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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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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驚鴻

第五章,驚鴻

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

棠棣怕餓,但每次餓的時候都不會表現出來。阿離也是有次見他玩得六神無主的,才軟硬兼施撬開了這人的嘴皮,知道他原來每次一餓就心慌難耐,應該是被餓怕了,好不容易頓頓能吃了飽飯,恐怕有了上頓失了下頓的日子往覆,就惹得出了毛病,一到吃飯時候,吃不上飯就心急,偏偏每次阿離都玩得不亦樂乎,他也不好打斷,最後苦的就是他了。

阿離心下過意不去,面上蠻兇:“你怎麽不早說,憨不露出的!”

但也還是拉著對方的手,連忙想把對方帶回家吃飯去,後來她是知道了這事,但孩子心性,也有時還是會玩到忘記時間,終於玩累了一擡頭看天,好家夥,天都暗下去半拉子了,那邊還瘦巴巴的棠棣早就搖搖欲墜,這種情況出現的次數也不少,阿離每每拽著沒力氣的棠棣都心裏想著下次肯定不這樣了,但下一次也還是會如期而至。後來就漸漸的,成了阿離沒的良心地或背或扛著餓虛了的棠棣回家,當然每次都少不了鐘姨的一頓毒打。

那邊棠棣捧著熱乎乎的飯食,那邊阿離上躥下跳,嗷嗷大叫,釋放著她玩鬧加背人回家後僅存著的最後絲許力氣,然後累到癱在地上,放棄抵抗。

但棠棣這怕餓的心病,竟然也就這麽被阿離弄好了,大概是餓習慣了吧。

這病是來了五毒教後生的,也是快離開五毒教時治好的。

兒時蜀山林間的暮景在眼前一晃而過,竟和眼前的夕陽有幾分重合。

同馬車之中的唐三看阿離扒窗戶看得出神,輕聲詢問:“阿離,是餓了嗎?我這還有些幹糧要吃嗎?”說著還從二十四橋明月夜那條腰帶魂導器中取出了兩塊幹糧。

阿離游離的思緒被喚回,看看唐三遞來的那塊幹糧輕搖搖頭,心裏想著她不怕餓。

唐三:“坐著難受也再忍忍吧,今天應該就能到老師讓咱們去的索托城了。”

馬車外小舞的牢騷跟著傳來:“可終於要到了,小舞姐我的屁股都要坐酥了!”

唐三:“明明是你說要坐的馬車,一路上的牢騷也最多。”

小舞撩開馬車簾子嘻笑:“我也沒想到要坐這麽久的馬車。”她看看神色暗暗的阿離,關切著:“阿離是輔助系魂師,體質沒我和小三這麽剛,坐了這麽久的車很累了吧?”

阿離笑笑:“輔助系魂師也是魂師,我沒事的。”

小舞把拉簾子的手放下,安心道:“那就好,那就好,若是讓你難受了,小三又好跟我耍臉色了。”

唐三/反駁:“我什麽時候跟你耍臉色了?”

小舞:“你可別這麽說,上次和阿離切磋,把人家扭在地上被你看到了,後來咱倆上練習課你就一直針對我,還全程冷吧吧的不跟我說話,還說你沒有跟我耍過臉色?哼!”

唐三這麽一聽,想想果然有過這麽一回事,被小舞說出來,當下感覺自己臉上熱了幾分,也不敢繼續與小舞說什麽,生怕再被抖出什麽不想被阿離知道的有損他正經形象的事情。

唐三實務的認輸讓小舞的心情開心了幾分,阿離也看著對方吃苦埋頭不再說話有趣極了,兩個女生隔著簾子開始嘰嘰喳喳的說了起來。

後來小舞索性閃進了車內,還順手把唐三擠走,兩個女生合力一推,還在縮頭裝乖的唐三就被推出了馬車。

車夫見狀輕聲笑笑,拍拍唐三的肩,以示安慰,“哈哈哈哈小哥看開些,我家內位也總樂的擠兌我,咱們男的嘛,能讓自家女人開心,受點委屈不算什麽……”

唐三打了個哈哈,問起了車夫索托城的問題。

也怪不得小舞喜歡坐在車外,涼風吹過確實比車內待著舒服多了。他們現在還走在直直向前行進的泥土路上,周邊是稀稀疏疏的樹,太陽在他們先前的打鬧中隱沒了身形,現在天邊只剩下了淡淡橙黃的光暈。

“還沒問小哥你們這麽遠,跑到這索托城是做什麽的?看你們三個的歲數也還不大,可是去探親?”車夫甩了下鞭子,問著。

“我們……”唐三的黑發被吹起,他看著天邊的光亮在一點點的消失,停頓了片刻,“我們是去求學的。”

“小小年紀到這麽遠的地方求學,本事恐怕是不小吧,我瞅著你們和我家那孩子年歲相差的不對,我家那娃娃今年也十九了,去年成的家。”

“可有孩子了嗎?”

