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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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這天,直到下午依舊是斜風細雨,放眼望去都是白茫芒的水霧。

夏鏡撐著傘到了實驗室,清洗了咖啡機,還擦了擦桌子,坐下來對著課件學了會兒,杜長聞還是沒來。

這時候沒來,估計今天就不會來了。

自從那場講座過後,夏鏡在實驗室面對杜長聞時,總是下意識避免去琢磨他。人在眼前,反倒是一種提醒和警示,別去想,別去琢磨,像繃著一根弦,不要碰。現在人不在眼前,夏鏡對著課件上密密麻麻的字,卻是看不進去。

後來索性放棄了,他走進杜長聞辦公室,去看書櫃裏的書。

杜長聞說過,這些書他如果感興趣,可以隨時借閱。

俯下身,他在那堆雜書裏搜尋,隨後抽出一本講電影劇作的理論書籍。書抽到一半,才發現它和旁邊的書之間還夾著一本薄而小的冊子,因為抽書的動作而失去支撐,斜斜向前,倒了下來。

夏鏡將它也抽出來看。

書有些泛黃,像是什麽舊版書籍,封面是一片模糊的街燈車流,呈現出黃白紅藍的光斑,上方寫著英文書名。

翻開一看,是本詩集。

夏鏡對詩這種東西向來沒有興趣,不過聯想到書的擁有者,忍不住看了幾頁,零零散散看了些句子在眼裏,並沒有什麽感觸,只猜想這大概是杜長聞年輕時的讀物。

暗自笑了笑,正想把它放回書櫃,手中翻到的這頁裏,出現了一張小小的照片。

動作僵了許久,他最終還是輕輕捏著照片一角,將它取出來看。

夏鏡看過院系網站裏杜長聞那張照片,所以立刻就認出了手中這張照片裏,年紀相仿的杜長聞。年輕,意氣風發,即使微笑著,目光也亮得帶了懾人的意味。

照片中兩個人姿態親密地緊靠著對方,那人比杜長聞略矮一些,被杜長聞攬著肩,沒有看向鏡頭,似乎在拍下照片的那一刻看向了杜長聞,堪稱漂亮的眉眼滿是笑意與毫無保留的情感,被照片誠實地捕捉下來。

夏鏡捏著照片,僵若木雕。

幾秒,可能幾十秒之後,他把照片放回書裏,手一壓,書合攏了。

捏著那本薄薄的書,他又靜止了幾秒,站起身,拿著書走出辦公室。

游魂似的走到會議桌前坐下,面前是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和水杯,他將書放在桌上,頓了頓,再次找到翻頁時手感異常的那一頁。

照片又出現在眼前。

死死盯著照片裏兩個人的笑容和姿態,他的臉色漸漸沈下去。

怎麽會是這樣……

無數個念頭在心裏盤根錯節,交纏不清,他的感知變得遲鈍,分明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激烈而急促,卻辨識不出是因為何種情緒。

原來竟是這樣……

一些長久以來渺若煙雲的心事終於露出端倪,過去那些緊張、喜悅、擔憂和舉棋不定的時刻,到了這時,紛紛呈現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面貌。

不知過了多久,他合上書,意識到今天的自習是不可能繼續了。

回宿舍的路上,夕陽還剩最後一絲餘暉,黛藍天幕中剛剛擦了點夜色,正是暧昧不明的時刻。夏鏡在海濱路上走著走著,忽然扭頭,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再次站在酒吧門口,他下意識往樹木掩映的落地窗前看了一眼,那裏沒有人。

推開門,夏鏡走進酒吧。

這條路上游客與學生成群,故而時辰雖早,酒吧裏已經有不少人了,與過年那天先比,熱鬧得不像同一個地方。夏鏡混在角落的人群裏,腦子比行動慢上許多步,尚在思索自己究竟想做什麽,夾雜著愉悅和酒香的回憶讓思索進行得很不順利。

視線略過很多張臉,吧臺前圍著幾個人,正端著酒杯談笑,夏鏡忽然看見一點微小的閃光,仔細辨認,是耳釘發射的光芒。

再一瞧,是熟悉的臉。

對方站在吧臺內正說著什麽,一擡頭,與不遠處投來的視線相對,隨即挑眉,與身邊人說了句什麽,從吧臺內繞出來,越是走近,臉上的笑容越是玩味。

“好久不見啊。”這人毫不見外,站在夏鏡面前,語氣熟稔:“一個人來的?”

