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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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夏鏡自己摸了摸額頭,並不覺得燙,隨後才反應過來,發燒的人自己是摸不準溫度的,於是垂下手說:“只是頭有點沈,好像不嚴重。”

他倒是不驚訝自己會發燒,畢竟在實驗室待了一夜,又出去冒著風雨走了段路,就不說浴室裏的冷水澡和跑去露臺看海景的舉動了。感冒發燒簡直是情理中的事,只是他一直沈浸於這一天中的相處,根本沒註意自己的異樣。

杜長聞暫停電影,找出體溫計給他測了測,果然有點低燒。當然這不算什麽大病,杜長聞收起體溫計,問:“你要不要早點去睡?”

“不了吧,躺早了更睡不著。”夏鏡答道,又看向播了一半的電影,“我還想看看結局。”

“都睡過去幾個情節了,”杜長聞給他倒了杯水,擺在面前的茶幾上,“你想看就繼續看吧。”

夏鏡“哦”了一聲,撐著沙發坐直身體,沒去喝那杯水,摸到遙控器按下播放鍵。臺詞聲又響起來。

“給你拿點藥?”杜長聞又問。

“不用,我不想吃。”夏鏡給出一個主觀的解釋。

“那好,難受再吃。”杜長聞沒有堅持。

他這樣好說話,夏鏡卻隱隱有點失望,好像某種預期落了空,開始懷疑自己之前飄飄然的情緒全部來自於發熱的頭腦,而不是其它不可言明的直覺。

電影還在播放,夏鏡記得女主角之前還在不可一世地炫耀過往輝煌璀璨的歲月,而被她用金錢留住的男主角尚在陪她演戲,而中間不知經過什麽情節,此時女主角變得焦慮消沈,愈發神經質,而男主角似乎竭力想要擺脫這種生活,又因為不知名的原因始終留情。

或許是中斷後再看,夏鏡雖然聲稱想看到結局,其實神思漸漸游離,已經不大看得下去了。

再後來,電影畫面模糊起來,臺詞聲時遠時近,他又開始昏昏欲睡。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他感到自己被人橫抱著往什麽地方放。

眼前是杜長聞離的很近的胸膛和臉,周圍昏暗而安靜,電影的聲音是一點兒也沒有了,只有微弱的燈光和衣料摩挲的聲音。

後背觸到床,才知道自己是被杜長聞抱來另一個房間。

他的頭依然昏沈,整個身體都在發熱,四肢酸軟著,意識裏知道好像是發燒得厲害了,但很奇異地並不覺得難受,甚至在杜長聞想要直起身的時候,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動作輕而緩,杜長聞可以躲開,但是沒有。

於是他的手觸到溫熱的皮膚,手指劃過頭發,稍稍用力,杜長聞就順著力道俯下身來。

他們近在咫尺,呼吸可聞,於晦暗燈光裏凝視對方。

夏鏡顧不上發軟的四肢,撐著手往上夠。杜長聞依舊沈默著。

夏鏡的鼻尖擦過杜長聞的下巴,呼吸噴在他的耳側,連自己也覺出熾熱。杜長聞也向下偏了偏頭,像是學他。明明是微小到難以察覺的動作,但肌膚相貼,這感覺就不可避免地放大了無數倍,成了明確篤定的迎合態度。

夏鏡只覺得一顆心沈沈地跳,呼吸也像悶雷灌入耳中,似乎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

原來真到了這時候,和過往綺夢裏的情形竟是不一樣的。

他們什麽也沒做,只是用手指,用臉頰,用鼻尖,用所有細微的姿態去觸碰對方,長久地肌膚相貼,好像生怕動作一大就要驚擾天地。

夏鏡感到很滿足,身體和心理一齊感到又軟又燙。

“夏鏡。”

模模糊糊聽到自己的名字,他有一瞬間的凝滯,隨後耳邊再次響起這個聲音。

“夏鏡。”

夢裏縈繞的溫存遐想就像幻影一樣消失了。

意識被拉回現實,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書房的床上。屋裏開了盞昏黃的小燈,四周的確如同夢中那樣暗而靜謐,不同的是,他蓋著被子躺著,杜長聞也並未和他相擁,而是坐在床邊看著他。

杜長聞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做噩夢了?”

夏鏡是杜長聞抱進書房的,他最終還是沒能看到那部電影的結局,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杜長聞將他抱進來,蓋好被子離開,一小時後再來看時,就見他是這幅睡不安穩的樣子:或許因為身上燙,被子也不肯好好蓋,又不安分地動來動去,大半背脊露在外頭,一翻身連腰窩都露出來。

杜長聞以為他是做了噩夢,這才叫醒他。

然而夏鏡聽了他的話,怔怔地回答:“沒,沒有啊。”

“嗯,現在感覺怎麽樣?”

“啊?”

“燒迷糊了?好像體溫又升高了。”杜長聞的聲音在夜裏聽上去很冷靜,也很輕,“還是吃點藥吧?”

這回夏鏡沒有拒絕,“嗯”了一聲。

杜長聞起身出去了,床墊和被子因為這個動作有輕微的震動,夏鏡閉了閉眼,試圖回顧夢中的情形,但只是這麽一會兒,那些逼真的細節就難以重拾了。他這時才感到自己的確是渾身發燙,大腦昏昏沈沈,倒是並不覺得困。

杜長聞拿了半杯水和一顆藥給夏鏡,扶著他坐起來,夏鏡問也沒問,一口吃了藥,又覺出渴來,於是把剩下的水也喝光了。

杜長聞伸手剛接過水杯,手腕就被夏鏡一把抓住。

似乎還帶著夢裏遺留的勇氣,他抓住了就不松手,皺著眉頭問:“你是不是故意的?”

