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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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去見導師的路上,夏鏡還沒想好怎麽辦。

分明入秋了,陽光還是燦爛得過分,像沒眼力見的熱情親戚。

這座城市就是這樣,地處南方,靠海,常年溫暖而明媚,秋天也不見枯枝落葉。

夏鏡稍微加快了腳步,輕薄的T恤布料隨著走動撫在背上,有點燙,一下,一下,倒像是手掌輕輕拍著,有點安慰的意思。

但是沒用,他還是心慌。

走進樓裏,他腳步不停,拐上樓梯,心理學系在三樓。

走到一間辦公室門口,他擡手敲了兩下,門就從裏面打開了。

“來了。”徐磊的語氣和表情一樣看不出端倪,客客氣氣打開門,他側過身:“進來吧。”

徐磊有著中年教師的一切典型特征,身材略微走形,但又不至於過分富態,皮膚略微松弛,整個人處於將老未老的地步,臉上的表情也永遠是要笑不笑。

夏鏡對他的了解也就只有這麽多。研究生開學一個多月,他們只在組會上見過幾次,還不算熟,更談不上師生情誼。

單獨見面的次數就更少。除了選導師那天的面試,就是今天。

兩人在沙發上剛坐定,徐磊就問:“換導師的事兒,你溝通好了嗎?”

說的是問句,夏鏡覺得他其實已經知道答案了。

夏鏡勉強笑了笑,回答:“沒有。”

夏鏡生得人如其名,集光華與庸俗於一身,是一種不露鋒芒、別無特色的俊秀,無論何等審美的人見了,大抵都會將他歸入“好看”或“耐看”的類別。此刻他的神情落在徐磊眼裏,顯然是有些不安。徐磊不由得也柔和了語氣:“都溝通過了?”

“問了幾個方向接近的實驗室,但是……”夏鏡抿了抿嘴,還是直白地說出來:“徐老師,開學都快兩個月了,各個實驗室都已經定好名單,現在要調整,不太方便了。”

其實,因為那樣的事要換導師,哪個導師會願意呢?不過拒絕得委婉些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徐磊嘆了口氣:“之前那件事,我們都認為是誤會,就不再提了。現在這個情況,我也幫你想了幾個解決辦法,你先聽聽?”

夏鏡點頭。

“第一個辦法,我帶你去找系主任,咱們把這件事講一講,請他幫忙安排一個導師給你。特殊情況嘛,別的老師也能理解的。不過這件事讓校領導知道了,對你總會有些影響。”

夏鏡沒說話。

徐磊如果願意,早可以去見系主任,請對方插手,哪還需要他挨個實驗室去問。夏鏡可以理解,他作為導師,當然不願意事情的影響再擴大。

見夏鏡沒有反應,徐磊繼續說:“第二個辦法,隔壁儷大,心理學系有一個副教授,是我的朋友,想找一個實驗助手,需要編程基礎,本來是想社招一個兼職,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你不是本科學這個的嗎?要是願意,我可以介紹你過去,以兼職助手的身份做那邊的課題,就不用參加我這邊的課題組了。”

這倒是夏鏡沒有料到的:“那這邊——”

“當然了,我還是你的導師,還可以指導你的畢業論文,這個不用擔心。”徐磊補充道:“就當是換個環境做課題。”

夏鏡聽明白了,這是想了個法子,把他和其他同門從環境上隔開。不在同一間屋檐下做事,問題自然解決了,也就不需要換導師。

“我想選第二個辦法。”

徐磊卻是和和氣氣地一笑:“別這麽快回答,考慮清楚。”

像是才發現夏鏡面前連杯水都沒有,徐磊起身走到飲水機前,拿紙杯給他接水。飲水機大概有些老舊,水流很小,一杯水要接老半天。

背對夏鏡,徐磊又道:“去儷大,算一份兼職的工作,不過……你這個情況,我可以幫忙介紹過去,那邊也是要面試的,能不能通過,我也不敢保證,只能說爭取這麽一個機會啊。再一個,就不好給人家提工資的事兒了。不是說一定沒有啊,只是打個預防針,說不定,但我肯定盡量幫你爭取。”

言下之意,他已經是幫了大忙,至於在儷大做這個兼職會是什麽處境,不好說。

水流聲淅瀝瀝的,伴著絮絮叨叨的說話聲,夏鏡心裏一陣陣煩躁。

“徐老師,我想好了,麻煩您幫忙。”

求人的話,說得總不那麽順口。

徐磊轉身,把水放到他面前的茶幾上,臉上依舊笑微微的,並不介意:“好,那我聯系一下,找個時間去面試。”

