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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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7 章
時光荏苒，又是一年隆冬時節。
檸晨想起了蝶舞宮的笑聲，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蝶舞宮門前。
半年不見，不知畫兒又在做什麽。
也不叫人傳信，他帶著宮人踏進了蝶舞宮。
地面幹凈得很，堆著四五個雪人，個個笑意盈盈，還有幾只小白兔，神態各異，活靈活現。
檸晨不自覺笑了。
又聽到屋子裏頭有笑聲，走近了一聽，是畫兒帶著宮人們紮燈籠。
輕挑門簾，檸晨走了進去，看到畫兒正教一個小宮女編竹篾子。
見到他進來，宮人們就要跪拜。檸晨食指放到嘴唇邊做了個“噓”的動作，又擺了擺手，宮人們安靜地退了出去。
畫兒一回頭，人都沒了，只剩檸晨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個剛紮好的小白兔燈籠望著自己。
“陛下，您來了。”畫兒趕緊收拾身邊的燈籠。
“下了朝有些饑餓，路過你這裏就想來討口熱飯吃。”檸晨道。
“早上有剩的羊奶燉銀耳燕窩，我去熱熱。”畫兒繞過檸晨出門鉆進小廚房。
不大一會兒，她端來一盅熱熱的燉燕窩，還有一小碟溫熱的小點心。
打開燉盅，畫兒把湯匙放進去攪了攪，小心地吹了吹，然後端給檸晨。
檸晨吃了一口，點了點頭：“這也是漠北的做法？”
“聽一個廚師說過，我自己亂鼓搗的。”畫兒拿起針線繼續做女紅。
“在做什麽？”
“快過年了，太子殿下的裏衣該換新的了。”自皇後離世後，畫兒就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照顧十歲的小太子身上。
她出不去，外人也進不來，就讓宮人去量太子的身材，一年四季給他做衣物鞋帽，自己小廚房裏的東西也總要分給太子一份。
檸晨伸手拿過去看了看，笑道：“以前我身上的衣物也是你們主仆兩個做的，穿著倒比繡娘制的舒服很多。”
畫兒笑笑不語，垂頭做活。
“年關將至，你有什麽想要的麽？”檸晨繼續吃東西問。
“沒有，這裏什麽都不缺。”
“你不恨我？”
“畫兒不敢。”
“今後，你會一直在蝶舞宮裏這樣生活下去，直到死，也不恨麽？”
畫兒一笑，擡頭平靜道：“不如恨自己技不如人！再說這裏沒什麽不好，畫兒不過一個小小奴婢，如今卻貴為皇公貴胄，有什麽好恨的？”
宮人來傳信，說太子殿下送來新得的禮物孝敬蝶妃娘娘。
畫兒一聽笑了，忙起身要出去，被檸晨一把拉住。
她回頭看著檸晨，就聽後者道：“你喜歡孩子？”
畫兒道：“太子殿下小時候就伶俐可愛，誰不喜歡他？”
檸晨站起來離她近了些，道：“我是說，你可以有你自己的孩子。”
畫兒心裏警鈴大作，向後退了一步跪下道：“陛下，畫兒自知是帶罪之身，您沒殺畫兒，畫兒已經很知足，不敢奢望其他！”
檸晨沈默半晌，問：“你心裏有人？”
“沒有。”
“是甄明軒？”
“沒有。”
“雲修？”
“沒有。”
“梓兒？”
“沒有。”
“既都沒有，你又在蝶舞宮……”說著檸晨過去伸手拉她。
畫兒往後一縮，道：“陛下，請自重！”
檸晨不怒反笑：“你是我的蝶妃，我為何要自重？”
“您還記得我叫蝶妃，那您就該清楚，蝴蝶的生命短暫卻有一顆向往自由的心！”
檸晨直起身沈下臉看著畫兒不言語，半晌道：“你還真是九兒的好姐妹！”
轉頭他就出去了。
從此，檸晨又切斷了畫兒和太子的聯系。
畫兒心痛不已，病了一場。
檸晨沒來探望卻讓太醫院的太醫日日診治。
畫兒終於絕望，藥食不進，終日握著檸九送她的那支簪子默默流淚，身子也越來越差。
蝶舞宮的宮人眼見著畫兒日漸羸弱，忙去給檸晨傳信。
檸晨聽聞皺了皺眉，終於到蝶舞宮來。
看著躺在床上倔強不肯喝藥的畫兒，他心裏很不是滋味。
