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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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哎喲,嚇我一跳,你找誰?”

眼前的女生坐在會議桌上,撐著手,扭過身來看向夏鏡。

她身材很嬌小,穿著很休閑,只是純黑的T恤和沒有任何修飾的牛仔褲,但轉過來的臉上化了妝,濃睫紅唇,直發像閃著光澤的綢緞垂在鎖骨位置,發尾齊如刀割。

夏鏡剛推開門時,她正背對著夏鏡坐在桌上,腳踩一把椅子,從書櫃裏往外掏書,掏出幾本抱在懷裏,又開始翻翻撿撿,一部分放在身側桌面,一部分又放回書櫃,聚精會神,動作利落。直到夏鏡關門時發出輕響,她才察覺出有人來。

夏鏡猶豫了一下,看她又像學生,又缺少常見的學生氣,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只好直接回答:“我找杜老師。”

對方饒有興趣地打量他:“你是哪一屆的學生?”

“額,我不是他的學生,是助手。”

他這麽一說,對方就恍然大悟了:“哦,城大那個學生呀!”她跳下桌來轉向夏鏡,說話帶笑,“我剛還以為是杜老師來了呢,就他走路不出聲。我叫賈依然,在杜老師手下讀博。”

夏鏡剛才以貌取人,以為對方是冷艷一路,沒想到這麽愛笑愛說,倒是很自來熟。

於是他也笑道:“嗯,我就是城大那個學生,來跟著聽組會的。那,要怎麽稱呼你?”

賈依然從桌上扯了抽紙,擦幹凈剛才踩的椅子,同時替他出主意:“你也是學生嘛,跟著叫師姐就好。”

“好,師姐。”

他答得順從,賈依然就笑盈盈地偏過頭,又看了他一眼。

沒過多久,餘下的人也來齊。除了賈依然,還有一位博士楊斌,餘下兩個研究生是岳明、朱晴。賈依然主動替夏鏡介紹了幾句,很快杜長聞也到了。

夏鏡本以為杜長聞會單獨找自己先聊聊,結果杜長聞只是說了句“夏鏡是新來的助手,以後會協助各個項目的實驗編程。”就立刻開始了組會。

繼而夏鏡就更直接地體驗到杜長聞實驗室的行事風格——杜長聞不像徐磊那樣修辭言語,後者無論說什麽,總讓人在領會意思之前先註意到他的和氣親切,杜長聞正好相反,講話和提問都言簡意賅,省略了一切不必要的寒暄和字眼,若不是語氣和緩,夏鏡幾乎要留下不近人情的印象。

幾個人圍坐著會議桌,各自抱著筆記本電腦匯報研究進展,賈依然和楊斌兩個博士生的課題任務最重,主要是他們匯報,另兩名研究生是學碩,各自也有論文思路要講,只有夏鏡暫時沒任務,插不上話。

杜長聞開會效率很高,夏鏡單是旁聽他們討論,也有跟不上的時候。

坐在角落,他回想起上次見面時杜長聞給他留下的近乎溫柔的印象,疑心那是自己因為感激而生出的錯覺。但在當日,他的確是察覺到了杜長聞話裏的規勸意味。

正因為如此,他後來還向魏澤道了歉。

當時連魏澤都顯出幾分驚訝:“啊,其實你沒必要道歉……”他下意識撓了撓頭,將蓬松的卷發弄得更亂了,“當時我看見了,你們撞上之後,你沒盯著他看,更沒有……額……沒有騷擾他。”

魏澤的語氣因為抱歉而低下去:“我應該主動站出來幫你澄清的,該道歉的是我。”

他說的是之前某一次,白宇從宿舍洗澡間走出來,恰好和埋頭走路的夏鏡撞上。當時夏鏡一擡頭,看見白宇裸著上身,頭發皮膚上都沾著水,下意識就露出尷尬地神色,楞了楞,十分刻意地別開臉。

魏澤從走廊路過恰好看見這一幕,當時開玩笑似的隨口說了句“投懷送抱啊”,說完就走開了。但他開玩笑的瞬間,其實也看出來了,夏鏡的神色過於別扭和閃躲。

白宇倒是沒什麽表示,後來徐磊給手下學生分配課題時,白宇還和和氣氣地問過夏鏡拿到了什麽任務,夏鏡看出他感興趣,第二日在實驗室碰見他,還主動分享了從徐磊那裏取來的科研資料。

後來不知怎麽,白宇告訴徐磊,覺得夏鏡給他帶來了“困擾”。夏鏡在宿舍洗澡間故意撞上他,在實驗室也過分主動接近自己——沒明說,但話裏話外,誰都能聽出“騷擾”的含義。

當初白宇對徐磊講述這件事時,從頭到尾都聲稱“只是懷疑”,並不急於給夏鏡定罪。都是一個系,一個實驗室,日常相處的時候太多,細枝末節的日常不可能拿出來分辯對質,所以白宇只說在實驗室擡頭不見低頭見,“感到不舒服”。

