥見了,夏鏡一回頭,恰好和杜長聞的視線對上。

但杜長聞與他一樣,不是一個人,身邊還有幾名教授,顯然是急著外出。其中一人見杜長聞頓住腳步,趕忙側頭提醒:“車在那邊。”

杜長聞點頭,只跟來不及反應的夏鏡說了句“我這幾天出差”,就急急離去。

“認識的人?”陳鈞在旁詢問。

夏鏡轉頭看向他,後者只是隨口提問,看來是不記得杜長聞了。

“嗯。”夏鏡率先邁步往前:“走吧,排隊去。”

入校的隊伍不算短,但夏鏡嵌在其中,一步一動,直到成功進入校門也沒想明白——剛才,杜長聞看見陳鈞沒有?又或者,他和陳鈞一樣,根本沒認出對方?

仔細回想,剛才那短短幾十秒內,杜長聞似乎一個眼神也沒給陳鈞。

應該……是根本沒註意到吧?

念頭轉到這裏,夏鏡也就不去想它。他和陳鈞這幾天早晚相見,陳鈞沒有一言一行越過朋友這條線,應當不至於引起什麽誤會。這倒是陳鈞的長處,世故卻不小人,圓滑卻有姿態,不會讓人看輕。

陪陳鈞繞著儷大轉過大半圈,又到中心湖區佇立良久,陳鈞說:“都快入秋了天氣還這麽熱,我們找個涼快的地方坐坐?”

夏鏡笑他:“所以說啊,大學校園有什麽好看,非要來湊熱鬧。”又帶他沿著來時的路找到一處小山丘,其上樹木掩映,背陰處有石凳供人休憩。

兩人坐下乘涼,頓時都愜意地松了口氣。

陳鈞這才回答夏鏡剛才的話:“論風景不算非看不可,但這裏藍天綠樹,又全是年輕朝氣的面孔,看多了也覺得眼明心亮,多出一些活力。何況,我還是對你之前說的話很好奇……為什麽在儷大待了很久?”

夏鏡想了想才說:“真要講,可要說到太陽下山去了。”

陳鈞伸了個懶腰:“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夏鏡失笑,索性從頭說起,將那些塵封往事和盤托出,從為何陰差陽錯來了杜長聞實驗室,到其間發生的種種事情,連同對杜長聞的感情也沒有遮掩。這一講果然講到口幹舌燥,日頭西斜。

陳鈞一直默默聽著,神情幾度變換,直到夏鏡講完,才說:“你當初說要追人,就是指他?”

夏鏡笑著點頭:“是。”

“追到了嗎?”

“還沒有。”夏鏡回答。語氣不見失落。

陳鈞偏過頭看他,神情微凝:“那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和我試一試?”

夏鏡楞了半晌,沒想到陳鈞還會對自己有這份心思。但陳鈞問得磊落,他也需答得坦誠,只能搖頭道:“抱歉。”

聽見這個回答,陳鈞似乎也不算意外,垂下眼笑了笑:“我也猜到這個答案了。”

剛才夏鏡講述那些過往時,無論語氣還是神情,都足以作為線索讓他料想到答案。

“你別介意,我不是糾纏不休的人,只是這幾年……我總要親口問一問才甘心。”

夏鏡點頭,在遠遠傳來的人聲風聲裏說:“我知道的。”

陳鈞這人最大的好處就是永遠體面,哪怕剛聊過這樣尷尬的話題,還是很快調整姿態,拿出輕快的語調:“從你講的那些過往看,這應該是個固執多疑的人,要說體貼周到,想必也不如我,你喜歡他什麽呢?哎,先說在前啊,我純屬好奇,沒有別的意思。”

這話問得不客氣,但顯然是以朋友身份。

夏鏡松了口氣,故意笑道:“你這人怎麽自賣自誇,雖然誇得沒錯,但是……世上總有更體貼的人,或者更好看、更聰明、更風趣的人……可這種事不能這麽衡量,別人再好,都不是他。”

陳鈞佯裝受不了,搖頭移開目光,輕笑道:“嘖,牙酸。”

夏鏡笑出聲來:“你不是要冒充青春學子嗎,我們就是這樣的。”

這日餘下時間,陳鈞再沒有提及這個話題,仿佛從未示愛,甚至連試探都沒有過,繼續扮演他的閑散游客,不時感嘆幾句“閑雲野鶴”“自由自在”的話,看上去對這幾日的旅行十分滿意,樂而忘歸。

