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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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到了那天下午三點多,夏鏡在宿舍盤算良久,估摸著有什麽瑣事家務也該做得差不多了,於是像模像樣地穿戴好,走出很遠才找到一家超市,采購了足足兩大包食材。排隊付款時,看見旁邊鋪陳開一大片朱紅碎金的春聯福字,喜氣惹眼,順手也拿了一套。

當他拎著大包小包敲開杜長聞的門時,杜長聞最初是露出了驚訝的神情的。但就在夏鏡以為自己會錯意時,杜長聞已經笑道:“這都是拿了些什麽?”

說著從夏鏡手裏接過東西,換到一只手拎著,另一只手拉住夏鏡胳膊輕輕往裏帶:“楞著做什麽,進來。”

倒是夏鏡,之前只是一味興奮,直到見了面,羞澀才姍姍來遲。

杜長聞穿著乳灰色的絨線衫,脖頸和手腕處露出襯衫的領子和袖口,領子沒整理好,兩邊略有點高低不一,配了白色長褲和同色絨拖鞋。

夏鏡見了這樣家常的裝束,感到一種親近的快樂。

故作鎮定地笑了笑,他一面看杜長聞翻檢袋子裏的食材,一面說出自己的打算:“都是些吃的,難得這麽冷,我想著晚上可以下火鍋。”

“病才剛好,就難得這麽冷了?”杜長聞把食材分門別類,往料理臺或冰箱裏放,同時慢悠悠地打趣:“一晚上可吃不完,這些夠吃完整個年節的。”

夏鏡站在旁邊插不上手,但視線鎖在杜長聞身上,腳步也跟著來來回回,於是回答的聲音始終響在杜長聞身後:“都不容易放壞,你可以慢慢吃。”

“哦,我以為你……”杜長聞說到一半,忽然轉身,手裏拿著卷得規規整整的春聯和福字:“還買了這個?要貼門口?”

“啊……”夏鏡來的時候特意看過門口,什麽也沒貼,猜想杜長聞是沒有這個習慣,這時讓他一問,回答就變得不肯定起來:“在超市結賬的時候順手帶的,貼不貼都行。”

“現在貼是不是有點晚。”杜長聞將東西遞給夏鏡,“你來貼,我去拿膠水。”

夏鏡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杜長聞已經去了書房,很快找出一小支固體膠,攤開手給夏鏡看:“只有這個,平時貼發票用的。應該也行。”

門上沒有可以作為度量指標的直線,夏鏡比比劃劃半天,還是不敢下手,忍不住用力向後仰頭,試圖拉遠視線:“右邊是不是高了?”

杜長聞站在後側方陪他折騰許久,現在不搭理這個問題了,只伸手虛虛托住他的後背:“這樣就可以,你別再閃了腰。”

夏鏡扭頭沖他笑:“哪兒能這麽容易就閃了腰。”

杜長聞心知他笑得這麽開心,多少是帶些炫耀,就放下手,後退一步靠在樓梯扶手上,環抱雙臂打量他,同時加深了笑容:“嗯,年輕人,身體柔韌。”

夏鏡被他點破反而不說了,回過頭嘟囔著“好像正了”,耳尖卻悄悄變紅。

將將貼好,對面的門哢的一聲打開,有人走出來,夏鏡還沒回頭就聽見一句“杜老師新年好啊!”聲音是上了年紀的男聲。

夏鏡的手還按著春聯一角,動作立刻僵住,可維持這個姿勢顯然更不可取,只好在杜長聞從容不迫的寒暄裏轉過身來,勉強掛出笑容看向對方。

一看之下,三魂差點沒丟了兩魄,對方竟然是與杜長聞同院的一位老教授。

雖然夏鏡與老教授從無交集,可在院系樓裏進進出出,夏鏡是認識對方的。

老教授似乎要下樓,看了眼夏鏡,腳步一頓,又或者視線只是短暫地掠過他,很快看向那幅春聯,笑瞇瞇地念出來:“門迎春夏秋冬福,戶納東西南北財。哎喲這春聯挑的,真喜慶!”

