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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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夏鏡在哲學樓門前追上了賈依然。

賈依然倒是不躲他,或許也是憋著話想說,讓夏鏡陪她到湖區走一圈。

路上,她用很平靜地語氣告訴夏鏡:“我不換課題了,但我想轉碩。”

夏鏡第一次沒聽明白,直到賈依然又重覆一遍,才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他原本以為賈依然還是為了換課題和杜長聞產生矛盾,沒想到她釜底抽薪,連博士都不願意讀下去。

夏鏡跟著賈依然做實驗這麽久,耳聞目睹,知道她有多聰明多優秀,也知道她付出了多少,放棄讀博這件事連他聽著都覺得荒謬,可想而知杜長聞會是什麽反應。

“為什麽啊?”夏鏡問。

賈依然環抱雙手,一面走一面回答:“我男朋友跟我求婚了。”

夏鏡瞠目結舌,腦子裏勾畫出的生活完全不能與賈依然聯系起來,於是只能呆呆地看向她,發出一聲:“啊?”

“你這是什麽表情?”賈依然用手肘給了他一下,怒道:“我還沒說完呢!”

夏鏡不敢反抗:“哦,那你說。”

“我跟他才認識多久啊,這求婚求的,就跟完成任務一樣。我原本就覺得他這人有點……怎麽說呢,是個模板式的人,往自己身上貼了一堆標簽,善良友好體貼溫柔,都像跟著教材學出來的,讀MBA,是為了證明他事業有成,結婚呢,是為了證明他家庭美滿,反正社會認可什麽,他就做什麽。你明白吧?”

“嗯,和大多數人不一樣,是最危險的。”夏鏡說:“我明白。”

“迎合主流也不算錯,頂多算活得無趣罷了。可是,我既然知道他為什麽求婚,當然也會搞清楚他對未來有什麽規劃。這就讓我給問出來了,你知道他看上我什麽了?看上我是個博士,以後可以留校當老師,最好還是個輕松的教職,工作穩定,適合相夫教子。”賈依然說到最後依舊不見怒意,只諷刺地冷笑一聲:“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古董還了魂。”

“那,你因為這個就不願意讀博,是不是也……”

賈依然樂了:“那當然不是,我能拿自己前途開玩笑嗎?”

“那是為什麽?”

“就因為這件事,我才真正開始思考,我到底想要什麽樣的生活。這種婚姻和這種男人我當然不要,讀博這條路,好像也不是我想要的。現在學術圈也不好混,整天耗在文獻和實驗裏,對我,對身邊的人,並沒有什麽真正的益處。而且我不想一輩子困在學校裏,困在一個接一個課題裏,就像……”

她沒說下去,但夏鏡知道她的意思——就像杜長聞一樣。

“你看杜老板,活得又規律又冷清,”直到這時候,賈依然語氣裏的客觀冷靜才顯出裂痕,流露出一種既厭惡又難過的情緒:“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忍受的,也不知道以前的我是怎麽忍受的,可人總有頓悟的時刻,就像現在,我忽然就受不了這種生活了。”

夏鏡一時沒有答話,跟著賈依然走到湖區邊,兩人停下腳步,望著湖裏的黑天鵝。

作為與大眾群體天然就有隔閡的人,他其實很能理解賈依然,人的幸福感並不來源於膚淺的快樂和成就感,而是來源於意義感。

人活一世,最有意義的,無非是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

“師姐。如果不讀博,你想做什麽呢?”

“還沒想好。”說是沒想好,賈依然的語氣並不迷茫,反而很堅定:“碩士畢業可以找到不錯的工作,我可以去試試不同的行業。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杜老師不同意?”

“豈止是不同意。”賈依然說著,自己先笑起來:“他大概認為我是瘋了,腦子不清醒。”

夏鏡也勾了勾嘴角,他能猜到杜長聞的反應。

“他就是自以為是。”賈依然越說越不客氣:“自認為我不該放棄寶貴的博士學位,或許他也認為我以後留校當老師就是最好的活法。憑什麽?看看他過的是什麽日子,每天兩點一線,好像生來就只是為了活著和科研,我看都看夠了。”

