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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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下一次課的課件,我今天把電子版發出去。”

夏鏡緊跟著杜長聞走出教學樓,杜長聞走路速度比較快,夏鏡卻是一步沒落下,保持著與他並肩的位置,側頭小聲說著話:“還有人問期中考試的安排,我還沒回覆。”

秋日的太陽依舊燦爛,還帶著留戀的暑氣,夏鏡還穿著短袖,手臂隨著走動時不可避免地擦過杜長聞的手,沒等杜長聞有什麽反應,夏鏡就微微離遠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所以杜長聞的回答也不需要刻意大聲。

“期中安排下堂課我會說,我打算留篇命題論文,具體就讓他們自由發揮。”

“要當堂匯報嗎?”

杜長聞步履沒停,很快地瞥了夏鏡一眼,說:“再說吧。要匯報你也不一定需要來。”

兩人拐了個彎,走進一行古榕樹的樹蔭下,蟬鳴在秋日依舊鼓噪不已,夏鏡也不知是真沒聽清還是裝的,接著說出後半句:“我接下來這段時間都能跟堂。”

這門課在周五,恰好夏鏡不需要實習,但因為要做畢設,杜長聞特意說過他不用跟堂。夏鏡當初答應得好好的,該去還是去。

杜長聞沈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我說了,你可以不來。”

夏鏡“嗯”了一聲,無波無瀾地回答:“我有空就來。”

這根本就是明目張膽地敷衍。

杜長聞立刻腳步一頓。夏鏡沒來得及反應,還往前走出一步,被杜長聞拽住手臂扯了下,直將他扯得半個身子偏過來,腳步當然也停了。

兩個人站在樹蔭下,身邊來來往往都是師生,但杜長聞顯然不肯另擇時間,極力壓低的聲音裏,怒氣卻顯得更加明晰:“夏鏡,你最近怎麽回事?”

他不是沒看出夏鏡最近的狀態——說不上不好,甚至看上去很好。但總歸是有些異樣。

忙碌可以給人精神煥發的表象,但這不應該是常態。

一個人如果深陷一件又一件事情中,他就只能是一個做事的工具,而不是人。正常人面臨這樣的處境,只會想逃離,而不是任憑別人如何阻攔還要義無反顧地一頭栽進去。

“你要實習,要做畢設,為什麽非要做助教?”杜長聞冷聲繼續道:“非要跟堂又是為什麽?”

夏鏡看著杜長聞,晃動的樹影在他臉上打出一層明昧不清的光影,但或許是夏鏡的臆想,還是能捕捉到他眼裏淩厲的神色和嘴角固執的弧度。杜長聞的不滿也好,關切也罷,都在裏面了。

努力不讓自己顯出貪戀的神色,他甚至笑了笑,才平靜地做出回答:“不是的。”

他知道杜長聞可能是誤解了,以為他近日以來的舉動來源於執拗與不甘。但他最終還是不願意解釋,或者羞於解釋。

“不是‘非要’做什麽。”夏鏡說,“研究生也就讀兩年,如今只剩下一年不到的時間了,我想盡量多做些事情,以後回想起來,也不算太遺憾。”

話說到這個地步,兩個人的談話出現了一瞬間空白。

言猶未盡的話是沒辦法說盡的,杜長聞深深看了夏鏡一眼,夏鏡辨識不出這是心照不宣還是莫可奈何,總之杜長聞沒有再說什麽。

他們再次並肩往前走去。

“你哪天做實驗?”分別時,杜長聞問。

“盡快吧,”夏鏡說:“如果排得上,我想下周就開始。”

杜長聞點了下頭,兩人分道離開。

楊斌之前讓賈依然幫他寫論文,可這天夏鏡去小屋,卻是看見楊斌坐在那兒敲電腦。

“師兄?”夏鏡有點疑惑,“你的實驗數據還沒處理完?”

他記得楊斌的課題進度喜人,是已經開始寫論文了的。

“我的是處理完了,你賈師姐的數據還沒弄呢。”楊斌誇張地嘆了口氣,“要不說她偏心呢,說你最近太忙了,不忍心讓你幹活,她最近也忙,那怎麽辦,只好讓具有紳士風度的師兄仗義相助了。”

夏鏡在賈依然做第一輪實驗時還有參與,後來自己做課題,繼而放暑假,又參加實習,的確是很久沒給兩位博士生幫手了。這學期偏偏又做了助教,賈依然不知道是不好意思,還是得了杜長聞吩咐,一點兒也沒來找夏鏡幫忙。

沒想到她能讓楊斌來做數據,夏鏡半是慚愧半是佩服:“多謝師兄拯救底層人民。”

“不用謝。”楊斌一揮手,樂道:“不白幫忙,賈依然得請我吃飯,方圓十裏隨我挑!哎,有錢可真好。”

夏鏡在心裏將“仗義相助”四個字又念了一遍,沒敢笑出聲。

劈裏啪啦敲完一段鍵盤,楊斌一扭頭,又問夏鏡:“你來幹嘛的?”

夏鏡已經拿了排期表在填:“來排做實驗的日子啊,我想排下周三周四晚上和周五整天,師兄你沖突嗎?”