畫兒是檸九一手調教出來的，她身上有太多檸九的影子，可他連這個小宮女尚且不能征服，又如何能讓檸九重新站回自己身邊？
《疫經》，又如何能握到手裏？這天下，又何時盡在股掌？
嘆了口氣，他坐到畫兒身邊道：“這是喆兒送你的字，他說請蝶妃娘娘看一看是不是又進益了。”
說完，他放下字起身離開了。
畫兒聽到檸晨走了，撐著身子坐起來拿著太子新寫的字去看，蒼白的臉上有慈母般的笑容。
“你終於肯起來了？把藥喝了吧！”檸晨從一個拐角裏走了出來，手裏端著一碗藥。
畫兒拎著字不知所措。
檸晨坐過來，用勺子餵她喝藥：“到現在我也沒想明白，九兒到底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讓你這麽執著！”
畫兒接過檸晨手裏的藥碗自己喝，喝光了，她看著檸晨道：“公主只是教會畫兒如何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你自己想要的樣子？你想要什麽樣子？”
畫兒端著藥碗想了想：“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見自己想見的人。”
“你想見誰？”
“太子殿下。”
“準了。”
“謝陛下。”
“你好好養著吧。”檸晨起身走了。
之後，檸晨幾乎每隔一天就來看望畫兒，會給她帶來天文地理一類的書籍，跟她說聽來的各種閑言碎語，說些朝堂上的煩心事，有時候一起坐在園子裏曬太陽喝茶吃點心……
但畫兒卻很少說話，只是默默地聽著，偶爾會說上幾句也都是反駁他，然後就是兩個人的各種爭論。
畫兒很軸，雖然識字不多，但她卻堅定地貫徹執行著檸九潛移默化中帶給她的一切思想。
這讓檸晨有一種找到對手的感覺，往蝶舞宮跑得更頻了。
一個月後，畫兒康覆。
穿戴好，她站在門口翹首等待。
在等小太子，檸喆。
不多時，下學的檸喆沖了進來，口裏叫著：“畫姨，我來啦！”
這是畫兒自檸喆三四歲之後第一次見他。
皇後去世後，她雖然見不到檸喆，但卻以自己的方式向皇後報恩。
檸喆不能見到畫兒，但知道宮裏有個蝶妃娘娘叫畫兒，曾是母親臨終前最信任的人。
畫兒送他的東西他都很喜歡，也常常把自己的小玩具和課業給畫兒分享。
因此，雖然這是初次見面，二人卻分外親切。
畫兒抱住檸喆刮了刮他的小鼻子，笑道：“比小時候可瀟灑英武多了，是男子漢了呢！”
“畫姨跟我想的一樣，笑起來很好看！”
“快，進屋洗手，我們吃飯！不是說下午還有騎射嗎？不能耽誤了。”
“好咧，等我練好了，給你打鹿吃。”
“行！姨等著。”
屋裏流淌著溫馨的味道，兩個人嬉笑著就像親生母子。
檸晨進來了。
“父皇，您來啦！快來，畫姨做的金絲酥餅可好吃了，還有您愛吃的冬瓜蝦仁湯。”
“陛下。”畫兒忙吩咐人準備餐具。
“托你的福，我才能吃到這個金絲酥餅。”檸晨捏了捏檸喆的臉蛋笑道。
吃飽了，歇了兩盞茶的功夫，檸喆一陣風似地又去上騎射課了。
檸晨看著檸喆的背影笑道：“這孩子的調皮勁兒倒是與明軒小時候很像！”
畫兒不答話，依舊對檸晨淡淡的，徑直回了裏屋看檸喆給她帶來的禮物。
檸晨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也跟著進了屋。
看到一桌子的小玩意兒，檸晨伸手拿起來看看，笑說：“他以前也總是把這些小玩意兒給他母親。”
“陛下請放心，畫兒會照顧好殿下的。”
“畫兒。”
“嗯？”
“我，只有喆兒一個皇子，沒有女兒……”
“哦。”
“我想要個女兒。”
“嗯。”
“你願意麽？”
“啊？”
“我不優秀麽？”
“您是人中龍鳳，怎麽會不優秀？”
“我生得不夠英俊？”
“您是美人中的翹楚！”
“那你始終拒絕我？”
“呃，道不同！”
“到現在，你仍然讚同九兒？”檸晨有些憤怒。
畫兒垂下頭不吱聲。
“可是她背叛了大燕，背叛了我，她最愛的人也因她而死！”
“公主沒有背叛大燕！駙馬是為了保護您才離世！”畫兒擡起頭大聲反駁道，深呼一口氣，她又說：“公主因何背叛您，您比我清楚！”
