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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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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雷霆

第八章,雷霆

大師與柳二龍的恩恩怨怨,緣起於二十多年前,而前者躲了後者二十載光陰。

梨花暮雨,燕子空樓。

那時,由年輕氣盛的玉小剛、柳二龍和弗蘭德組成的黃金鐵三角,靠著強大的武魂融合技在魂師界創出了相當不一般的名聲,但也隨著愈來愈深的相處,久懷慕藺的青年男女還是坦白了對心中所想的那個人的情愫,可誰知,女子喜愛的不是實力更強大的弗蘭德,而是毅力非凡卻因變異武魂無法突破修為的玉小剛。

玉小剛也知道弗蘭德和他都喜歡朝氣蓬發、光彩照人的柳二龍,她颯爽活潑、敢作敢當的性格襯得她像高高懸在天上熱辣、刺目的驕陽。但他心裏總是卑微著不敢講這份喜歡的情感,他覺得崇尚力量的二龍妹,肯定更喜歡實力能與她相匹配的弗蘭德,而不是他這位魂力永遠都只能在三十級需要被人保護的家夥。

所以他不敢多想,不敢多看,不敢多說。只是壓抑著心中苦楚,去看著弗蘭德向柳二龍告白,甚至心裏想著如果是他們兩個人在一起,他會去為他們祝福。

可誰曾想,柳二龍把弗蘭德拒絕了,她含著淚說她心裏的那個人叫玉小剛,是還沒有被稱為大師的、不服輸不屈服、積極向上的黑發玉小剛。

大師說那夜的星星格外亮,柳二龍的眼睛也格外的亮。他在滿滿的幸福與緊張中和杏臉桃腮的愛人成親了,結為義兄義妹的大哥弗蘭德為他們主持婚禮。

之後他二人燕爾新婚,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他的二叔找上了門來,並且他們得知了一個令他山崩地裂、心神具毀的消息,柳二龍是他親二叔的私生女,同樣也是武魂發生了變異的藍電霸王龍宗門直系弟子。

柳二龍是玉小剛的親堂妹。這樣的倫理認知讓玉小剛痛苦難安,他一夜流盡了淚水,花白了頭發,滄桑匆匆離去,然後一躲就是二十年。

大師滿眼愁楚望著遠處不敢靠近只敢探來視線的柳二龍,他苦笑著說:“我連保護她的力量都沒有,又哪裏敢讓她因為這種兄妹結合的不論之事,而暴露在世人的輿論譴責中呢。我二叔說的對,我就是個廢物。”

他說著,眼眶中噙著淚水。阿離跟著大師的目光看去,那邊的柳二龍也是紅起了眼眶。

“老師,世俗的眼光真的有那麽重要嗎?重要到讓您可以和光同塵,與相愛的人分別二十多年這麽久。我覺得您應該去問問二龍阿姨的想法,她肯定寧願千夫所指,也不想與您相隔兩地、無法見面。”

“而且我認為您不是廢物,您是這大陸之上最偉大的理論學者。二龍阿姨等了您這麽多年,您何必再繼續逃避呢?”

大師搖搖頭:“小三你不懂,愛一個人不一定非要得到她,只要她幸福快樂就好。”

阿離:“可是大師,你看著柳姨憔悴的模樣,你覺得她這二十年真的幸福嗎?真的快樂嗎?柳姨她現在甚至只敢站在那麽遠的樹林中看著咱們,她怕你繼續逃繼續躲,如果你真的愛她想讓她幸福,就別再當膽小鬼了!”

