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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玉的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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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玉的錄音

小年的前一天,喬錦黎接到了徐小英的電話。徐小英知道,小年那天,喬錦黎要去看程玉的。於是便和她約了個見面的地方,讓喬錦黎接上她,兩人一同前往。

臨山的墓園,有一種肅穆的寧靜。今日前來祭拜的人不少,每逢佳節倍思親,那些往生之人,也總會有人惦念。

程玉的大理石墓碑很新,甚至還能看到被機器打磨的痕跡,碑上明亮的燙金漆,也在提醒著,程玉還未離開多久。朝陽捋開了山裏的薄霧,毫無保留地將金光鋪散於人間。

徐小英掏出一塊帕子,將墓碑上上下下都擦拭了一遍。那些從別處隨風飄散過來的香灰和細碎的垃圾,都被她清理得幹幹凈凈。她知道,玉姐生前最愛幹凈。

將準備好的果盤、食材一一擺放在程玉的墓前,皺紋明顯的眼角被暈濕了。

“玉姐……我和錦黎,來看你了。”

“媽,快過年了,你在那裏也要好好的。”喬錦黎點了一炷香,舉在身前,鞠了三個躬。這是母親不在的第二個新年。她們都在慢慢習慣。

“這時間過得可真快啊,一年一年的。玉姐,我跟你說啊,我都當奶奶啦,我兒媳婦生了個可愛的小公主。”說到這,程玉的臉上才展露出一絲絲欣喜。

喬錦黎也由衷為她感到高興。英姨,又多了一份念想。

喬錦黎一如既往,過著沒有波瀾的日子,她也不知道該和母親分享些什麽,於是幹脆閉口不言,神情落寞地註視著墓碑上程玉的微笑。

這場祭拜,多數時候,都是英姨在絮絮叨叨,喬錦黎偶爾順著她的話插上一兩句。臨了,徐小英還不忘叮囑程玉,在那邊要保佑錦黎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上了年紀的人,經歷過多場離別之後,難免熟練,這種場合最終的結語都落在了在世的子女身上。

收拾完東西,兩人拾階而下,路旁是筆直高聳的四季青,在寒風中紋絲不動,如同盡職的守衛,守著那些逝去的靈魂,向前來探望的親人朋友表示著不屈的赤誠。鳥鳴聲在空曠的山谷裏更顯清脆,卻染上了一層悲色。

“錦黎,你瘦了不少。”雖然喬錦黎裹著厚重的羽絨服,但英姨從她瘦削的下巴和比以前略微凹陷的眼部,仍然看出來些端倪。

“嗯,其實也還好,飯都有好好吃,可能是堅持運動的緣故吧。”喬錦黎不想讓徐小英擔心。

“有時間的話,上阿姨家來,看看小侄女。我現在忙著伺候那小家夥,抽不出時間去看你。”

“好,會的。”喬錦黎應下了,但徐小英心裏知道,她不願意出門的。

“錦黎,我有個請求,想麻煩你。”徐小英望向她,眼裏有明顯的渴求。

喬錦黎接下她的目光,“英姨,您說。”

“你母親生前不是喜歡唱唱戲麽,我知道她有個習慣,練新曲的時候,會錄下來的。你能幫我查查她留下的手機麽,如果還有錄音保留著,能不能發給我?”與所愛之人的聯系越來越淺之後,人們總是不自覺地想抓住些什麽。

喬錦黎知道母親愛唱戲、跳舞,卻從不知道她有這個習慣,“好的,我回去找找。”

送完徐小英,喬錦黎便直接回了家。

換下祭拜的一身黑衣後,她開始翻看母親的遺物。

其實,自母親走後,她一直沒有勇氣去回憶。那些物什,被她塞進了儲物櫃的最深處。

久未觸碰的盒子仍然散發著悠遠的檀香。

老款的手機早已沒了電,屏幕已經隨著母親的離世暗淡了許多個日日夜夜。

喬錦黎找出一根適配的充電線,插上了手機。

可能是因為電池老化嚴重吧,充了半個多小時的電,仍然無法開機。

就在她準備放棄,打算第二日去門店修理的時候,屏幕亮起,一聲清脆的開機聲,在她平靜的心湖上投下一顆小石子,漾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她刻意將日子過得無風無浪,平靜、規律。再翻看母親留下的東西,有一只名叫時光的手,輕輕扯開那纏滿藤蔓的藩籬,推開通往心碎過往的窄門。

果然,如英姨所說,老手機裏存放著許多錄音文件,文件名字都是系統自命名的一串串字母和數字。程玉對於智能手機的使用並不精通,估計也不會更改文件名。

喬錦黎從上到下,逐一點開,基本上都是三五分鐘的曲段。

那個自小喚她“小梨子”、“梨子”的人,原來留了那麽多或悲或喜的聲音在這世上。程玉嗓音幹凈,年輕時還唱過小生,尹派唱腔,醇厚質樸、跌宕有致。喬錦黎也是因為自小常聽程玉哼唱,受其影響,也能哼唱上幾段。