“她也曾說過要天下一統，但為什麽我要做的時候她要阻攔？”
“陛下，您說的這些我不懂，我只知道公主不僅僅是為了大燕的安定團結，也是為了許許多多和大燕子民一樣的人們不受戰亂流離失所之苦！”
檸晨突然一楞，他從沒想過畫兒會這麽想，問：“你認為我會讓所有人都陷入痛苦？”
“這些我也說不清楚，我能理解到就是不能打仗，打仗就要死人，我不想看到那麽多人死掉，活著不好嗎？”
檸晨兩手捉住畫兒的肩，深呼一口氣道：“你既然不懂那麽多，又怎知我是錯的？”
“死很多人是對的嗎？”畫兒反問。
“那你知不知道，新會城奪城時，你的好公主曾主張犧牲上千人的性命換取城裏其他人的性命？這上千人死了就對？”檸晨問。
“形勢所迫，兩者相較取其輕！公主做的沒錯！”畫兒知道當時檸九為此還與甄明軒吵了一架。
“你！”檸晨氣急敗壞，一把把她抱進懷裏道：“九兒到底都教了你些什麽？”
畫兒身子一僵，大腦一片空白。
“畫兒，把你的心放在我這裏行嗎？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
“陛下，我不要什麽……哎，您這是做什麽？快放我下來～”不給畫兒繼續說的機會，檸晨抱起畫兒進了內室。
畫兒見證了檸九和甄明軒的至死愛情，也看過雲修對檸九的守護，所以她認為只有檸九才配得上這種人中龍鳳的愛慕，從來不敢幻想自己也能擁有，她從頭至尾都沒想過檸晨會對自己有什麽想法，即便她同意嫁給檸晨，但那也是建立在她立志要完成檸九給的任務的基礎上的。
一直到檸晨把她放到床上，她還在想：這是不是檸晨用的美男計？
可轉念一想，她現在也只是個毫無價值的失敗的間諜，沒有成為死間已經很幸運了，檸晨沒有任何必要再對她用什麽計謀。
想著，她就感到身上一冷，才發現自己已經與檸晨“坦誠相對”。
“陛下，您聽我說……”
檸晨看著身下這個一直在神游的女人，又是無奈又是好笑地說：“你說。”
“無論如何，我都認為公主是正確的。”
“嗯，我知道。”
“那您就更沒必要了，您想要什麽樣的女人沒……唔……”那個“有”字還沒等她說出來，檸晨就封住她的唇，然後松開她說了句：“給我生個女兒。”
擡手放下床幔，檸晨終於如願以償。
一年後，大燕長公主出生。
畫兒獲封蝶舞貴妃，執掌六宮。
遠在羌單的檸九和雲修收到畫兒傳來的消息後，笑了。
“豆子，也許畫兒也找到了屬於她的那一份幸福。”雲修笑道。
“嗯，小時候她就挺崇拜我哥的。她不願意離開大燕，焉知不是因為這個崇拜呢？”
“你這招兒，嘖，有些險！萬一畫兒做出什麽傷害你哥的事怎麽辦？”
“不會！畫兒不會背叛我，但也絕對不會傷害我哥，她在我和我哥中間會起到一個很好的平衡作用，一石二鳥的事，我不會放過！”
“你就不怕你哥傷到你的小姐妹麽？”雲修刮了她的小鼻子一下。
“我哥又不是隨便喊打喊殺的人，再說了，畫兒從小跟著我和我哥，了解我哥的喜好，能更好地照顧他。我希望有朝一日我哥能明白，這天下即便不一統，黎民百姓也可以安穩生活。”
“希望他能懂你的苦心。”雲修從後面環抱著檸九，垂頭輕輕咬了咬她的耳珠，輕聲道：“你好香，我想要你。”
“饞貓！”
…………………………
這天，又到了甄明軒的忌日。
雲修和檸九帶著文武百官到平安城祭奠，檸梓和二青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霍雲鎮和檸安。
三人對視一眼，悄悄退出人群包抄了過去。
祭祀大典結束，二青和檸梓用兩個麻袋裝著霍雲鎮和檸安送到議事廳。
檸九和雲修看到從麻袋裏面鉆出來的霍、檸二人的那副狼狽樣，楞住了。
“三哥？”檸九道。
“雲鎮？”雲修道。
“淩雲妹妹。”檸安說。
“哥！”霍雲鎮說。
“姐，姐夫，我和青民、青眾大哥剛才在人群裏看到他們倆鬼鬼祟祟的，就把他們倆包了餃子！咱們找了他倆這麽多久，居然自己送上門了！”
檸九道：“先把他倆松開！”
二青松開這二人。
“你們……為何突然現身？”雲修問。