“哈哈哈哈有了有了,今年娃娃肚子就有了消息,這次再回家怕是就能看到外孫了。”

唐三觀車夫樣貌年紀應方過不惑之年,沒想到連外孫卻都有了,他不由得和自己比了比,他在唐門是也是三十而立了,如今在這邊又過了十幾年,他的年紀怕是比這車夫還大。人家三世滿堂,自己煢煢孑立孤影作伴。

他又想到了自己若是沒有跳崖自盡的模樣,考慮著那樣是否如今也是娶了妻。

但這念頭剛萌生出來,唐三就自己忍不住笑了,那是個他無法想象的畫面,笑自己天真又笑自己無味,竟還想著過去的事情,竟還希望從過去找到些慰藉。

天上的光被墨黑抹去,但馬車還在前進,身周群樹也在向後撤步。唐三也想,他應該前進,把群星落在身後,在擁抱此刻滿懷清風的同時,也要去追逐來自明日的太陽。

距離阿離進入諾丁學院過去五年了,那年瘦瘦小小的三個孩子如今都已亭亭長成了。

三個月前,大師找唐三說,希望唐三到天鬥帝國所統治的巴拉克王國境內的索托城中的一所魂師學院上學,這與諾丁學院的距離並不近,若是走路趕行程的話難免就要夜宿郊外了,而阿離和小舞得知消息後,說什麽也都是要跟著唐三走的,唐三這個大好少年不忍心兩個女孩跟著自己受冷受熱的趕腳成,也就聽了小舞的話租了輛馬車,卻沒想到三個人硬是坐了半個多月的馬車才到了索托城。

在索托城外,車夫將他們放下,唐三多給了那位準外公一分錢,跟對方解釋不用再在城中浪費時間拉客返程了,這下對方應該能及時回家看到外孫子出生了。

這天他們到的時候已然已經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了,街道上只剩下三三兩兩還未收拾離開的小攤販,行人也少的可憐。

小舞揉揉餓癟了的肚子,挽著阿離的胳膊,撅嘴提議,“這麽晚了,咱們先隨便找個地方住吧,我好餓啊。”

阿離認同的點點頭,跟著唐三也說道:“餓了,三哥。”

唐三隨便尋了家看上去還算不錯的酒店,“就先去那裏吧。”

填飽了肚子後,阿離回了自己的那件單人房,這間屋子有些小,三步就能從門口走到床的位置了,唐三也說來的太晚沒什麽好房間了,等明天白天時他們再向南去尋新的酒店住。

躺在床上,墻上的窗戶所對的方向恰巧就是月亮。

月光灑在床上,如積水空明,阿離看著發呆,也沒有想什麽。

直到有些犯困時,她看到窗前突然出現了一個漆黑的人影蹲在那裏,瞬間困意全無,警覺地翻身下床,右手附在腰間的離唐上面,呵斥,“誰!”

卻未料到來人會在她警惕的時候敲響玻璃,臉也湊近了幾分讓阿離能看清他的面貌,那人輕聲道:“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了你啊,蠻蠻。”

阿離震驚地瞳孔緊縮,微張著嘴,卻只是在無聲的吶喊,數不盡的眼淚隨之湧出。

“你個瓜皮怎地會在這裏?”

來人竟是粉衣朱紅花心紋依舊的棠懷遠,他涎皮賴臉笑著趴在窗邊,聽阿離罵他,又哈哈敲了兩下玻璃。

咚咚的悶響聲,亦激起了阿離心中的躍動。

她真的沒有想到過自己還能再見到棠棣,也沒想到自己竟然也還會一腔熱血頭腦發昏地跟著對方就直接離開了。

哭後的眼睛還紅腫著,頭疼地跟在棠棣的身後,說道:“我這邊跟你離開了,三哥那邊可怎麽辦啊?”

棠棣作笑,“我幫你留下信了,放心吧。”

阿離怒道:“好啊,棠懷遠,你這是做好了準備才來見我的!”

