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間蒸發

關燈
人間蒸發

八月底,程玉的離婚官司如期開庭。這是喬建國離家大半年之後,第一次回蘇城。喬錦黎是在法院外面見到的他,彼時意氣風發的男子如今臉上全是倦意,頹敗且失意。斑白的鬢角沒有再染回來,臃腫的臉上胡子拉碴,完全沒有精心修理過的痕跡。

“梨子……”對於女兒,喬建國始終心懷愧意,道歉的話如鯁在喉,不知從何說起。

“爸,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但這一次,我會堅定地站在媽媽這邊。有什麽話,等開完庭再說吧。”喬錦黎一身深色正裝,今日陪著母親過來,仿佛在迎接一場小小的戰鬥。

判決結果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房子車子都歸了程玉,僅剩不多的股票基金和現金大頭判給了喬建國。

喬錦黎直到開庭,才從母親律師呈出的證據中得知,父親原來不止在外面養了個小三,甚至已經有了新的家庭,還有一個三歲的私生子。她這才明白,前陣子母親所承受的痛苦有多深。

庭審結束,三人前後腳出的法院,喬建國其實也能大概料到,今日的庭審,他大概率是要敗的,只是他仍想放手一搏。

“小玉、梨子,我對不起你們。”喬建國攔住了母女倆的去路。

臺階上,母女倆比他站的高了一階。程玉始終目視前方,沒有低頭,也沒有說話,那晦澀的眼底沁出了微微眼淚,半世夫妻,今日正式分道揚鑣,再無瓜葛。說沒有感覺是假的,即便贏得了這場官司又如何,這個家,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梨子,走!”程玉拉著喬錦黎,繞過了喬錦國。和他多呆一秒,程玉都覺得惡心。

喬錦黎慢了一步,“爸,你走吧。作為女兒,我希望你以後也能幸福,不後悔這個決定。但我對你很失望。”

喬錦黎隨著程玉一同離開,喬建國渾濁的眼裏蓄滿了淚,不知是後悔還是不舍。這個家,算是被他親手毀了。

八月底,海唐沒有如期回來。直至開學前兩天,喬錦黎給她打去電話,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傳來,“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微信消息始終石沈大海。她不明白,前幾天還好好地,怎麽突然就聯系不上人了。

晚上,海唐發來了最後一條信息,“錦黎,我們分手吧。這是對你我最好的結局。”

喬錦黎收到她的微信消息時,還準備好好問問她到底是怎麽回事。點開消息後,從迷惑到慌張,不過是短短幾秒鐘的時間。給海唐打語音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無奈之下,給她發了一條信息,“海海,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情了?你告訴我好不好?”

沒有回應。

“我不同意分手。如果真的要分,你至少要當面和我說清楚,到底是因為什麽原因。”

沒有回應。

喬錦黎急了,不管不顧,深夜開去了海唐老家。她告訴自己要冷靜,竭力壓抑著想哭的心情,一路疾馳。她的海海,一定是碰上什麽事情了。

海唐家裏沒有一絲光亮,鄉間小路上聚集了幾條看家護院的小狗,沖著下車的喬錦黎狂吠,引來旁邊居住的幾家鄰居出門查看。

“誰啊!”鄉下沒有路燈,當地居民又睡的早,只剩下喬錦黎的車燈將漆黑的夜幕撕裂開一道光明的口子。

“伯伯你好!我想請問一下,這裏住著的人,她們去哪裏了呀?”

狗子仍在狂叫,見喬錦黎往前走去,一蜂窩向她腿邊探去,叫聲更大了一些。喬錦黎的腿有些發軟,她怕狗。

“不要叫了!”那位伯伯用方言沖狗子們吼了一聲,成群的小狗才悻悻往後退去。

伯伯走向她,指了指海唐的家,“你說海家母女啊?”

喬錦黎激動地點點頭,“對,就是海家。”

“搬走了。”伯伯揮揮手,“前幾天來了輛大車,把家裏東西都裝走了。”

喬錦黎的心像是沈落進了無盡的深淵,到底是怎麽了,一聲不吭地離開。

“那您知道她們搬到哪裏去了嗎?”她仍不願放棄一絲線索。

“不曉得,海家女兒一個人都沒告訴,就說要去城裏。”伯伯手裏的蒲扇拍打著小腿,室外野蚊子多得很。見喬錦黎沒什麽要問的了,便往自己家門口走去。

喬錦黎望著他的背影,喑啞地道了聲謝謝。

那天晚上,她不知道是怎麽開回去的,還差點在高速上出事。

她向公司請了兩天年假,人事徐向陽跟她通風報信,讓她再摒一摒,宣布總經理上任的文件已經擬好了,正在走人才委員會的審批流程,這兩天就要發公告了。

喬錦黎沒有聽進去,依舊提交了請假流程,理由是家裏有事。

去了海唐的學校,拜托淩霄調查一下她的去向。淩霄問了自己家公司裏的人事,才知道八月初的時候,海唐就已經辭去了實習生的工作。學校那邊,輔導員只說,她家裏應該是碰到了點什麽事情,具體情況不是很清楚。大四學年,課程本身也少,不少財會類專業的學生都是一邊寫論文,一邊進事務所實習的,所以學校也不強迫學生住在學校。