霍雲鎮和檸安互相看了看，霍雲鎮道：“我們在羌南邊境救了一個人，命是保住了，但口不能言、目不能視，中了毒……想求大嫂救上一救”
檸九看了看雲修，扭頭挑眉問他二人：“憑什麽認為我會救？”
“淩雲妹妹，我知道，甄明軒的死是我和雲鎮造成的，你恨我們我們不能辯解。可今日既然我們敢回來，就是想以命換命！”
“以命換命？你們倆死了，明軒就能回來了？”檸九一掌拍碎了座椅的龍頭把手。
雲修忙抓住她的手安撫她。
檸九站起身甩袖離開，只留下一句：“我不殺你們，但你們也不要指望我會救人！”
雲修走過去扶起二人，嘆口氣道：“你們太自私了，走吧！”
“哥~月晴是為了救我們才受的傷！我求求你，讓大嫂救救她吧~”霍雲鎮抓著雲修的手央求。
“你們自己惹的禍自己收拾，我幫不上。”雲修道。
“陛下，您不是毒公子嗎？我妹子不救，您總可以救的不是嗎？求你了，再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檸安也開口求救。
雲修搖了搖頭，道：“豆子說了，不救，我得考慮她的感受。”
“那我去求她！”檸安道。
“晚一些吧，我去看看她。”雲修也離開了。
“豆子。”雲修走過去抱住站在窗前發呆的檸九。
“你是來勸我的麽？”
“我從來不會讓你去做你不願意做的事，你知道的。”
檸九轉過身抱住雲修的腰，把頭埋在他的懷裏悶聲道：“不救！”
“好，我們不救，任那女人生死！她既然選擇去救他二人，就該承受這些後果，不是嗎？”雲修抱緊了檸九溫和道。
檸九捶了雲修的肩一下，嗔怪：“這不比勸我還厲害！”
雲修笑了：“你心有多柔軟、多善良我還不知道嗎？你只是過不去你自己心裏的那道坎，我懂。”
“你去幫我看看什麽情況，我不想見他們兩個！”
“嗯。”
原來，霍雲鎮和檸安無意中闖入了羌南膠州一個部落，“觸怒”了部落裏的聖神，部落首領設下天羅地網將二人抓住，要執行“片煎”之刑祭天。
月晴是這個部落的聖女，因為是孤兒，命不好才被選為聖女。
她知道部落裏根本就沒有聖神，只不過是檸安和霍雲鎮二人發現了部落地下有一條金礦的事情所以才被扣上觸怒聖□□頭處死而已，所以她趁著月色放了二人。
但三人逃離的時候不小心踩中陷阱，等逃出來的時候，部落首領又把他們趕到一個毒氣瘴氣彌漫的林子裏。為了救人，月晴把身上僅有的解毒草分給他二人，自己卻因為吸入太多的毒氣導致生命垂危。
二人背著月晴逃出生天，一路尋醫問藥北上回京，雖然救了她的性命，但她的眼睛卻徹底瞎了，還成了個啞巴。
霍雲鎮發現月晴天真善良與茉莉很像，突然覺得自己就是皇爺爺嘴裏說的“煞星”，在誰身邊誰就不會善終，於是想要以死謝罪，並把自己的眼睛換給月晴。
檸安阻止了近乎瘋狂的霍雲鎮，告訴他檸九可以救月晴。
於是二人決定帶著月晴到平安城求救。
雲修給月晴把了把脈，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和嗓子，道：“這是一種很特殊的毒，很兇也很難根除，你們之前遇到的大夫只是把毒集中到她的嗓子和眼睛裏了而已，並沒有真正的除去。”
“哥！你能解這個毒嗎？”
搖了搖頭，雲修道：“我只是大致知道這毒的毒性和成分，並不知道解法，豆子應該知道，但她……”
“怎麽能讓大嫂同意給她解毒？”
“不是很容易，她的心結沒解開。”
“讓我去見她！”霍雲鎮道。
“你確定你去了，她不會殺了你？”雲修道。
“只要她肯救人，我的命給她就是！”
“她這麽重要，重要到你願意舍命相救？”
“願意！”
“為什麽？”雲修有些奇怪，自己這個弟弟一向自私任性，就連獵鳳兒娘救了他多次他都不知道感恩，如今卻為了陌生人換命。
“因為茉莉，當年茉莉為了救我而死，如今月晴又為了救我和檸安兄弟命懸一線……她，和茉莉很像……”
“你把她當成茉莉了？”
“不是，但她們都很善良、勇敢，我已經對不起茉莉了，不想再對不起她。”
“你變了。”
“哥，你讓我去見見大嫂，行嗎？”