她看著柳二龍微微向著這邊挪動起腳步,便和唐三對視一眼,手拉著手離開了那處。

林間白雪已化,水灘滲到了地下,滋潤著來年的綠色春光。

日光如此溫和柔軟,阿離小手勾著唐三滿是厚繭的手指,低頭看著自己邁向前面的腳,一邊說:“如果是我,當有一天三哥也一聲不吭地走了,而且不再願意與我相見,我定會哭的肝腸寸斷。也許到那時三哥會成為下一個久久不離開我夢境的人。”

唐三:“傻瓜,你想什麽呢,我怎麽可能會躲著你呢。”

他眼中看著紫衣銀飾走在面前的女孩兒,繼續說:“阿離,可能我原來沒有跟你講過,我現在講給你聽。”

“我曾經覺得人來世上,就是來受苦受難的。所以我不得絕學,所以我要去實現外門長輩的心願成為破門者,所以我又要生而喪母,所以我的武魂是人人追喊的廢物武魂藍銀草。”

“但來到這裏,遇到了你以後,我發現其實不是這樣的。鉆研唐門暗器我樂在其中,沒有廢物的武魂,我用藍銀草一樣可以修煉成阿離口中最強大的魂師。”

“而最重要的是你在我身邊,我覺得你像是我的氧氣,給了我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一呼一吸,你的陪伴、你的信任、你的想念都會化作我繼續努力下去的動力。我很感謝天道讓我在這裏遇到你,遇到老師,遇到小舞,遇到史萊克的老師和朋友們。”

“我來到世上從不是受苦受難的,只是為了和你們相遇。”

唐三拉著阿離的手,與不知何時淚水流淌在臉頰上的阿離相視而立,女孩不舍得放開他的手,任由淚水肆意的落在地上、衣服上和他們緊緊相握的手上。

她從未知道自己在唐三心中是如此了得的存在,也從未想過唐三會彼時彼刻在她面前將自己剖析的一幹二凈,如此赤誠之心,灼著她的身體、燒著她的靈魂。

阿離小聲哭啼著,將自己埋進了唐三的懷中,擁抱這世上最好、最純粹的人。

朝陽灑在他們的身上,風與小獸們的歡聲雀躍於耳畔,叮鈴作響。柳陰路曲,流鶯比鄰。似乎這萬物間的所有美好,此時此刻都匯聚於此,如朝霞挽著松花,微風簇著閑雲,鳥兒銜著什麽不可名狀的悸動,皆一點點漫湧在阿離的心尖。

半刻平覆了心情以後,阿離才想到應該禮尚往來,也與唐三這樣表達一下自己對其的感謝與敬愛,可哪料,剛從後者懷裏擡起眼眸,一陣烈風便擾去了林間的安寧。

冷哼聲緊隨其後而來:“這世上的男人還是少說空話。”

剎時在兩人身側迸發而出的魂力讓唐三心中一顫。聽到這記憶頗深的聲音,他俱恐猜疑,卻又毫不猶豫地站在阿離面前,將她與來人相隔。

唐三:“毒鬥羅!你怎會在藍霸學院裏出現?”

見兩人囂張跋扈、火花四射的陣勢,阿離後知後覺忘了告知她的另一些經歷給唐三,而唐三此時看到突如其來的獨孤博,怕是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傳言中的毒鬥羅與燭幽女是祖孫關系。

只有下意識奔湧而發的保護欲,在驅動他以最快的速度站在阿離的面前。

“三……”

綠火縈繞,踏出虛空的獨孤博打斷了阿離剛剛開口的話,他玩味地向著唐三點了一下,後者便立刻彭的一聲,毫無還手之力的倒地昏迷了過去。

他點點頭道:“這小子倒真不是什麽貪生怕死之徒,還能先想著來保護你。”

阿離急眼,擦著眼淚喊道:“爺爺你幹嘛啊!”

獨孤博一把將寶貝孫女兒抱起,卻沒有解釋,只是哄著:“怎麽哭的眼睛都紅腫了,休息一下吧。”

話落一點在他懷裏奮力掙紮著的阿離,女孩便也在暈倒在他肩上。

阿離閉眼前心中罵道:壞老頭!