淩霄竭盡所能,找了很多人,她的同學,她之前做兼職的社團,也未能打探到她的消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她撥通了海唐的電話。沒想到,竟然被接起了。

“餵?海唐,你什麽意思!莫名其妙地失蹤,是想幹嘛?”淩霄見喬錦黎因為海唐的失蹤茶飯不思,心情抑郁,忍不住責問。

海唐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淩霄,請你,多照顧她。拜托你了!”

“你有病啊!她又不是我女朋友,我憑什麽照顧她?你告訴我你在哪裏!”

電話被掛斷,淩霄氣得把手機砸在了沙發上,“有病!”

陸成江撫了撫她的後背,“別生氣,到底是怎麽了,海唐怎麽莫名奇妙走了呢?”

“誰知道!”淩霄正在氣頭上,說話的聲音有些大。看向陸成江時,又軟了語氣,“不知道怎麽回事,現在梨子急得要命。”

兩日之後,喬錦黎對於海唐的去處仍是一無所知。半夜,躺在床上,她強睜著熬紅的眼睛,給海唐發去了最後一條微信,“海海,你先處理自己的事情,等你處理好了,再回來找我,好不好?”

指尖有些顫抖,她怕消息發出之後,看到那個紅色的感嘆號。猶豫了需求,她終於按下了發送鍵。依舊沒有回應,卻也沒有顯示感嘆號,喬錦黎松了一口氣。

海唐站在廣市的江邊,燈光璀璨,人來人往。她看完喬錦黎給她發的信息,心臟像是被一雙大手使勁擠壓,疼得難以呼吸。沖著江面,她用力嘶喊著:“啊—— 啊——”

眼淚浸滿了年輕臉龐,胸腔劇烈起伏著。年少的戀愛,在此刻畫上句號。她終究是,辜負了一生摯愛。

這一年,對於喬錦黎來說,就像是一場短暫而美好的夢,開始時順其自然,結束時戛然而止。沒有任何前兆的分離,只有單方面的再見,打得喬錦黎措手不及。

喬錦黎任總經理的公告正式發了全員郵件,她全然沒有欣喜之意,最想和她分享這個好消息的人,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裏。

在徐向陽的慫恿下,喬錦黎請了公司的一些高層和核心骨幹聚餐。喝了一杯又一杯,醉得意識迷蒙,硬撐著回到了家,空蕩的房間裏,已經沒有了海唐的氣息。

再也沒有一個女孩,在她醉酒的時候,為她寬衣解帶,卸妝擦臉了。喬錦黎走不動路,癱在床上無聲流淚。

程玉從海唐那裏得到兩人正式分手的信息,緊張地關註著喬錦黎的狀態。

那個周末,她如常買好了菜去女兒家做飯。喬錦黎悶在房間裏,直到中午也沒有起身。程玉推門而入,滿室酒味,喬錦黎和衣而睡,臉上一片狼藉。程玉拉開窗簾,看到了陽臺茶幾上的煙灰缸和幾個煙頭。她什麽也沒說,叮囑喬錦黎起床洗漱吃飯。

餐桌上,喬錦黎主動提起了海唐,語氣中盡顯落寞,“唉,海海不在,我又要開始麻煩媽媽了。”

程玉為她剝了個蝦,“海海……搬出去了麽?”

喬錦黎笑了一下,“沒有呀,她就是最近有點忙,去外地實習去了,很快就回來了。”

程玉見女兒這樣,心裏也無比難受,卻又不好多說什麽,感情的傷,只能靠時間慢慢療愈了。

“對了,媽,你教教我做菜唄,特別是糖醋排骨,海海最愛吃了,等她回來,給她一個驚喜。”喬錦黎指著桌上的糖醋排骨,她也要學會了做給海海吃。以後,不能讓海唐在家裏太辛苦了。

“梨子……”程玉嘆了一口氣,終究沒有把安慰的話說出口,也沒有戳穿喬錦黎的自欺欺人,“好,我教你。”

兩人吃完飯,程玉帶著喬錦黎去逛超市,說是要挑選一些新鮮的小排和其他食材。這都是借口,她其實是想讓喬錦黎出門多走走,別一個人悶在家裏。

母女倆來到冷鮮區,程玉只覺腹部一陣劇痛,全身直冒虛汗,還未站穩,就已經癱倒在了地上。

“媽!你怎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