夏鏡知道賈依然的脾氣,但還是覺得這番話有點刺耳。

他的思緒變得紛亂,想到自己這些日子的焦慮,一改再改的研究方案,又想到賈依然以前形容杜長聞“嚴苛又□□”,忽然覺得賈依然或許才是真正了解杜長聞的那一個。

也許他先入為主地認定杜長聞對自己心存好意,又欽佩他的能力和成就,就總認為杜長聞與別人不同,是個沒有缺點的人。

但或許杜長聞就是一個性格古怪的普通人。

可他始終不肯說杜長聞一句不是,沈默片刻,還是勸慰道:“他也是怕你後悔吧,畢竟轉碩容易,再想讀博,就難了。”

賈依然倒是很灑脫:“我也知道他沒有惡意,哎,就是一說這事兒我兩就得吵起來,只能再找時間跟他談談了。”

這天和賈依然聊過之後,她這個當事人還沒有怎樣,夏鏡自己已經心事重重起來。但他不明白自己是在為誰擔心,為賈依然,為自己,還是為杜長聞。

整個城市迅速染上春色,習習吹來的海風中也帶上了溫度,夏鏡身處其中,卻煨出一種彌漫的焦慮。雖然一再告訴自己還有半年時間,根本不需要著急,可賈依然和杜長聞僵持著,落在他眼裏就成了某種令人不安的預兆。

有一天,他半夜醒來,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或許應該接受徐磊的課題。

這個念頭突如其來,又仿佛蟄伏已久。

夏鏡開始動搖,並且為這份動搖找到了合理的理由——他當然想做杜長聞的課題,但杜長聞的要求太高,他只是一介凡人,畢設還要做那麽久,還有多少次挫敗等著他呢?他不想杜長聞用失望的眼神看自己,更不想和杜長聞因為畢設鬧成賈依然那樣,主動避讓也許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第二天早上,夏鏡在實驗室清洗咖啡機的時候,杜長聞來了。

濾網、滴水盤、儲水罐都拆開清洗幹凈了,夏鏡站在桌前,微微弓著身體,正在重新組裝他們,聽到杜長聞進來的動靜,他擡頭打了招呼,又埋下頭繼續手裏的動作。

杜長聞端著杯子出來,靠在辦公室門前,默不做聲地看他。

夏鏡組裝完畢,一擡頭,才看見杜長聞。

他以為杜長聞等著接咖啡,於是說:“裝好了,還沒填咖啡豆。”

杜長聞“嗯”了一聲。

夏鏡看見他手裏的杯子,鬼使神差地伸手,說:“我來吧。”

杜長聞把杯子給他,走到櫃子前面,去拿咖啡豆。

等夏鏡洗完杯子回來的時候,杜長聞已經填好咖啡豆了。兩個人各自接了杯咖啡,夏鏡往座位的方向走,而杜長聞還靠在那裏,似乎是隨口一提,對他說:“我記得你上次說修改畢設方案後,再找我。”

夏鏡腦海裏再次冒出了那個念頭,但他猶豫片刻,點頭說:“嗯,我改了一版,你現在有時間嗎?”

杜長聞向他走過去,同時說道:“看看。”

夏鏡打開筆記本電腦,杜長聞在他旁邊坐下,和他看同一個電腦屏幕。

夏鏡點擊鼠標,把自己修改的地方講給杜長聞聽。杜長聞很耐心,並沒有流露出任何指責的情緒,但也沒有放水。他有時候會打斷夏鏡,問一些問題,或者拿過他的鼠標,標記一些地方,方便夏鏡後續補充。

室內很安靜,窗戶開著,沒有風聲,但有清新的空氣飄進來。

夏鏡看著屏幕,視野裏還有杜長聞的手。離得很近的緣故,哪怕不經意也看得清楚。偶爾擡眼的時候,視線掃過杜長聞的五官,上午的春日陽光讓一切都像白描畫,杜長聞眼尾細細的紋路,還有嘴角微抿的弧度,都印在眼裏。

他再一次離杜長聞很近,但憂慮也同時滋生。

像一個兩難的陷阱。

他希望能和杜長聞很好的相處下去,不要有爭執,更不要有失望。

“別的沒問題了。”杜長聞說完最後這句,才喝了迄今為止的第一口咖啡。

夏鏡還沒有喝,但似乎已經受到了咖啡的影響而變得心跳紊亂,他知道自己在緊張,但他還是開口說道:“徐老師那邊,有一個新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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