“去吧~”雲修拍了拍霍雲鎮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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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又是一年隆冬時節。
檸晨想起了蝶舞宮的笑聲，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蝶舞宮門前。
半年不見，不知畫兒又在做什麽。
也不叫人傳信，他帶著宮人踏進了蝶舞宮。
地面幹凈得很，堆著四五個雪人，個個笑意盈盈，還有幾只小白兔，神態各異，活靈活現。
檸晨不自覺笑了。
又聽到屋子裏頭有笑聲，走近了一聽，是畫兒帶著宮人們紮燈籠。
輕挑門簾，檸晨走了進去，看到畫兒正教一個小宮女編竹篾子。
見到他進來，宮人們就要跪拜。檸晨食指放到嘴唇邊做了個“噓”的動作，又擺了擺手，宮人們安靜地退了出去。
畫兒一回頭，人都沒了，只剩檸晨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個剛紮好的小白兔燈籠望著自己。
“陛下，您來了。”畫兒趕緊收拾身邊的燈籠。
“下了朝有些饑餓，路過你這裏就想來討口熱飯吃。”檸晨道。
“早上有剩的羊奶燉銀耳燕窩，我去熱熱。”畫兒繞過檸晨出門鉆進小廚房。
不大一會兒，她端來一盅熱熱的燉燕窩，還有一小碟溫熱的小點心。
打開燉盅，畫兒把湯匙放進去攪了攪，小心地吹了吹，然後端給檸晨。
檸晨吃了一口，點了點頭：“這也是漠北的做法？”
“聽一個廚師說過，我自己亂鼓搗的。”畫兒拿起針線繼續做女紅。
“在做什麽？”
“快過年了，太子殿下的裏衣該換新的了。”自皇後離世後，畫兒就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照顧十歲的小太子身上。
她出不去，外人也進不來，就讓宮人去量太子的身材，一年四季給他做衣物鞋帽，自己小廚房裏的東西也總要分給太子一份。
檸晨伸手拿過去看了看，笑道：“以前我身上的衣物也是你們主仆兩個做的，穿著倒比繡娘制的舒服很多。”
畫兒笑笑不語，垂頭做活。
“年關將至，你有什麽想要的麽？”檸晨繼續吃東西問。
“沒有，這裏什麽都不缺。”
“你不恨我？”
“畫兒不敢。”
“今後，你會一直在蝶舞宮裏這樣生活下去，直到死，也不恨麽？”
畫兒一笑，擡頭平靜道：“不如恨自己技不如人！再說這裏沒什麽不好，畫兒不過一個小小奴婢，如今卻貴為皇公貴胄，有什麽好恨的？”
宮人來傳信，說太子殿下送來新得的禮物孝敬蝶妃娘娘。
畫兒一聽笑了，忙起身要出去，被檸晨一把拉住。
她回頭看著檸晨，就聽後者道：“你喜歡孩子？”
畫兒道：“太子殿下小時候就伶俐可愛，誰不喜歡他？”
檸晨站起來離她近了些，道：“我是說，你可以有你自己的孩子。”
畫兒心裏警鈴大作，向後退了一步跪下道：“陛下，畫兒自知是帶罪之身，您沒殺畫兒，畫兒已經很知足，不敢奢望其他！”
檸晨沈默半晌，問：“你心裏有人？”
“沒有。”
“是甄明軒？”
“沒有。”
“雲修？”
“沒有。”
“梓兒？”
“沒有。”
“既都沒有，你又在蝶舞宮……”說著檸晨過去伸手拉她。
畫兒往後一縮，道：“陛下，請自重！”
檸晨不怒反笑：“你是我的蝶妃，我為何要自重？”
“您還記得我叫蝶妃，那您就該清楚，蝴蝶的生命短暫卻有一顆向往自由的心！”
檸晨直起身沈下臉看著畫兒不言語，半晌道：“你還真是九兒的好姐妹！”
轉頭他就出去了。
從此，檸晨又切斷了畫兒和太子的聯系。
畫兒心痛不已，病了一場。
檸晨沒來探望卻讓太醫院的太醫日日診治。
畫兒終於絕望，藥食不進，終日握著檸九送她的那支簪子默默流淚，身子也越來越差。
蝶舞宮的宮人眼見著畫兒日漸羸弱，忙去給檸晨傳信。
檸晨聽聞皺了皺眉，終於到蝶舞宮來。
看著躺在床上倔強不肯喝藥的畫兒，他心裏很不是滋味。
畫兒是檸九一手調教出來的，她身上有太多檸九的影子，可他連這個小宮女尚且不能征服，又如何能讓檸九重新站回自己身邊？