程玉的聲音,拉扯著她的情緒,愛她的人都離開了,但母親的唱段裏有被撐開的陰晴圓缺、悲歡離合,被冰封的記憶悄然融化,又一次流淌進歲月的長河。

“惜離別,惜離別,無限情絲弦中寄~”

“嘆芳魂,去何速,如夢如煙~”

喬錦黎將每一個文件都按照唱段的來源進行了重命名,準備整理好之後,一並保留到自己的電腦上,順便給英姨發送一份。

下一個錄音,居然有半個多小時。

點開之後,是一聲敲擊聲,像是手機輕砸在了桌面上。

“我就錦黎一個女兒……”喬錦黎的脊背一震,這是,母親在和誰聊天的錄音?

“所以,阿姨希望,你能和她分開。”是和海唐在聊天。

“海唐,你願意離開她嗎?……”

“我說,給我三十萬,我就離開你女兒。”

“阿姨,這段錄音……,夠了嗎?”

“我媽兩周前出車禍了……”

“沒關系,我們都希望她幸福。”

“不了,我自己都看不到未來,怎麽敢拉著她一起呢。”

隨著錄音的播放,喬錦黎的心像過山車一般,揪緊、憤怒、悲傷,最終趨於平靜……

可胸腔的一張一弛,洩露了她無法自控的情緒。

原來,三年前,發生了這麽多事。那時候的她,不知道海唐突然離開的原因,也不知道母親私下找海唐聊過。如今,雲霧撥開,再回想起當時的種種,才幡然明白,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她那死去的、幹枯了的心臟,如同被丟進水中的海綿,吸收著各種情緒的水分,撐滿了每一根血管和每一個細胞。

母親生前早已知道了真相,卻在陪著她演戲,演著她清楚海唐去向、很快就能把其等回來的戲碼。直至離世,都閉口不談海唐。

她是生氣的,但也無法憤怒下去。她們,都希望她能幸福啊。

對於海唐,她五分心疼,五分失望。

經歷過至親受病痛折磨的她,太明白海唐獨自一人照顧昏迷的海昕有多辛苦和絕望。二十出頭的年紀,卻已經被生活壓得喘不上氣。

可是,她怎麽可以,一言不發,決絕而去呢。她都沒有,給自己一個知曉真相的機會。用自以為是的成全,上演一場沒有告別的離開。她憑什麽,就替自己決定好了一切?

如今,喬錦黎早就失了再細細追究過往的勇氣。那緊閉的心門,再難讓人踏入一步。

就這樣平靜地過完餘生,已經很好了。

喬錦黎將整理好的錄音發給徐小英之後,打開電腦,看了下一章的小說細綱,按照習慣開始碼字。明明很好寫的一個章節,卻遲遲未碼完一個小段落。

強迫自己聚起心神,思緒像被堵住了一般,文檔裏面的光標一閃一閃,遲遲地,沒有往後移動半格。

寫不下去,便幹脆去收拾屋子。

洗衣服沒有倒洗衣液,拖地忘了將拖把沾水。總之,是腦子宕機的狀態。

電視裏,已經滿滿洋溢著新年的氛圍,外景主持人播報著濱江大道煙花秀的準備進度,沿江的道路上掛滿了紅色的喜慶元素。

明天除夕,會有跨年煙花秀。喬錦黎計劃著,明天白天就去采購寫新春物資,到了夜裏,便去濱江大道走走吧,把自己淹沒在熱鬧的人潮中,也許就沒有那麽孤獨了吧。

海唐和母親一起坐在餐桌前,包著各種餡的餛飩。江南一帶的人,仿佛天生自帶的技能,總能包出漂亮的折耳餛飩。

“糖果,我聽說明天晚上在濱江大道有很隆重的跨年晚會,還會放煙花呢,我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春假以來,海唐幾乎每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說是覺著自己學歷不夠,想再考個香楠大學的在職研究生。這幾天抱著書一直在啃。

她好似永不停歇的陀螺,只是海昕知道,陀螺那心哪,早就空了。為了不停地轉下去,她便不斷抽打自己,一停下來,就垮了。

海昕心疼她,早就想著,過幾日,等她上班了,想辦法去找找喬錦黎。雖然,她也不知道從何找起,找到後又能怎樣。但總比幹坐著,看女兒身心煎熬要好。

“好啊。那明天我們早些吃晚飯,早點出門。”

海唐對這些並不熱衷,喧囂過後,無非是提醒自己又過了一個年歲。但海昕幾乎很少和她提要求。既然海昕喜歡,她自然是應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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