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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嫻吟宮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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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通?”

樓樾的目光涼涼的從押解的兩人劃過,最後,落在一臉慘白的蘇流螢臉上,見她雙眼漲得通紅,眸光裏一片惶然害怕,口被封住不能言,只是一個勁的向他無助的搖著頭。

心裏一片冰涼,面上,樓樾淡然笑道:“姝兒是不是弄錯了,是我讓她問林太醫要藥包泡澡。這中間,只怕有誤會。”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瞬間讓蘇流螢又重新活了過來,卻讓麗姝公主臉上失了顏色。

“樓哥哥,我想弄錯的是你才對……”

原想著抓了兩人來樓樾面前邀功,順便讓他後悔當初那般維護蘇流螢。可樓樾非但不相信她的話,還站出為他們辟謠,著實將麗姝公主氣壞了。

一生氣,她就急燥起來,指著兩人對樓樾道:“既然你說她是去拿藥包,為何身上不見藥包的影子,還急忙慌亂的從他的營帳裏跑出來,一看就有問題……”

說罷,氣惱不已的一把扯了蘇流螢口裏的棉布,喝道:“你自己說,你和他在裏面偷偷摸摸幹了什麽?既是拿藥包,為何不見東西還急慌的往外跑?可是做賊心虛了?”

面對麗姝疊聲的質問,蘇流螢頭腦裏一片空白——

打死她也不會將林炎讓她逃跑的事說出來,但面對麗姝公主的質問,她卻是一下子不知道要如何圓謊?

慌亂之下,她不由自主的擡眸看向樓樾,後者同樣一瞬不瞬的看著她,待看清她眸子裏的慌亂無措,他長眸微睇,眸光從一旁的紅泥小爐上不經意的掃過。

紅泥小爐上正溫著蘇流螢給他熬好的醒酒湯,回來時他已自顧喝了小半碗,如今,湯盅裏還剩著半盅,正‘滋滋’的冒著熱氣。

蘇流螢隨著他的目光看到醒酒湯,瞬間反應過來,一臉著急道:“請四公主明鑒,奴婢去拿藥包時,忘記火爐上還燒著醒酒湯。去了林太醫那裏後才想起,奴婢擔心醒酒湯熬幹了,才著急跑回來,沒想到,還是熬幹了小半碗……”

順著她的話,麗姝狐疑的轉身去看一邊的湯盅,果然如她所說,不由面色一沈。

她隱隱察覺到那裏不對勁,卻是一時找不到破綻,正惱羞成怒不知如何收場時,一旁的樓樾已披上大氅,走到她面前溫聲道:“夜深了,樓哥哥送你回去休息,明早還得早起出發趕路。可別到時起不了床被人笑話是嗑睡蟲。”

他平時說話一貫冷冰冰,突然溫柔下來,就像寒冷冬日突然消散,明媚春光降臨,讓人頓時如沐春風!

麗姝一肚子的火氣隨風消散,羞紅的臉嬌聲道了句‘樓哥哥盡笑話我!’就歡喜不盡的倚在他身邊,一同回營去了。

人走空後,營帳裏只剩下蘇流螢和林炎,後者一臉的愧疚,正要開口說什麽,蘇流螢已搶在他前面冷冷道:“你走吧……今晚的事,我只當沒發生過。”

林炎無地自容,嘴唇翕動,終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白著臉悄悄的走了。

送完麗姝返回,進營前,南山已將林炎營帳內的事情調查清楚稟告給他。聽後,樓樾陰沈的臉越發陰郁。

掀簾進去,只見蘇流螢局促不安的站著,一見到他,臉色微微一滯,神情閃過一絲愧疚。

樓樾仿佛沒有看見她,趕在她伸手之前,自行脫了身上的大氅,合衣到床上躺下,始終不發一言。

他越是這般,蘇流螢心裏越是惶然愧疚。

方才,若不是他替她遮掩過去,還耐著性子哄走麗姝公主,只怕現在她早就被當作奸夫****被亂棍打死了……

她想向他解釋清楚與林炎的事,但事關重大,一不小心就會要了林炎的性命,所以,到了最後,默默在樓樾床邊站了半晌,蘇流螢終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閉目假寐的樓樾心中確實有許多疑問。

譬如,她早上主動去找寧貴妃是了什麽?

她之前一心想離開皇宮,為何林炎要帶她走,她又執意留下?