“不沖突,最近就你做實驗,隨便排。”楊斌又開始敲鍵盤,“我可以去實驗室,不影響。”

“好。”

夏鏡就在表上寫了日期,沒打擾楊斌,關上門走了。

幾個研究生裏,夏鏡是頭一個開啟實驗的。他的畢設開題最先通過,但因為要實習和做助教,怕之後來不及,就還是沒敢耽擱,開題通過後就一步沒停地開始第一輪研究。他越來越像一只精準的掐著時間的秒表,把生活安排得井然有序、不容出錯。

直到開始實驗,才覺出困難。

一個人看顧整場實驗,還要在被試走後留下來處理當天的數據,核對第二天的名單,可能還需要抽空處理一些實習或助教的事情……種種相加,夏鏡再怎麽提前規劃時間,也感到力有不逮了。

周四那天晚上,夏鏡待到十點多還沒走。

做實驗的小屋在走廊盡頭,臨窗就是兩株合歡樹,枝丫交錯著遮住半個窗戶,被路燈映出模糊的影子。夏鏡錄完一組數據,聽到聲響側頭去看,才發現外面刮了不小的風,樹葉撲簌簌打在窗上,像淩亂的樂章。

這個時節的晚上,已經有了深秋的面目。

夏鏡伸了個懶腰,又用手在臉上揉了揉,盤算著要不先回宿舍,反正明天是周五,是註定要陷在實驗室的了。

這時候忽然響起敲門聲,聲音不大,但在夜裏還是嚇了他一跳。而當他走過去打開門時,又一次嚇了一跳。

“呃……”夏鏡張了張嘴:“杜老師,你怎麽來了?”

“我看見燈亮著。”杜長聞站在門口,沒有要進去的意思:“你怎麽還沒走?”

“在處理今天的數據——”

夏鏡還有後半句“準備走了”沒說出口,也就是這一點間隙裏,杜長聞已經說道:“我看看。”然後就在夏鏡不由自主側身讓開的時候,走入了房間。

杜長聞坐在椅子上挪動鼠標,飛快地查看數據,口中問道:“你一個人做實驗,沒人幫手嗎?”

做實驗期間瑣事太多,大家經常互相幫忙。其實以夏鏡的社交圈而言,實驗室這幾個人已經算是好友了,他們當然不至於不願意幫手,可夏鏡待人始終有距離感,這種事情,他自己不開口提,連具體時間安排也沒說,自然沒人主動替他想著。

“我自己也行,就是費時間了點。”解釋了這一句,他就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話又說得磕磕絆絆起來:“啊,我自己就行……不用……”

杜長聞沒看他也沒理他。

夏鏡只好眼睜睜看著他幫自己處理好了剩餘的數據。

“對不起。下次我還是請人來幫忙。”

杜長聞松開鼠標,側身面向夏鏡:“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人不是一定要合群,只是有些事情可能就只能靠自己了。”說到這裏他露出一點笑意:“當然這個結果也不一定是壞的,至少我幫你處理這個,比他們還是快一點。”

夏鏡覺得窗外紛亂的樹葉聲好像大了起來,讓他腦中也紛亂作響。

這棟樓太老了,實驗室翻修過還好,小屋一直沒動過,到如今散發出某種老建築特有的清冽氣味。屋裏光線昏暗,臺式機的屏幕還亮著,發出淡淡的光。這樣靜而冷的夜晚裏,夏鏡再如何堅定地想要抽離,還是不可避免地重拾了當初那些不能言明的心情。

他就也輕笑出聲:“嗯。謝謝。”

杜長聞看著他又說:“你最近狀態不太好,有什麽困難嗎?”

“哪有什麽困難。”

“我在問你。”

夏鏡看著杜長聞的眼睛笑了笑:“真沒有,嗯,當然是有一些忙,也有一些要解決的事,不過都沒什麽。”

他原本站在杜長聞身邊,說到這裏頓了下,忽然扭頭找到一只木凳,拖至杜長聞面前,他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腿前,微微向前探身,是一個有點親密的姿態。

“我知道……”他抿了抿嘴,“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但是真的,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希望在最後這一年裏,多積攢一些回憶。只是這樣而已。”

他這樣不遮掩不避諱,反倒讓杜長聞目光焉地一閃,好像讓人撞破了什麽隱私,又或者道破了什麽秘密。盡管感到不安的人好像並不應該是他。

良久,杜長聞開口:“夏鏡。”

“嗯?”

“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們在一起,以後會怎麽樣?”

夏鏡不知道這個問題從何而來,但腦海裏一閃而過的是祁羽告訴他的那些事情,那些過去從別人口中講出來,毫不委婉,決不開脫,因此他得出的結論也斬釘截鐵——杜長聞受了苦果,怕了麻煩,從此沒有接受別人的可能。

由此推論,現在這個問題,他也就知道該如何回答了:“會惹人議論,你的工作和生活都會因此陷入麻煩……”

“我不是說這個。”杜長聞似乎想要反駁,眉心緊蹙,難得露出深受困擾的神情。

但夏鏡垂著眼,沒能註意,也就沒有想過其它的可能,只是繼續說道:“別擔心,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反正很快就會畢業了,到時候天各一方,沒多久我就都忘了。”

話到這裏,杜長聞就也沈默了。

夏鏡認為自己這樣堅定平靜的態度,得到了杜長聞的默認。

他說的都是實話。

逼迫自己放下之後,有些情感反倒篤定起來,因為心知沒有結果,就可以摒棄那些執拗與痛苦,專註於那些珍貴的快樂。每一次見面,每一次對話,每一次相處,都會成為記憶裏的一部分。

他甚至很少有那些深夜裏的綺夢了,因為現實裏的每一天都比夢來得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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