《疫經》，又如何能握到手裏？這天下，又何時盡在股掌？
嘆了口氣，他坐到畫兒身邊道：“這是喆兒送你的字，他說請蝶妃娘娘看一看是不是又進益了。”
說完，他放下字起身離開了。
畫兒聽到檸晨走了，撐著身子坐起來拿著太子新寫的字去看，蒼白的臉上有慈母般的笑容。
“你終於肯起來了？把藥喝了吧！”檸晨從一個拐角裏走了出來，手裏端著一碗藥。
畫兒拎著字不知所措。
檸晨坐過來，用勺子餵她喝藥：“到現在我也沒想明白，九兒到底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讓你這麽執著！”
畫兒接過檸晨手裏的藥碗自己喝，喝光了，她看著檸晨道：“公主只是教會畫兒如何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你自己想要的樣子？你想要什麽樣子？”
畫兒端著藥碗想了想：“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見自己想見的人。”
“你想見誰？”
“太子殿下。”
“準了。”
“謝陛下。”
“你好好養著吧。”檸晨起身走了。
之後，檸晨幾乎每隔一天就來看望畫兒，會給她帶來天文地理一類的書籍，跟她說聽來的各種閑言碎語，說些朝堂上的煩心事，有時候一起坐在園子裏曬太陽喝茶吃點心……
但畫兒卻很少說話，只是默默地聽著，偶爾會說上幾句也都是反駁他，然後就是兩個人的各種爭論。
畫兒很軸，雖然識字不多，但她卻堅定地貫徹執行著檸九潛移默化中帶給她的一切思想。
這讓檸晨有一種找到對手的感覺，往蝶舞宮跑得更頻了。
一個月後，畫兒康覆。
穿戴好，她站在門口翹首等待。
在等小太子，檸喆。
不多時，下學的檸喆沖了進來，口裏叫著：“畫姨，我來啦！”
這是畫兒自檸喆三四歲之後第一次見他。
皇後去世後，她雖然見不到檸喆，但卻以自己的方式向皇後報恩。
檸喆不能見到畫兒，但知道宮裏有個蝶妃娘娘叫畫兒，曾是母親臨終前最信任的人。
畫兒送他的東西他都很喜歡，也常常把自己的小玩具和課業給畫兒分享。
因此，雖然這是初次見面，二人卻分外親切。
畫兒抱住檸喆刮了刮他的小鼻子，笑道：“比小時候可瀟灑英武多了，是男子漢了呢！”
“畫姨跟我想的一樣，笑起來很好看！”
“快，進屋洗手，我們吃飯！不是說下午還有騎射嗎？不能耽誤了。”
“好咧，等我練好了，給你打鹿吃。”
“行！姨等著。”
屋裏流淌著溫馨的味道，兩個人嬉笑著就像親生母子。
檸晨進來了。
“父皇，您來啦！快來，畫姨做的金絲酥餅可好吃了，還有您愛吃的冬瓜蝦仁湯。”
“陛下。”畫兒忙吩咐人準備餐具。
“托你的福，我才能吃到這個金絲酥餅。”檸晨捏了捏檸喆的臉蛋笑道。
吃飽了，歇了兩盞茶的功夫，檸喆一陣風似地又去上騎射課了。
檸晨看著檸喆的背影笑道：“這孩子的調皮勁兒倒是與明軒小時候很像！”
畫兒不答話，依舊對檸晨淡淡的，徑直回了裏屋看檸喆給她帶來的禮物。
檸晨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也跟著進了屋。
看到一桌子的小玩意兒，檸晨伸手拿起來看看，笑說：“他以前也總是把這些小玩意兒給他母親。”
“陛下請放心，畫兒會照顧好殿下的。”
“畫兒。”
“嗯？”
“我，只有喆兒一個皇子，沒有女兒……”
“哦。”
“我想要個女兒。”
“嗯。”
“你願意麽？”
“啊？”
“我不優秀麽？”
“您是人中龍鳳，怎麽會不優秀？”
“我生得不夠英俊？”
“您是美人中的翹楚！”
“那你始終拒絕我？”
“呃，道不同！”
“到現在，你仍然讚同九兒？”檸晨有些憤怒。
畫兒垂下頭不吱聲。
“可是她背叛了大燕，背叛了我，她最愛的人也因她而死！”
“公主沒有背叛大燕！駙馬是為了保護您才離世！”畫兒擡起頭大聲反駁道，深呼一口氣，她又說：“公主因何背叛您，您比我清楚！”
“她也曾說過要天下一統，但為什麽我要做的時候她要阻攔？”