這些疑問,一直盤亙在樓樾的心裏。回京的路上同南山說起,南山不由打趣道:“她同寧貴妃說了什麽奴才猜不到,但她不願意同林太醫走,奴才猜摸著,只怕是舍不得爺。”

見他回宮的路上一直郁郁寡歡,南山本意是想讓他開心,沒想到,聽到他的話後,樓樾心裏越發的冰涼,想起她聽到大司馬時眼眶裏蓄著的淚水,涼涼道:“她永遠不會為了我而留下……”

大半個月後,眾人順利回京,眾臣送慧成帝至承天門前分別。

人群中,蘇流螢靜靜的站在最角落裏,看著樓樾與慧成帝道別。

在回京的路程裏,他坐在奢華舒適的馬車裏,而她卻是和一行宮人冒雪步行,兩人終是沒有再見過面。好像雲嶺一場,不過是一場虛幻的夢境,夢醒了,她仍然是永巷中永不見天日的卑賤宮女。而他,還是那個耀眼矚目的大庸朝第一世子。

手不禁碰到腰間的東西,那是他送與她護身的匕首,連著包裹裏小心收起來的白狐披風,又在告訴她,雲嶺的一切,並不是夢……

與其他臣子恭送聖駕離開,樓樾的目光卻落在眾宮人中一個單薄的身影上——

她肩上背著包袱,低頭疾步走著,一身藍灰色粗布宮裝,與其他身著粉色宮裝的宮女相比,顯得猶為卑賤可憐……

樓樾的心情莫名的煩悶,回身冷冷道:“回府吧!”

……

重新回宮,蘇流螢的心境平和了許多。

暫時沒了對食的擔憂,如今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查案!

查清寧貴妃小產一案,查清阿爹當年自殺之謎。

回到永巷,她並急著拆開包襖整理行李,而是靜靜等待。

果然,不一會兒就接到通知,說是臨近年節,宮裏宴席眾多,司設局缺人,調一批宮女去司設局幫忙,蘇流螢也在其中。

寧貴妃到底還是選擇相信她,並依她所言,將她調去了司設局。

害寧貴妃小產的仍是麝香,這也是全案唯一的線索,而司設局專門掌管宮裏的鋪設灑掃、各宮各殿的擺設以及香料炭火。蘇流螢進入司設局,才能不引人註目的進入各宮各殿,搜查麝香的源頭和出處……

而最主要的是,蘇流螢是想借著在司設局當差,能去到存放宗卷檔案的龍圖閣……

蘇流螢與其他宮女一起去司設局領差。管事姑姑讓她們負責清掃。並特意囑咐,近來雪天不斷,一定要將宮裏各處路上的積雪掃除幹凈,免得摔著了貴人。

掃雪的差事雖然辛苦,但相比在浣衣局每日雙手泡在刺骨的冰水裏,卻是好上許多,所以,大家都沒有怨言,幹得很起勁。

掃雪的工作都是兩人一組,一人在前面將積雪掃成團,一人在後面拿著鏟子將成團的積雪鏟到角落或溝裏。與蘇流螢搭檔做事的是一名叫穗兒的宮女,與蘇流螢同歲,長相娟秀。

穗兒在見到蘇流螢的第一眼起,眼中就露出了驚訝,驚嘆道:“一直聽聞浣衣局裏有位天仙似的美人,沒想到今日親自見了,才相信是真的。難怪於福公公一直念念不忘……”

話一出口,她連忙捂住嘴巴,愧疚不安的看著明顯色變的蘇流螢,疊聲道:“對不住,我一向說話口快,還請你不要見外……”