唐啟蟄雖姓唐,但終究不過是唐門中眾生蕓蕓的外門弟子其一。

那時紹定六年,權臣史彌遠去世,被架空皇權十餘載的官家趙昀終於開始親政,在實施諸多改革後,閉門了多年的江湖勢力也開始紛紛重開門戶,而唐啟蟄就是最早一批新政下進入唐門的弟子,排行第三,改姓為唐,是以名為唐三,年五有餘。

外門弟子的生活很乏味,且與內門並無甚關系。他們學書認字,打坐練氣,掃地洗衣。或許內門牙牙學語的孩童所學武功,是他們外功弟子十餘歲才能接觸到的冰山一角。

《無量壽經》中講:“人在世間,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當行至趣,苦樂之地,身自當之,無有代者。”

生不帶來,死不帶走,匆忙一世,孑然而立。這也是唐鶴春時常在唐三身邊感嘆的。

唐鶴春就是為唐三弱冠起字的外門長輩,他白發垂髫,骨瘦嶙峋。喜歡站在廳堂外聽著年幼子弟們的讀書聲,曬著太陽,然後看著日漸高挑的唐三躬身掃著一地的落竹。

他說這唐門是畸形的,應該有人去改變,但他老了,就得把鑿石頭的錘子交給更年輕、更聰明刻苦的唐三。

但唐三有時候想不明白,就會問他:“長生叔,你總說‘獨生獨死,獨去獨來’。又為什麽執著去改變這些帶不走的東西呢?”一身絕學帶不走、暗器帶不走、名聲也帶不走,能帶走的只有為這些而付出的痛苦。

唐鶴春老神在在的搖頭,幹巴巴滿是褶皺的臉上綻開笑容,“因為我愛唐門,我雖帶不走,但南無皈依後,這些會惠及後人。啟蟄,你今後會懂的。”

從鬼見愁上向下而躍,一跳解千愁時。唐三還是不懂。但他想到的是身上的枷鎖終於消失了,窒息感愈來愈強,恍惚中似走馬觀花,那三十多載的過往不過了了片刻晃過,最終白光炸開。

在啼哭中,他帶著前世的記憶重生了。

“三哥……”似乎有人在小聲呼喚著他,唐三掙紮著睜開了沈重的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憂心忡忡的阿離,女孩兒看他醒了,轉眸笑開,“三哥,你終於醒了!”

仙人扶我頂,結發受長生。

唐鶴春,字長生,漢中利州人也。

但他早在唐三的記憶中隨前世過往而離散,往事如煙塵,揮手即散,撥來難攏。如今的再世為人,恐不過是隨了謫仙人※那詩的後話。

誤逐世間樂,頗窮理亂情。

說的不正是如今的他?來此盡前緣,於人間一游,卻又誤逐這凡世的玩樂,至此醉生夢死。

而讓他沈淪醺然其中的忘憂物(酒),不也就是這眼前人嗎?

唐三急切坐正,執起看似無礙無傷的阿離,貼去問她:“你有哪裏受傷了嗎?”

阿離笑著連連搖頭,小手擦過唐三的面頰將散落在那的碎發拂理,她不敢說是因為自己忘卻了解釋與獨孤博關系的這事,但想著幹爺爺那強撐著的身子,還是眨眨眼先小聲地與唐三講。

“三哥,如果我有件可能很重要的事情,忘記跟你講了,你會怪我嗎?會生我的氣嗎?”

唐三攥緊女孩兒的手,也跟著低下頭小聲地說:“你也說是因為忘記了啊。何況我什麽時候怪過你,與你生過氣?”

妹妹聽後咯咯笑了,俏皮的神態恢覆如初,伸手抱了抱自己的阿兄,在其懷裏撒嬌般的蹭了蹭,“三哥你真好。”

“我跟你講,其實獨孤博是我認下的幹爺爺……”她將那年被人覬覦窺探,後獨孤博站出來護她,此後其便認她做了孫女的事情一一說了明白。

感受著摟抱自己肩膀的手掌越發的用力,阿離想來是唐三聽了這些在緊張她的安危,說完伸頭頂了頂唐三的下巴,安慰道有獨孤博罩著她後,就不曾有人再打著她的註意了,讓唐三別生氣。