夏鏡站起身:“謝謝徐老師。”

徐磊送他出門,臨告別前想起來:“哦,儷大那位副教授,叫杜長聞。”

城大心理學系的研究生宿舍在校外,有些年頭了,灰撲撲的建築樓身,上頭掛著四個大字:海濱公寓。看著與周圍的青年酒店沒什麽不同。

這條路叫濱海路,顧名思義,靠海。

城大不靠海,出校門沿街走半小時左右,就是宿舍,再往前進入海濱路,就能看到大海了,若是沿著海濱路繼續走,就是儷大。夏鏡入學以來一直在城大和宿舍間走動,對於名氣更大的鄰居儷大,只聞其名,還沒見過。

出了城大,夏鏡回到宿舍。

宿舍是兩人間,夏鏡打開房門,看見裏面沒人,心裏頓時松了口氣。坐到書桌前,他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搜索期刊文獻。

“杜常文”

“杜長文”

輸了幾次作者名稱,發現不對後,夏鏡後知後覺地改為搜索儷大官方網站。在儷大心理學系的網頁裏,有一頁師資力量,裏面整齊地排著幾行教師照片。這些照片大多是生活照,沒有證件照那樣冰冷,並且在失去嚴肅統一的修飾後,每個人的相貌氣質就愈加凸顯出來。

夏鏡一眼就看見了杜長聞。

照片背景是海天一色的景象,最下方露出半張白色鐵制圓桌,其後是配套的白色椅子,杜長聞坐在上面,也是一身白,白T白褲,雙手搭在桌上隨意交握,意態從容。像是被人突然喊了一聲,他擡眼直看向鏡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看風景,這應當是一張旅游照,然而杜長聞的氣質與眼神,讓這張照片看上去更像是某種帶有故事感的電影劇照,在一眾普通的生活照裏實在惹眼。

而且……比想象中年輕。

夏鏡剛生出這個疑惑,很快又意識到,拍這張照片的時間,或許是多年以前也未可知。

他點開照片,放大到全屏,試圖辨識出更多關於年齡與相貌的信息,然而照片清晰度不高,除了看出這個人目光銳利,在照片裏也略顯咄咄逼人之外,別無其它的收獲。

宿舍房間連著狹窄的陽臺,水泥地面,綠漆欄桿,是本地典型的老式建築。這樣簡陋的陽臺是攔不住陽光的,日頭西下,明亮的白光逐漸變得暖黃,在某一刻,恰好避開了其它建築墻面的遮擋,傾瀉而入,灑了半面墻壁,也灑在夏鏡的電腦屏幕上。

屏幕上的細微灰塵變得清晰可見,夏鏡伸手,撚了一下。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宿舍門哢的一聲打開,魏澤走進來。

魏澤是個娃娃臉,頂著頭自然微卷的頭發,看著就更顯小一些。他的視線掃過夏鏡的手,再到屏幕上的照片,很快就移開,臉上的古怪神情卻沒那麽容易掩飾——那是一種面對異己的不適,沒有惡意,但滿含尷尬。

走到自己桌前,他將背包放在椅子上,不大自然地開了口:“夏鏡你在啊。”

夏鏡只當什麽也沒察覺,關掉頁面的同時,回答道:“嗯。”

“你做好打算了嗎?要換哪個實驗室?”

夏鏡轉頭看向他:“還沒有。”

“那……要不你問問老張實驗室,他好像還有名額吧,要不我幫你問——”

“沒關系。”夏鏡打斷他,回頭繼續看向電腦屏幕:“不用了,我會和徐老師商量。”

魏澤頓了頓,才回答:“好。”

從背包裏拿了些零碎東西後,魏澤再次出了門。

看著魏澤離開,一段時間後,估摸著他已經走遠,夏鏡才拿上錢和鑰匙,下樓吃晚飯。

樓下有許多沿街小店,賣面食、快餐、燒烤、果汁……各式各樣都有。附近學生多,游客也多,從飯點開始,直到入夜,街上都是人聲鼎沸。年輕人的躁動,游客的興致,加上本地風光帶來的浪漫底色,都成了佐料,讓這些尋常食物增味不少。

似乎所有人都默認,走在這片土地上,就該有這樣的心情。夏鏡最怕身處這樣的境地。他對任何一種群體意識都感到排斥,那是一種陌生的力量。點了一碗面,快速解決完這頓晚飯,他付了錢,逃回宿舍。

魏澤依舊不在。

夏鏡重新在電腦上搜索期刊,這回正確地輸入了“杜長聞”三個字,得到一長列學術文獻。打開文檔,他開始逐一研究杜長聞的文章。

他需要得到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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