“陛下，您說的這些我不懂，我只知道公主不僅僅是為了大燕的安定團結，也是為了許許多多和大燕子民一樣的人們不受戰亂流離失所之苦！”
檸晨突然一楞，他從沒想過畫兒會這麽想，問：“你認為我會讓所有人都陷入痛苦？”
“這些我也說不清楚，我能理解到就是不能打仗，打仗就要死人，我不想看到那麽多人死掉，活著不好嗎？”
檸晨兩手捉住畫兒的肩，深呼一口氣道：“你既然不懂那麽多，又怎知我是錯的？”
“死很多人是對的嗎？”畫兒反問。
“那你知不知道，新會城奪城時，你的好公主曾主張犧牲上千人的性命換取城裏其他人的性命？這上千人死了就對？”檸晨問。
“形勢所迫，兩者相較取其輕！公主做的沒錯！”畫兒知道當時檸九為此還與甄明軒吵了一架。
“你！”檸晨氣急敗壞，一把把她抱進懷裏道：“九兒到底都教了你些什麽？”
畫兒身子一僵，大腦一片空白。
“畫兒，把你的心放在我這裏行嗎？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
“陛下，我不要什麽……哎，您這是做什麽？快放我下來～”不給畫兒繼續說的機會，檸晨抱起畫兒進了內室。
畫兒見證了檸九和甄明軒的至死愛情，也看過雲修對檸九的守護，所以她認為只有檸九才配得上這種人中龍鳳的愛慕，從來不敢幻想自己也能擁有，她從頭至尾都沒想過檸晨會對自己有什麽想法，即便她同意嫁給檸晨，但那也是建立在她立志要完成檸九給的任務的基礎上的。
一直到檸晨把她放到床上，她還在想：這是不是檸晨用的美男計？
可轉念一想，她現在也只是個毫無價值的失敗的間諜，沒有成為死間已經很幸運了，檸晨沒有任何必要再對她用什麽計謀。
想著，她就感到身上一冷，才發現自己已經與檸晨“坦誠相對”。
“陛下，您聽我說……”
檸晨看著身下這個一直在神游的女人，又是無奈又是好笑地說：“你說。”
“無論如何，我都認為公主是正確的。”
“嗯，我知道。”
“那您就更沒必要了，您想要什麽樣的女人沒……唔……”那個“有”字還沒等她說出來，檸晨就封住她的唇，然後松開她說了句：“給我生個女兒。”
擡手放下床幔，檸晨終於如願以償。
一年後，大燕長公主出生。
畫兒獲封蝶舞貴妃，執掌六宮。
遠在羌單的檸九和雲修收到畫兒傳來的消息後，笑了。
“豆子，也許畫兒也找到了屬於她的那一份幸福。”雲修笑道。
“嗯，小時候她就挺崇拜我哥的。她不願意離開大燕，焉知不是因為這個崇拜呢？”
“你這招兒，嘖，有些險！萬一畫兒做出什麽傷害你哥的事怎麽辦？”
“不會！畫兒不會背叛我，但也絕對不會傷害我哥，她在我和我哥中間會起到一個很好的平衡作用，一石二鳥的事，我不會放過！”
“你就不怕你哥傷到你的小姐妹麽？”雲修刮了她的小鼻子一下。
“我哥又不是隨便喊打喊殺的人，再說了，畫兒從小跟著我和我哥，了解我哥的喜好，能更好地照顧他。我希望有朝一日我哥能明白，這天下即便不一統，黎民百姓也可以安穩生活。”
“希望他能懂你的苦心。”雲修從後面環抱著檸九，垂頭輕輕咬了咬她的耳珠，輕聲道：“你好香，我想要你。”
“饞貓！”
…………………………
這天，又到了甄明軒的忌日。
雲修和檸九帶著文武百官到平安城祭奠，檸梓和二青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霍雲鎮和檸安。
三人對視一眼，悄悄退出人群包抄了過去。
祭祀大典結束，二青和檸梓用兩個麻袋裝著霍雲鎮和檸安送到議事廳。
檸九和雲修看到從麻袋裏面鉆出來的霍、檸二人的那副狼狽樣，楞住了。
“三哥？”檸九道。
“雲鎮？”雲修道。
“淩雲妹妹。”檸安說。
“哥！”霍雲鎮說。
“姐，姐夫，我和青民、青眾大哥剛才在人群裏看到他們倆鬼鬼祟祟的，就把他們倆包了餃子！咱們找了他倆這麽多久，居然自己送上門了！”
檸九道：“先把他倆松開！”
二青松開這二人。
“你們……為何突然現身？”雲修問。
霍雲鎮和檸安互相看了看，霍雲鎮道：“我們在羌南邊境救了一個人，命是保住了，但口不能言、目不能視，中了毒……想求大嫂救上一救”
檸九看了看雲修，扭頭挑眉問他二人：“憑什麽認為我會救？”