唐三漸漸放松後,側頭看著懷裏的人:“我必會去感謝獨孤前輩的。那我們現在在哪裏?”後半句話說起時,他開始環顧四周。

看起來像是個農家別院。木框窗外,清風徐徐送入馥郁芬芳與陣陣振翅聲,遠方黛山環繞擁護著琉璃碎瓦般的晚霞,雲霧慘淡。

他話音剛落,便有人推門而入,擡眼看去,就發現是獨孤博面色難看的瞅著床上抱在一起的兩個人。

阿離瞅著綠發綠鬢黑衣的爺爺看似要瘋病發作,小泥鰍似的從唐三懷裏滑出,跳去了門口而立的獨孤博身邊,眼巴巴地看著後者。

獨孤博無奈地跟著小妮子對視後落敗,還是心軟的沒舍得發飆把那唐三扔出去,最後扶額搖頭道:“老夫也算見識這什麽叫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了。你小子趕緊跟老夫過來。”

唐三聽此,也從阿離那邊知曉了獨孤博沒有危害他們的念頭。於是利索地下床來到獨孤博身邊,俯首問好之後就跟其向外走去。

壞心眼的老頭正往前行,兀的想到什麽,轉頭笑著伸手點住尾隨其後的阿離的額頭,杵著不讓這小孩兒前行,“老夫和你哥辦事,乖孫還是代爺爺去見見你兄長的那幾位老師吧。”

被下達任務的阿離原地跺腳,看著唐三和爺爺漸行漸遠的身影,心裏怒罵:壞老頭!

氣鼓鼓的,去尋了獨孤博口中那幾位不放心找過來的老師。

邊走邊罵。

獨孤博突然拐了唐三和阿離到他這聚寶盆的別院中,阿離醒後盯著唐三的睡臉發了會兒呆,就猜到了是怎麽一回事。因為獨孤博與獨孤雁這對徒孫的中毒程度早就顯浮於外表,他們罕見的發色與翡綠的眼眸,便是碧磷蛇毒滲入在體內中肆意作祟的體現。

表面望、聞後,她問、切些許。

果不其然,這老毒物每到陰天下雨時,兩肋處會出現麻癢感,且會逐漸增強。而每當三更天,他的頭頂和腳心皆會出現針紮般的刺痛,全身痙攣,這一疼便又是至少半個時辰。

她知曉這是因為這老頭兒的蛇毒所致,五臟六腑都浸潤在毒血中,一吸一呼都是在推動毒素的流動。補天訣可以解,但解便是要祛除這從頭到腳所有的毒,包括武魂中蘊含的。

獨孤博窮極一生都在鉆研自己的這身蛇毒,造詣頗深,哪裏會同意這般等於是廢了他這個人的做法呢?問了獨孤雁,有驕傲的她也自然是不願意的,大不了就是一損俱損罷了。

沒辦法,阿離只能給二人用自身飼養的蠱之毒,通過以毒攻毒,去抑制碧磷蛇毒。再輔之與補天訣,慢慢疏緩血液中的蛇毒流速。但肯定還是不夠的,治標不治本的蠢辦法而已。

所以獨孤博在知曉唐三與獨孤雁對戰中,可輕而易舉化解蛇毒後,他動了心思。

阿離曾聽老爺子吃醉了酒後,口無遮攔地囈語或說是宣洩,瘋病犯了一般,嚷著:“吾兒慘死,誰之錯?吾之錯!吾孫他日若同歸,誰錯?吾獨孤博的錯啊!老天爺,汝若真在天有靈,何不將這一切都懲戒於老夫一人身上?哪敢言?哪敢叱啊?”

那夜聚寶盆滋潤著的梨花、海棠兀的大開於枝,緊簇的花朵像被人抱在繈褓中熟睡的娃娃,乖巧的團團擁在枝杈上,墜在別院四周,花上的朝露閃爍著光。

酣醉的獨孤博保持著推開屋門的動作,驚愕地看著險些將他裹住的瑤芳,自己卻將昨夜與老天爺狂喧沸吶了什麽都忘得一幹二凈,甚至還啞著嗓子,對著阿離的武魂嘖嘖稱奇,那時他以為此等奇觀,因燭幽而起。

誰待阿離好,阿離也會待誰好。這是很早前鐘姨就交給她的道理。

因此,如果熟通藥草百毒的三哥真的可以對碧磷蛇毒,有破解之法,阿離自是會願意一同留在聚寶盆之地,陪著世上最好的三哥與最好的爺爺。

她走在路上時,這般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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