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水鏈

關燈
水鏈

日光穿過薄雲,自山頭斜斜打來,柔柔映在孫策俊朗的臉上,為他鍍上了層金輝。

一人在帳內,一人在帳外,日光就這麽被隔開,照得此處一明一暗。

周瑜匿在陰影中,不知在想什麽,竟一言不發。

孫策伸手去拉周瑜,將周瑜扯出了帳外。頓時,兩人共同沐在了日光下,微風習習,攪動著兩人的發絲,纏繞不分。

“公瑾……”孫策抓著周瑜的手臂,雙目定定地看著周瑜,“我……”

周瑜擡眸看向孫策,“伯符……”

兩人相互看了半晌,視線交錯中,他們似乎看懂了彼此。

夢裏,孫策見到了淬毒的箭矢,感受到了鏤空疼痛的雙頰,說出了在那意氣風發的年紀,卻已是死別的遺言。

“披霜飲露,星夜兼程,什麽也沒趕上。”周瑜說。

“箭傷甚重,操勞積慮,最後遺憾離了世。”周瑜又說。

周瑜將一切說得很平靜,語氣淡淡的,或許是他的情緒隱藏得太好,竟察覺不出周瑜的神情變化。

“當真是奇怪的夢。”兩人同時開口。

末了又不免相視而笑,“公瑾,看來你我心意相通,竟連夢也做得這般相似!但夢中內容不知為何這般真實,我一覺醒來,還以為我真的毀容了。”

周瑜道:“毀容了,你照樣是孫伯符。”

孫策搖頭,“那不行,這樣我就不能和你一起打天下了。”

“不會發生的。”周瑜擡頭望了望天,平靜的外表下,心中卻是暗潮洶湧。

天意?

可他不信這天。

解終朝在一旁一字不落地聽完了兩人的對話。他沈了臉色,是因為他昨日所想的那些話嗎?

“你們……”解終朝欲言又止。

他要如實說嗎?

可是為何周瑜會說他夢見的是操勞積慮而死?周瑜不應該是……被氣死的嗎?

末了解終朝又失笑著搖了搖頭,書中所說,又是幾分真幾分假?

親眼所見的事物,書中字句又如何比得上?在深入笮融營地之前,他就已經確定了自己的想法,現在怎麽又開始被以前的觀念所左右了?

到底還是書中內容,太過根深蒂固,一時竟無法扭轉過來。

“今日醒這麽早?”孫策回身看了眼解終朝。

“擊敗了笮融,心情不錯,便醒了。”解終朝回道。

孫策點點頭,覆又轉向周瑜,“公瑾,想聽琴。”

周瑜有些意外,“怎會突然想聽琴?”

“今日無事,便想聽聽。”

周瑜拿他沒辦法,回了帳內取了琴,三人於那山崖處席地而坐。

清脆的樂聲緩緩自周瑜骨節分明的指尖流淌而出,縈繞耳畔,經久不散。

解終朝看著孫策一臉享受的模樣,忍不住問道:“看來孫將軍很喜歡歌舞樂曲?”

孫策回過神來,“什麽?”

“我說,平時見將軍並無這類喜好,沒想到竟是將軍藏得很好,其實將軍對這些舞風弄月之事頗有興致吧?”

解終朝不懂音樂,但也不得不承認周瑜彈得極好,是一種賞心悅目的美。

孫策卻在一旁撓了撓頭,毫不避諱地說:“我不懂音樂。”

啊?

孫策一句話輪到解終朝懵了,“但看將軍的樣子,卻是很喜歡這琴音。”

孫策嘆了口氣,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懂個什麽?”

他又怎麽就不懂了?!

“可惜,這棲鳳琴被孫權那臭小子弄了道裂紋出來。”孫策惋惜道,“公瑾彈著也不知如何。”

“將軍知道這琴是被孫……二公子弄壞的?”解終朝有些驚訝,“當初他還擔驚受怕怕被你罰呢!”

“確實該罰,可我若是罰了阿權,公瑾就不給我聽琴。”孫策以手撐頰,雙目一瞬不瞬地盯著周瑜看著。

解終朝暗嘆,孫策,你是只會用周瑜造句嗎?

五句話,三句不離周瑜。

知道你倆關系好,但也好得太離譜了吧?

不過孫權沒被揍,確實應該感謝下周瑜。

“只怕將軍不是真的想聽琴吧。”解終朝扶額。

孫策哈哈一笑,卻驀然瞥見解終朝腕上掛著的珠鏈。

“你一個大男人怎麽還喜歡這些東西?”孫策不解。

解終朝擡手晃了晃,珠玉晶瑩剔透,黑瘦的手臂襯得它更加精致。這樣的物件,本不應該出現在原主這樣的窮苦人身上,明明是適合女孩子的東西,卻在那一刻醒來後,莫名掛在了他的手腕上。

是……要回去了嗎?