“淩雲妹妹，我知道，甄明軒的死是我和雲鎮造成的，你恨我們我們不能辯解。可今日既然我們敢回來，就是想以命換命！”
“以命換命？你們倆死了，明軒就能回來了？”檸九一掌拍碎了座椅的龍頭把手。
雲修忙抓住她的手安撫她。
檸九站起身甩袖離開，只留下一句：“我不殺你們，但你們也不要指望我會救人！”
雲修走過去扶起二人，嘆口氣道：“你們太自私了，走吧！”
“哥~月晴是為了救我們才受的傷！我求求你，讓大嫂救救她吧~”霍雲鎮抓著雲修的手央求。
“你們自己惹的禍自己收拾，我幫不上。”雲修道。
“陛下，您不是毒公子嗎？我妹子不救，您總可以救的不是嗎？求你了，再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檸安也開口求救。
雲修搖了搖頭，道：“豆子說了，不救，我得考慮她的感受。”
“那我去求她！”檸安道。
“晚一些吧，我去看看她。”雲修也離開了。
“豆子。”雲修走過去抱住站在窗前發呆的檸九。
“你是來勸我的麽？”
“我從來不會讓你去做你不願意做的事，你知道的。”
檸九轉過身抱住雲修的腰，把頭埋在他的懷裏悶聲道：“不救！”
“好，我們不救，任那女人生死！她既然選擇去救他二人，就該承受這些後果，不是嗎？”雲修抱緊了檸九溫和道。
檸九捶了雲修的肩一下，嗔怪：“這不比勸我還厲害！”
雲修笑了：“你心有多柔軟、多善良我還不知道嗎？你只是過不去你自己心裏的那道坎，我懂。”
“你去幫我看看什麽情況，我不想見他們兩個！”
“嗯。”
原來，霍雲鎮和檸安無意中闖入了羌南膠州一個部落，“觸怒”了部落裏的聖神，部落首領設下天羅地網將二人抓住，要執行“片煎”之刑祭天。
月晴是這個部落的聖女，因為是孤兒，命不好才被選為聖女。
她知道部落裏根本就沒有聖神，只不過是檸安和霍雲鎮二人發現了部落地下有一條金礦的事情所以才被扣上觸怒聖□□頭處死而已，所以她趁著月色放了二人。
但三人逃離的時候不小心踩中陷阱，等逃出來的時候，部落首領又把他們趕到一個毒氣瘴氣彌漫的林子裏。為了救人，月晴把身上僅有的解毒草分給他二人，自己卻因為吸入太多的毒氣導致生命垂危。
二人背著月晴逃出生天，一路尋醫問藥北上回京，雖然救了她的性命，但她的眼睛卻徹底瞎了，還成了個啞巴。
霍雲鎮發現月晴天真善良與茉莉很像，突然覺得自己就是皇爺爺嘴裏說的“煞星”，在誰身邊誰就不會善終，於是想要以死謝罪，並把自己的眼睛換給月晴。
檸安阻止了近乎瘋狂的霍雲鎮，告訴他檸九可以救月晴。
於是二人決定帶著月晴到平安城求救。
雲修給月晴把了把脈，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和嗓子，道：“這是一種很特殊的毒，很兇也很難根除，你們之前遇到的大夫只是把毒集中到她的嗓子和眼睛裏了而已，並沒有真正的除去。”
“哥！你能解這個毒嗎？”
搖了搖頭，雲修道：“我只是大致知道這毒的毒性和成分，並不知道解法，豆子應該知道，但她……”
“怎麽能讓大嫂同意給她解毒？”
“不是很容易，她的心結沒解開。”
“讓我去見她！”霍雲鎮道。
“你確定你去了，她不會殺了你？”雲修道。
“只要她肯救人，我的命給她就是！”
“她這麽重要，重要到你願意舍命相救？”
“願意！”
“為什麽？”雲修有些奇怪，自己這個弟弟一向自私任性，就連獵鳳兒娘救了他多次他都不知道感恩，如今卻為了陌生人換命。
“因為茉莉，當年茉莉為了救我而死，如今月晴又為了救我和檸安兄弟命懸一線……她，和茉莉很像……”
“你把她當成茉莉了？”
“不是，但她們都很善良、勇敢，我已經對不起茉莉了，不想再對不起她。”
“你變了。”
“哥，你讓我去見見大嫂，行嗎？”
“去吧~”雲修拍了拍霍雲鎮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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