夏鏡剛點了下頭,對方已經追問:“怎麽一個人來,那誰呢?”

“誰?”

“哎呀怎麽還裝傻,好說我也一把年紀了,你這點小表情……”

說著話,他已經攬上了夏鏡的肩,把他往吧臺的方向帶:“別傻站著了,別人還以為你迷路了呢,我請你喝一杯吧!”

夏鏡沒躲開他的手,被他一陣風似的胡亂卷到了吧臺前。

“我叫祁羽,是這裏的老板。”他果真親自給夏鏡調起酒來,一面動作一面閑聊,比之杜長聞調酒的動作更加敏捷精準,像有節奏的韻律,張揚恣意。

“我知道。”

“哦?”

“杜老師跟我說的。”

“杜老師?”祁羽的神色有了點微妙的變化,但藏在笑容裏,並不明顯,“你不會是他的學生吧?”

夏鏡頓了頓,回答:“不是。”

他也在觀察祁羽。鼻梁高一些,嘴唇薄一些,臉形似乎瘦一些,最關鍵,年齡對不上。照片人看上去和杜長聞應該是同齡。祁羽不是那個人,但或許,他知道些什麽?

祁羽不再說話,調好了酒,推到他面前。

夏鏡沒想喝酒,但祁羽似乎沒給他拒絕的餘地。端著酒杯抿了一口,正欲說些什麽,卻見祁羽直直盯著自己,語氣含笑地開了口:“不是學生,那你們是什麽關系?”

夏鏡因為過於直白的問題而皺了皺眉,他帶著警惕又忐忑的目光看向祁羽,以不肯相讓的態度回答:“朋友。”

祁羽像是沒有察覺他的警惕,手肘撐在吧臺桌面,他與夏鏡對視幾秒,忽然伸手劃過他的臉頰,眼眸像耳垂上的耳釘一般閃著微光:“是嗎?他這個人孤僻又無趣,你怎麽認識他的?”

夏鏡努力抑制著自己沒有躲開,但祁羽提及杜長聞時那種暗藏的親密態度,讓他感覺更加不適:“早知道你請我喝酒是為了拷問我,我就不喝了。”

“好吧,好吧,”祁羽笑起來:“我可以不問,但你來這裏做什麽?難道是一個人專程跑來喝酒?”

夏鏡幾乎招架不住,但還是接話道:“不行嗎?他念書的時候,不也常來?”像是不服氣似的,他要說點自己知道的事:“你們就是那時候認識的,對嗎?”

“沒錯。”祁羽十分坦然地回答,又勾了勾嘴角:“不過,他可不是一個人來的。”

夏鏡看著祁羽,沒有說話,像是等著他多說一點。

祁羽臉上漸漸呈現出了然的表情,隨後笑了笑,點了點他的酒杯:“喝吧,我只說了請你喝酒,可沒說過要講故事給你聽。”

心思被點破,夏鏡不自在地抿了抿嘴,果真端起酒杯大口喝下去。

“慢著點。”祁羽用食指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腕,阻攔得毫無誠意:“喝醉了我可不負責。”

喝得急了,夏鏡嗆了一下,咳嗽起來。

祁羽扯了紙巾遞給他,又若有所思地看了半晌,末了對夏鏡說:“我不負責講故事,但可以聽故事,你這是怎麽了?”

夏鏡不肯說,或許連自己也還沒想明白:“沒怎麽。”

祁羽微笑著傾身貼近,手指拂過剛才碰過的地方,在夏鏡的手腕處流連:“真的不肯說?”

夏鏡差點又咳起來,終於明白自己全然不是對手。

他慌張地撤開手:“不用了。我……我走了,謝謝你的酒。”

他一股腦說完這句話,心想自己真是發神經跑來這裏,也不知道是想探聽到什麽,還是證明什麽,結果白白讓人調侃一番。

一面暗罵自己,一面就要離開。

“我說,小朋友——”

祁羽喊住他,臉上笑意褪去,語氣顯得意味不明,甚至有點嚴肅:“你這麽年輕,還是好好學習要緊,別的事兒以後再說,”說著笑起來,又像是隨口玩笑:“少泡酒吧。”

夏鏡敷衍地笑了笑,轉身走出去。

這天晚上,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將將進入夢裏,又被第一縷微弱的天光喚醒。

陽臺鐵門關不嚴實,滿室清風雨味,他睜眼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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