秣陵已破,笮融已死。

這是件令人很高興的事。

他立了大功,所有人都在稱他讚他,可是為什麽,他現在卻感覺不到這喜悅的氣氛?只餘忽然低落的心緒。

眼前的一切好似以前老舊的電視機慢慢生出了雪花,如同幻影一般在眼前掠過飄過,熟悉的,亦或是陌生的的面容,都在被一點點的遮擋,迷亂了視線。

那些聲音好像不是響在耳邊,而是很遠很遠,遠到模糊不清。

手中的鏈子時不時閃過一絲光芒,刺著他的眼,令耳邊的琴音也枯澀無味。

“我不想離開……”他茫然地低聲自語,整個人神思游離,目光渙散,口中的話卻清晰可聞。

正在一旁朝周瑜嗷嗷叫喚的孫策察覺到異樣,伸手在解終朝眼前晃了晃,卻得不到什麽回應。孫策楞了楞,看了眼正在撫弦弄琴的周瑜,又看了看目光呆滯的解終朝,有些疑惑,“怎麽了這是?”

“誒?”孫策搖了搖解終朝,企圖將他搖醒,“剛才不還好好的,怎麽了這是?”

孫策轉來轉去,開始研究怎麽叫醒解終朝。

山頂的清風柔柔拂過,周瑜停下手上撫弦的動作,“伯符?”

“公瑾?”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兩人互相看著,片刻怔楞後不由相視一笑。

孫策開口:“公瑾,你看看張祿,魘住了?”

周瑜越過孫策瞥了一眼解終朝,感受到那因為解終朝的手刀還有些酸澀的脖子,周瑜涼涼道:“揍醒他。”

“好嘞!”孫策沒有一點遲疑,還真的直接一拳揍下。

解終朝登時眼冒金星,半邊臉逐漸浮了起來。

因疼痛而回神的解終朝:“……”

“哇你們兩個也太沒良心了,心一個比一個黑,下手這麽狠?!”解終朝揉著被揍腫了的臉,憤憤道。

“不揍就不醒,沒辦法。”孫策攤了攤手,笑嘻嘻道。

“我睡著了?”解終朝有些疑惑,他不是在和孫策聽曲聊天嗎,怎麽睡著了?

此刻,心裏空落落的,他卻不知道落下了什麽。

“算是吧。”孫策揉了揉鼻子,“叫你沒反應。”

“我……”是因為這條手鏈嗎?導致他入神游的時間好像越來越多了。

他望著山邊逐漸升起的月亮,圓圓的,好像那個散著流光的表盤。

那樣的情景,到底是真是假?

猶記得第一次時,他看見了赤壁之戰,以及那指揮若定,雄姿英發的周瑜,卻獨獨沒有見到孫策。他知道,孫策早就死了,所以那場冠絕古今的戰爭裏,沒有他。

第二次,是大敗笮融時,他進入了另一個空間。那裏,掛著無數的表盤,一點點地走過繁覆的刻度,就好像走在每一段歷史事件裏。

第三次,卻是周瑜和孫策夢見了未來的事,雖然被他們二人幾句話帶過,那有那麽一瞬間,解終朝感受到了一縷緩緩劃過的悲傷與遺憾。

解終朝心中一跳,他為什麽會突然這麽傷感起來?三次事件,實在無法將其歸於巧合,又或者,是因為有人說的“有人打亂了原本的時間線”影響到了他嗎?

是誰打亂了原本的時間線?

歷史早已成了定局,孫策,周瑜,薛禮,笮融都是局中人。

唯有他……

那麽又是誰要回到原本的世界?

解終朝嘆了口氣。

明明謎底就在心中,只要撥開迷霧,就能見月明,但解終朝不願也不敢去想,他在這兒很好,好到並不想離開了。

似乎察覺到了解終朝低落的心情,周瑜出聲道:“有心事,憋著可不好。”

解終朝聽著他宛如珠落玉盤的聲音,笑著聳了聳肩,“你們看這月光,很亮堂,在我的家鄉,是沒有那麽明亮的月亮的。”

真奇怪啊,他剛開始怎麽會認為周瑜是個脾氣不好的人呢?他心思那麽細膩,人又長得這麽好看,家裏還這麽有錢資助好友打仗,這居然會是小氣的人?解終朝在心中嘲笑自己的愚蠢。

“桐城?”孫策偏頭問道。

解終朝搖了搖頭,“不是,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那裏有很高很高的房子,也有這種一眼望過去一片綠意的小村莊,在那兒,是沒有戰亂的。”

“沒有戰亂?”孫策兩眼放光。

“是啊,每個人的生活都很充實,不會活在第二日就會家破人亡流落四處的恐懼之中,那是個,很祥和的地方。”解終朝笑道,“當然,也有我這種,不管做什麽都會被質疑的廢物演員。”

“你的家鄉,很令人向往。”周瑜輕聲道,“張祿,你很優秀。”

“我很優秀?”

“那麽多人誇你讚你,為何要急於否定自己?每個人擅長的事物並不相同,做好自己即是最好。”

“……”解終朝沈默著看著周瑜和孫策,心中是得到認可的感激,“多謝。”

看到解終朝得到寬慰,周瑜笑道:“所以,你是張祿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