這件事在小範圍內傳開,唯一能提供澄清的魏澤卻什麽也沒說。

直到徐磊委婉地建議夏鏡換一個實驗室,夏鏡才知道這件事。

聽到魏澤說“該道歉的是我”,夏鏡搖了搖頭:“你幫我說話,也證明不了什麽,這種事,事實反倒是最不重要的。無論怎樣,那天在實驗室,我知道你是好意,那時候我太焦慮了,沒控制住情緒。”

魏澤是個圓融友善的人,夏鏡給了臺階,他自然願意接著,又連連為之前的事兒道歉,說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自己義不容辭。

“夏鏡。”

雞尾酒效應果然有用,立刻將夏鏡從走神的狀態裏拉出來。

朝著聲音來源看過去,就見杜長聞正看著自己。夏鏡半邊身子一麻——嚇的。

杜長聞提醒他:“別走神。”

夏鏡還楞著,臉卻紅了。

這時賈依然笑了笑,對夏鏡說:“杜老師問你話呢!這學期有幾門課?”

“啊,六門課。”夏鏡回答,並且很快意識到杜長聞提問的目的,補充道:“我之後發一下課表。”杜長聞這才移開盯著他的目光,“你先跟著賈依然做課題,熟悉一下。楊斌如果有編程需求,也找夏鏡。”

趁著杜長聞說話,夏鏡找到機會給賈依然遞了個眼神,感謝她剛才的提示。

組會後,夏鏡刻意等了一會兒,杜長聞待在裏間辦公,還是沒有單獨找他的意思。說不上是期待還是緊張的情緒,就都落空了。

倒是賈依然接了杯咖啡在會議桌旁坐下,又打開電腦敲敲打打,一擡頭看見留在屋裏的夏鏡,招手讓他過去坐,問他對杜長聞的課題了解多少。

“只看過已經發表的論文,都是行為決策領域的,我其實不太了解。”

他剛才聽了匯報,無論杜長聞還是賈依然所談論的研究思路和方法,都讓他自慚形穢,簡直懷疑杜長聞是大發善心才收留自己。

“你本科是做什麽方向的?”

夏鏡只剩下苦笑:“我本科不是學心理的,考研上的城大,專碩。”

賈依然果然露出訝然的表情:“這樣啊。”

“是的,可能杜老師現在已經後悔招我了。”尤其剛才在會上走神之後。

賈依然壓低聲音:“不至於。這個助手招了快半年了也沒招到,他願意招你,說明你一定有可取之處。他沒對你給過什麽評價?”

夏鏡想了想:“誠實。”

賈依然撲閃著睫毛眨了眨眼。

“還有……年輕。”

“好吧。”賈依然與他相對無言,轉移了話題:“這個課題是做消費決策的,經常用眼動和腦電,數據比較覆雜,有時也需要編程,你得做好準備啊。”

夏鏡點頭:“師姐,能不能先把文獻綜述發我一份,我熟悉一下過往研究?”

“當然可以。”賈依然朝他一笑:“有覺悟啊夏小鏡。”

夏鏡回她一個無奈的笑:“我很需要這份工作的。”

賈依然安慰他:“不要緊張。杜老板雖然嚴苛又獨裁,但總不會罵人。”

“獨裁?”

賈依然瞥了眼辦公室的門,將聲音又壓低了些:“他還在裏面呢,你就套我說老板壞話?”

夏鏡趕緊搖頭,以示不敢。

以這次組會為起點,夏鏡開始了被學業和文獻淹沒的日子,很快要開始準備幾門研究生課程的期中考,還要緊跟賈依然的試驗進度,提供協助。而在這樣的忙亂下,和杜長聞的接觸幾乎沒有,夏鏡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自己這個助手不是專門給杜長聞招的。

賈依然作為師姐,繼承了杜長聞的部分特色,雖然身材嬌小面容美麗,一旦涉及到研究,就化身為魔鬼,可以十分自若地提出慘絕人寰的高要求。夏鏡在她的高壓下,即使在考試周,也要花大量時間看文獻。

有一次文獻信息沒看全,引得賈依然柳眉橫豎:“這個研究有人做過了,你不知道?”

夏鏡已經熟悉了她的性情,不以為意,但假裝求饒:“這幾天在考試,還沒看到這篇。”接著又栽贓,“嚴苛□□的其實是你吧,師姐。”

賈依然噗嗤一樂:“我雖然嚴苛,但不□□。”

夏鏡沒來得及分辨其中的意思,就聽見開門的聲音。

杜長聞抱著一撂書走進來,腳步不停往裏面那件辦公室走。夏鏡見他一手抱著書,另一只手扶在上面,料想他不方便開門,連忙起身趕了幾步,替他打開門。杜長聞正好走至門前,夏鏡又朝著那堆書伸手,試圖幫忙。

杜長聞做了個避開的姿勢,說了句“不用,謝謝”,腳步依舊沒停。

夏鏡連書的邊角都沒摸著,只能按著門讓杜長聞進屋,與此同時,他垂下的目光落在杜長聞靠近他的手臂上——因為抱著書的姿勢,杜長聞那只手幾乎橫在夏鏡胸前,皮膚和青筋都看得分明。太近了,好像一呼一吸都能驚擾對方。於是有那麽一瞬間,夏鏡是屏住呼吸的。

只是這麽幾秒的時間,杜長聞與他擦身而過,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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