夏鏡僵著一張臉陪笑,笑淺了怕露出怯意,笑深了怕惹人註目,頭腦和心裏齊齊空白,杜長聞接下來與對方說了什麽——似乎是“大俗大雅”之類的揶揄——他是全然沒聽進去。

直到杜長聞結束寒暄,拍拍他的背:“貼好了嗎?好了就進屋。”

彼時老教授才下了幾級樓梯而已,夏鏡含糊應了一聲,走進屋去。

隨著關門聲響起來,他才長長出來口氣,肩膀因為放松而塌下來。察覺到杜長聞的視線,他笑了笑,感嘆道:“你也太鎮定了,我總擔心他認出我來。”

杜長聞關了門沒急著動,站在玄關處問夏鏡:“認出來你準備怎麽辦?”

“應該……沒有吧。”夏鏡定了定神,“我是嚇呆了,你都和他聊了這麽多,怎麽也沒含蓄地解釋幾句。”

“解釋幾句?”

“比如說我是什麽遠方親戚啊,或者幹脆講我是你的學生,來拜年的,反正這也算是事實,就算他認出來也沒關系……”

杜長聞先還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等他說到中途,竟是一言不發,直接往廚房走,擰開水龍頭洗手去了。

夏鏡後知後覺住了口。

雖然從杜長聞臉上的神情根本看不出痕跡,但他也看出這個話題並不討喜了。若無其事地跟上前,夏鏡指著料理臺上的東西,再一次開口:“這些東西要不要先處理一下?”

杜長聞抽了張紙巾,低著頭擦手,隨後將用完的紙巾攥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才看向夏鏡:“好,你來幫個手。”

水流聲和切菜聲漸次響起,兩個人肩並肩處理食材,一時沈默下來。

屋裏有空調,並不算冷,但水管裏流出的水還是帶著清列的氣息,新鮮食材被洗凈、削皮、切塊,也各自散發出某種淺淡的味道。這些氣味和衣袖觸碰時發出的微弱聲音一起交織在空氣裏,夏鏡莫名又變得安心。

再次偏過頭看一眼杜長聞正在切土豆的手,夏鏡停下動作,等杜長聞將切好的土豆裝進碗裏,去取還沒洗凈的香菇時,他伸手蓋住杜長聞的手。

冰冷濕潤的觸感貼在掌心,夏鏡忍不住握了握:“我來洗吧,水太冷了。”

杜長聞平時不愛做飯,這座城市冬天又短,所以延續了前一任主人的作風,水槽這頭連熱水也沒接。

夏鏡說完就放開手,去搶那盒香菇,杜長聞一揚手輕易躲開:“你洗就不冷了?”

夏鏡擡頭,對上杜長聞含笑的眼神,就也笑了,面不改色地撒謊:“我不怕冷。”

但杜長聞到底沒讓他得逞,轉身擰開水龍頭說:“你要是閑得慌,幫我切個辣椒。”

無論語氣還是神情,與之前是大不相同了。

夏鏡切著辣椒,還不肯閉嘴,一面說話一面扭頭去看杜長聞:“你平時真不做飯啊,食堂吃多了不膩麽,自己磨煉一下廚藝多好。”

杜長聞背對他回答:“我對吃不講究,單是處理這堆食材就這麽費時,不如用來做別的事。”

“真是沒有生活情趣。”

“看著你的刀,小心切到手。”

夏鏡一聽這話,更得意了:“我可是從小踩著凳子做飯練出來的技能,閉著眼都能切。”

對話一旦開啟,就像見不到頭的旅程,一路聊了下去。做飯的人餓得快,食材準備就緒正好接著開席,兩個人圍著一鍋熱氣騰騰足夠三四個人吃的火鍋,吃吃停停,居然吃得差不多見底。到了最後,幾乎只是圍著鍋喝酒聊天。

喝酒後的反應人各有異,夏鏡有意觀察,只覺得杜長聞越喝越像是不會醉,一派淡定自若,不像自己,心裏的情緒和臉上的表情都放大呈現出來,而且止不住想要微笑。

就是意識和身體已經不太同步的當下,聽見杜長聞隨口問了一句:“過年又不回家?”