杜長聞疑惑道:“什麽?”

夏鏡也沒想到自己脫口而出的是這句話,然而順著說出口的下一句話還是栽贓:“在客廳的時候,你就一點兒也不關心我,還不給我吃藥。”

杜長聞挑眉看向他,忽然伸出沒被握住那只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真燒糊塗了?”

話裏的笑意被夏鏡捕捉到,他幹脆把頭上這只手也捉住了。

“你手真涼快。”夏鏡嘀咕了一句。

杜長聞不知為什麽,任由他捉著:“那是因為你發燒了。”

到了這時候,夏鏡也說不清是真病還是借病妄為,就著這個姿勢,他慢慢往下滑,末了重新躺在床上,側了個身,隔著杜長聞的手,將頭埋進枕頭。這只手已經被捂熱了,起不到涼快的作用,但指節的形狀和骨頭的硬度透過額頭傳遞到大腦裏,帶來與安撫雷同的效果。

滿足地嘆了口氣,他蜷起身體,感到很舒適。

杜長聞另一只手得到解脫,終於能將水杯放在床頭櫃上。

不聲不響地坐了會兒,就在杜長聞打算抽出手的時候,夏鏡開了口:“我每次感冒發燒,總是容易做類似的夢,不是大水漫進房間,就是踩在懸崖上命懸一線。”

“剛才夢見什麽了?”

“夢見你了。”夏鏡的聲音從枕頭裏傳出來,聽著悶悶的,“不是噩夢。”

杜長聞很長時間沒有回答,屋裏又安靜下來。

又過了好一會兒,夏鏡忍不住挪了挪身體,露出半張臉,抓著杜長聞的手就垂到了臉側,他依舊是不肯松開,就這麽仰著臉去看杜長聞。杜長聞被他拉扯成了一個有點別扭的姿勢,但終究是沒抽出手,只看著他,問:“還不松手?”

夏鏡有點訕訕的,這才松了力道。

杜長聞幾乎在同一時間就抽出手來。

夏鏡又說:“對不起。我總是說不該說的話,做不該做的事,一定讓你很困擾。”

杜長聞輕聲嘆了口氣。

“你別說話。”夏鏡慌張地打斷他:“你別說……我知道。”

他不讓杜長聞說,自己卻又開了口。

“雖然已經知道結果了,但,我還是想要一個解釋,你為什麽不接受我?我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麻煩,甚至可以在外人面前偽裝……當然或許還有別的原因,我的確不像你這麽聰明有能力,也一事無成……”

說到後來,聲音就因為心虛而逐漸變弱下來。

“跟這些沒有關系。”杜長聞說。

夏鏡就擡起頭看向他,執著地問:“那是為什麽?”

“那張照片裏的另一個人……”杜長聞沈默很久才開口,但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我們當初在一起的時候,都非常相信彼此能一起走下去,年輕總是天真又沖動的,但人不可能永遠年輕,總有一天會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那一天也是付出代價的時候。”

夏鏡多少猜到故事的結局並不美好,但過分簡略的講述讓他無從探究細節。

“現在回想起當初在一起的決定,”杜長聞卻沒再細說舊日的故事,只是笑了一下,笑意並沒有抵達眼裏,他篤定地告訴夏鏡:“我後悔了。”

夏鏡感到心裏發冷:“為什麽?”

“因為那時候,我們根本沒有能力預估和選擇未來的生活。任性妄為的後果,就是後悔。”

夏鏡不知道杜長聞的目光裏是諷刺多一點,還是警告多一點,無論怎樣的含義都讓夏鏡忍不住皺起眉來:“那不代表這一次你也會後悔。”

“人們所謂的不後悔,甚至褒揚的豁達,都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真正的現實是,一時沖動之後往往就要後悔,意亂情迷之後往往無以為繼。”

“可是……”夏鏡垂下眼簾,因為接下來的話而感到害臊,但還是堅持說道:“可是,我不是一時沖動,也不是你說的意亂情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

臨到頭還是沒能說出那三個字,不是不敢,是自覺沒有這個立場。

杜長聞的語氣卻平靜得過分,甚至顯得刻薄:“意亂情迷是轉瞬即逝的,愛要長一些,但到了最後,總還有一些別的更覆雜的東西支撐你過完這一生。”

“我不明白。”

“沒關系,這是以後的事情,但人的一生只有一次,很多事情真到後悔的時候,其實已經無從挽回了。你現在不明白,但我畢竟年長你一些,不能眼看著自己給你帶來這樣的風險。”

杜長聞頓了頓,以堪稱溫柔的語氣告訴他:“你還年輕,對自己要慎重一點。”

夏鏡感到沈重的大石壓在心裏,讓他喘不過氣來,那是他未曾踏足的杜長聞的過去,也是他的年齡和經驗不足以理解的東西。他感到自己依稀明白了一點杜長聞的意思,但依舊是雲遮霧繞,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

杜長聞沒再說下去:“很晚了,你還吃了藥,趕緊睡吧。”

夏鏡看著杜長聞走出去,心裏還縈繞著剛才的話,試圖為自己找到一個答案,但這種努力顯然是沒有結果的。

夜已經深了,藥效上來,他終於再次陷入了夢鄉。

作者有話說:

一個心理按摩:本文苦後回甘,不會大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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