棠棣涎皮賴臉,故作無辜:“我可是在發現你的蹤跡後就馬上著手準備的了。”

“那也不行,三哥肯定會擔心我的。”阿離不放心,心想著自己應該回酒店找到唐三。

棠棣:“好妹妹,聽哥的話,先跟我走,你那位三哥肯定會來找你的。”

阿離努嘴:“為什麽我要讓三哥來找我啊?我既然答應他與他兄妹相伴,就不應該做亂七八糟的事,惹得他心亂,而且——”阿離頓頓,小聲跟棠棣坦白,“而且我也不想跟三哥分開。”

棠棣聽得她的話也是驚訝了一番,思忖了片刻,說:“你與他結義兄妹了?”他半開玩笑,“你這個臭蠻蠻,可真是有了新哥哥就不記舊哥哥的好了。”

阿離悶頭走在他身側,撇開臉,不去看他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話說,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棠棣攤手,語氣無所謂謂,“誰知道,上一秒剛斷氣,下一秒就睜眼發現我到這裏來了。”他笑著看看身段比他矮上一尺有餘的小妹,“不過看你這樣子,大概我比你早到了很久了啊。”

阿離:“不足十年。”

棠棣:“我到這裏已經有十五年了。”他伸開五指,在阿離面前攤開了掌心,示意這十有五年的分量。

棠棣他穿著綢緞長衫,桃紅惹目,眉心還畫著六片胭脂花瓣,仿佛這裏還是大唐,而他還是七秀坊的桃容少年郎。

阿離看著不知怎的,走起了神,心裏想著,回頭等她找到了學校,也要做幾套五毒的衣服穿,她要穿給唐三去看,還要穿著那衣服給唐三跳舞,給他唱山歌。

阿離問:“那你要帶我去哪?”

棠棣搖頭擺腦,“我要帶你去我義母那裏。我義母也是開學校的,你只管跟我一道去學校然後在那裏上學就好。”

阿離蹙眉,“我答應和三哥一起上學了,不能跟你去。”

棠棣笑笑:“你只管聽我的,我說了你新認的三哥會找到你,那就一定會的,我又何時騙過你?”

阿離:……

阿離這邊不舍得與棠棣分開,另一邊又極擔心唐三發現她消失後的情況,左右為難。

最後腫著眼睛,一臉嚴肅,擡頭看著棠棣,“你確定有好好的寫信,留下後三哥能看到?”

棠棣看著她這好笑的模樣想笑又苦於只能憋著,隱忍著點點頭。

阿離:“你要保證三哥和我很快就會見面!”

阿離緊張的腫眼睛形象終於讓棠棣憋不住笑聲了,他笑著連連點頭,“我保證。”

“那好吧,我先跟你走。”她還是有些不安,又不忘威脅,“如果之後我發現你說的這些都是騙我的,你看我讓你好受!”

“好好好,這下能跟我走了吧。”

阿離不曉得唐三那邊如何,一路上憂心忡忡,這也使得她看棠棣時又開心又生氣,棠棣惹了她一路,最後那點開心也被磨沒了,她不禁懷疑為什麽當時會答應棠棣離開。

“所以,你到底為什麽要讓我跟你一起去你義母那裏上學啊?”

“你不想看看我長大的地方嗎?”

阿離挑眉,他們之間開玩笑向來隨心所欲沒有底線,她人糙不在意這些,“破廟裏?沒興趣。”

棠棣大笑:“你這丫頭,怎麽偏偏認死理,總覺得我要飯的時候就是在廟宇裏睡的呢?”

阿離啃著手裏的桃子,“雨之跟我說的,中原的話本子裏都這麽寫。”

兩個人趕路這麽些天,還是第一次說到了韓英,棠棣聽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楞了楞,方才說:“雨之她,怎麽樣?”

阿離又啃了一口水靈靈的粉桃子,汁液流到了手心上,她舔了舔,“很傷心唄,我倆還把她娘留下的嫁妝酒給喝了。我就是喝了那酒再醒過來就到這裏了,再之後我也就不知道了。”

棠棣:“我那位師妹和那個孩子……”

阿離咬咬桃核,蹲在地上,呸的把桃核吐了出去,“把你的遺物給我帶回來了,人都很好。”她擡頭看棠棣。

他們天還沒亮的時候就開始趕路了,現在東方既白,棠棣的身後是淺藍藍的天,淡淡的雲,一點點明亮起來的光。

這個角度脖子有些酸,有些像那時棠棣騎在馬背上的角度,只不過那時,眼前人的身後是黑的,人也是哭的。阿離只是這麽覺得,那時的棠棣表面在堅忍,心中在哭。那時的她不理解他的感受,後來在他也上戰場後她懂了,那些在他心中也同樣重要的人們,他們在刀光劍影中揮舞著手中劍,血淚中守衛著身後人,而沒有在戰場上棠棣和阿離,是被守護的人,也是心中難過疼痛的人,

現在好了,阿離安慰自己,面上輕笑,仰望蒼穹。現在好了,眼前人身後是越來越亮的天,人是笑得越來越開心的人。

阿離捧了把土蹭了蹭手後,站起來:“你笑甚?”

“開心便是笑了。”

“你開心?”

“當然,你不開心?”

“不,我也開心。”甚是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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