傍晚,兩人在校內食堂和諸位青春學子一頓廝殺,飽餐後才心滿意足走出校門。

陳鈞對夏鏡感嘆:“現在的學生真幸福,這食堂菜品豐富,手藝嘛,依我看也不比餐廳差,難怪這麽多游客要來分一杯羹。”

“是還不錯,但我念書時並不覺得珍惜,今天當一回游客,才忽然發現味道很好。”

陳鈞點頭認同:“是這樣的。爭搶來的最好吃。”

夏鏡聽了這話,但笑不語,心知陳鈞對自由的追求並未消泯雄心壯志,商場爭奪,自有一番不能割舍的樂趣,陳鈞向來是樂在其中的。

恰好這時,陳鈞接到陌生來電。

隨夏鏡並肩走出校門,他且走且說,最後拉著夏鏡走入附近一家商場,在清靜無人處佇立良久,也與電話那頭談笑良久。最後掛了電話,走向不遠處靜候的夏鏡,臉上就掛出笑容了:“是樂咖那位丁總。”

作為老對手,有名有姓那幾位,雙方都耳熟。夏鏡想了想,這位丁總似乎是分管人事的副總,與陳鈞聯系,意圖並不難猜。

陳鈞將剛才的交談逐一告知,對方果然是帶著高管職位而來,並沒有以陳鈞現在的情形克扣打壓,誠意十足。

夏鏡暗暗驚愕,曾經勢不兩立的對手,搖身一變,成了可歌可讚的伯樂,笑臉相迎陳鈞這匹千裏馬。連夏鏡都不得不稱一句大度,何況陳鈞本人。

陳鈞沈吟半晌,也是感嘆:“真沒想到會是他。”

話雖含蓄,看得出已經動心。

果然,陳鈞沒有思考多久就提出要趕回北京,與那位丁總促膝詳談。

前幾日的閑情雅致無需宣告就已戰敗。夏鏡也替他高興,知道他這人熱衷拼搏,對事業的追求一如古代將軍征戰沙場,是當做畢生追求的,真要做閑雲野鶴,白白浪費一身才華本事。

於是他並不挽留,將振奮精神的陳鈞送往機場,友好擁抱告別。

不留陳鈞,當然還有一層原因。

夏鏡回到公寓,沖澡、喝茶、呆坐……終於還是沒忍住,捧著手機撥打杜長聞的號碼。

電話許久沒人接聽,但在掛斷前一秒,杜長聞的聲音堪堪傳來:“夏鏡?”

“嗯,你去哪裏出差?”

“上海。”

“現在在酒店了?”

“剛到,在洗澡,沒聽見你的電話。”

“哦。”

兩人同時安靜幾秒,杜長聞忽然問:“我以為你今天應該在工作。”

夏鏡無聲地笑起來,走到沙發上躺下,回答卻很正經:“沒有,今天請假。”

杜長聞“嗯”了一聲,夏鏡就問:“不問我為什麽請假嗎?”

“為什麽?”

“舊同事職場失意,出來旅游散心,我受人家不少照顧提攜,所以自告奮勇,做幾天陪客。”他解釋得有因有果,非常詳細,杜長聞也沒別的話說,但夏鏡話音一頓,又更加詳細地講下去:“哪知道中途,聊到我當初換工作的緣由,我說是為了追求某人才來的,可惜還沒有追到,他就勸我及時放棄,改換人選,和他試一試。你覺得這個提議怎麽樣?”

杜長聞的語氣很冷靜,還帶一點笑意:“不怎麽樣。但這是你的自由。”

夏鏡就真的笑出聲來,在沙發上翻了個身:“你就不能假裝吃醋,讓我開心一下?”

杜長聞頓了頓,說:“少看一點電視劇。”

“那是因為一個人待著太過無聊,你又不在。”夏鏡毫無心理負擔地推卸責任:“出差到什麽時候?”

“周一。”杜長聞說完,又補充一句:“不,周日晚上吧。”

因為這句話,夏鏡周日晚上去了趟機場。

夏鏡有駕照,沒有車,於是為了接機還去了趟杜長聞的家,拿備用鑰匙取了車鑰匙,開杜長聞的車去機場。這個方案之所以能順利進行下去,有賴於杜長聞告訴他備用鑰匙在哪裏,車又停在哪裏。當夏鏡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一點時,杜長聞已經打開車門,帶著一身初秋的晚風坐上副駕駛的位置,轉頭對他說:“繞這麽大個圈子來接,不嫌費事嗎?”

於是他也毫無誠意地朝杜長聞一笑:“是挺費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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