這個“又”字讓夏鏡真的笑起來了:“是啊。我還在想你怎麽不問。”

“你想說嗎?”杜長聞開口。

夏鏡略顯刻意地擺擺手:“你別搞得像我經歷過什麽重大創傷一樣。”

杜長聞沒說話。

“其實真沒什麽。”夏鏡喝完最後一口酒,將杯子倒過來看了看,確認一滴也不剩了,才勉為其難地放下,盯著空杯繼續說下去,“我爸是個暴虐自私的混蛋,在外總要裝孫子,憋著一口氣回家,就愛跟我找茬……其實很常見吧,據我媽和我家大部分親戚說,所有家庭都是這樣的,”說到一半,他又輕笑一聲,“畢竟罵一罵打一打也不會死人,不值得大驚小怪,如果我有意見,是我不孝。”

說到這裏他還是閉了嘴,咬著唇垂下頭。

杜長聞看在眼裏,說:“當然不是。”

“管他是不是呢!”夏鏡又笑起來,是很無所謂的神情:“反正我還活得好好的,馬上就能畢業工作了,他們也拿我沒辦法了。都說經營關系最好的方式是找一個共同的敵人,不知道他們以後會不會悵然若失,從此沒了我這個維系婚姻快樂的助力。”

雖然他竭力說得輕飄飄,好似在談論別人,杜長聞還是沈默片刻才接上話:“以後也不回去了?”

“我今年特意沒打電話,他們也沒問,大概是雙方都認清形勢,默認一拍兩散了吧。”

“嗯。”

夏鏡臉上還帶著微微的笑意,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我不想要那個家了。”說完像是在等杜長聞回答,動也不動凝視著對方。

杜長聞與他對視片刻,看他的眼睛在客廳燈光下亮得一點兒也不像醉鬼,頓了頓,卻是說的另一件事:“我很難在這件事上給你公允的意見。”

“嗯?”

“我父母很早就離婚了,都在國外,我們沒什麽來往。”

看著夏鏡露出驚訝的神色,杜長聞輕輕搖了搖頭:“這都是很多年前的舊事了,不提也罷。我只是想告訴你,至少在我看來,人這一輩子得先讓自己活好了,才顧得上別的。大眾認可的道德禮儀,世俗規範……天大的真理,也大不過一個具體的人。所以,反抗和遠離那些讓你痛苦的人,無論如何都算不上錯。”

夏鏡臉色強裝出來的談笑神情一點點褪去,在杜長聞說完後,沈默良久,又一點點重新笑起來,說:“嗯。”

隨即他低下頭,用幾乎不可聞的音量繼續道:“我們可以誰都不要,只要彼此就夠了。”

杜長聞看著他,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

夏鏡很快被露臺外忽然響起的動靜吸引了註意力。

他一轉頭,恰好見一簇巨大的金色煙花在半空綻放,遙遙點亮了已然十分濃重的夜色。等下一朵赤紅如火的煙花緊接著炸開時,他幹脆起身去拉杜長聞的手臂,興沖沖地要去露臺看。

“外面風大……”杜長聞的話只說了個開頭就咽下話音,看了看明顯醉了並且興奮起來的夏鏡,改為一句:“好歹穿件衣服。”

最終杜長聞去衣櫃裏取了兩件羽絨服,兩人各自裹緊了,連拉鏈也來不及拉,環抱著衣服肩靠肩站在露臺上,在撲面而來的海風裏看煙花。

夜空像巨幅的幕布,遙遙放映著絢爛光采,風呼哧呼哧吹響了衣帽,鼓動著耳膜。

夏鏡感覺杜長聞對自己說了什麽,但當他轉過頭大聲問“什麽?”,杜長聞只是替他把帽子扣在頭上。

風聲夾著浪聲籠罩了他們,如同電影背景音在空蕩的影院裏響起,他們就也如同虔誠的觀眾那樣,靜靜看著遠方,誰也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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