蘇流螢拿著掃帚自顧掃著地,臉色漠然。

連日來,她們早出晚歸的忙碌。雖然不比浣衣局辛苦,但雙手每日在寒風裏凍著,也是紅腫烏紫長滿凍瘡。

日子久了,大家免不得埋怨,只有蘇流螢不叫一聲苦,默默的一邊幹活,一邊暗中找機會接近龍圖閣。

但龍圖閣乃朝廷存放檔案宗卷的重地,戒備森嚴,裏面一應事務都有專人負責,蘇流螢試了幾次,別說進內,連邊都近不了。

大半個月的時間過去了,年關越來越近,寧貴妃悄悄派人來問了她幾次可有線索和發現。蘇流螢知道寧貴妃著急了,只得先放下阿爹的案子,專門探查起寧貴妃小產一案來。

可是,在倘大的後宮找出麝香的源頭比大海撈針還難,縱使蘇流螢絞破腦汁,也沒能找到一絲線索。

這一日起來,蘇流螢腹痛難忍,去了趟恭房才發現是來月事了。

蘇流螢每次來月事都會腹痛難忍,特別是前面兩日。

而這次,不知為何,更是痛得直不起身。臉色慘白如紙,全身冷得直打哆嗦。

但差事還是要做的,何況昨晚又降了一整晚的大雪,剛掃幹凈的路面上又鋪了厚厚一層積雪,她們必須在天亮前打掃幹凈。

蘇流螢將全部棉衣都穿在身上,還是全身冰涼,雙手就像外面的冰疙瘩。

打掃時,掃帚上不一會就結上一層薄薄的冰霜,拿在手裏格外的凍骨。她痛得直不起身子,全身如浸泡在冰冷的冰水裏,卻還得咬牙一下一下的掃著積雪。

跟在她身後鏟雪的穗兒很快就發現了她的不對勁,連忙拿過她手中的掃帚,讓她去避風的墻角裏休息,她一個人幹起了兩個人的活計。

顧不上墻上的濕冷,蘇流螢無力的靠著,全身冷得木然沒有知覺,腹中絞痛不已,幾乎折磨得她奄奄一息。

就在她擔心穗兒一個人在天亮前掃不完甬道上的雪、準備休息一下就去幫忙時,一個身影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蘇流螢一驚,擡頭看去,卻是一位年過五旬的嬤嬤手中提著燈籠站在她面前。

想著自己偷懶的事被發現了,蘇流螢慌亂的站直身子,哆嗦道:“奴婢該死,馬上去幹活。”

嬤嬤卻沒有說話,只是凝眸細細的打量她,越看,臉是竟是露出了狐疑的形容。

蘇流螢不知道這個嬤嬤是個什麽來頭,光是看她的衣著打扮,卻是比宮裏一般的嬤嬤還要體面幾分,面容慈善,卻帶著令人肅然起敬的威嚴。

被她一直盯著看,蘇流螢心裏直發瘮。

良久,嬤嬤終是開了口,聲音平和,緩緩道:“你叫什麽名字?是哪個宮裏的宮女?”

蘇流螢輕聲道:“奴婢叫小滿,剛從浣衣局調到司設局當差……”

“今年幾歲了?”

“……十九歲了。”

聞言,老嬤嬤眉頭微微一皺,轉身一言不發的走了。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蘇流螢後怕的喘了口氣,再也不敢歇息,咬牙忍住身體的不適,拿起鐵鏟,一下一下鏟起雪來……

東方露白,已是天亮時分。

前面的穗兒已將甬道上的積雪清掃幹凈,可蘇流螢還有好多雪堆沒有鏟完,穗兒心急的拿過她手中的鐵鏟,又接著鏟起雪來。

看著她忙得額頭都流了汗,蘇流螢心裏很是感動,愧疚道:“穗兒,今天是我拖累你了,實在對不住。”

“沒事的。”穗兒一邊幹活一邊笑道,“咱們是搭檔,你身子不舒服我多做點又有什麽關系。”

她嘆息一聲接著道:“深宮孤寂,像我們這種最低等卑微的人,如果不能互相幫襯著過日子,日子豈不是更難熬?!”

穗兒的這句話說到了蘇流螢的心坎裏,在宮裏看到太多只求明哲保身不顧他人死活之人,她這樣的話顯得尤為珍貴。

之前看著她口無遮攔的樣子,蘇流螢還以為她是一個大大咧咧的人,沒想到,她也有這樣細膩溫暖的心思,心中不覺對她好感倍增。

她第一次在她面前笑了,誠懇道:“謝謝你!”

穗兒被她這一笑看得怔住了,由衷的感嘆道:“你長得這麽好看,真不應該像我們一樣做這樣的粗重活……唉,真是糟蹋了!”

“糟蹋什麽?!人生在世,誰人都有誰有的煩惱,那怕是天子,也不是事事順遂。”

一道聲音突兀的插進來,驚得兩人一跳。

回頭看去,卻是之前同蘇流螢說話的那位老嬤嬤去而覆返,攏著手靜靜站在兩人身後。

蘇流螢與穗兒面面相覷,反應過來才齊齊向嬤嬤彎腰行禮。

老嬤嬤頷首應下,對蘇流螢道:“隨我來。”

蘇流螢微微一楞。

老嬤嬤走出好幾步見她沒有跟上來,又回頭催促道:“快些!”

蘇流螢只得放下手中的東西,跟著嬤嬤往前走。

拐過一道彎,老嬤嬤領著她往華清池方向行去。

冬日的華清池,格外的冷清。

湖面凍成冰,岸邊的垂柳脫成光溜溜的枝椏,不遠處有宮殿掩映在花木後面。

池邊隔三岔五建有供游湖的妃嬪們更衣休憩的小閣房,嬤嬤領著蘇流螢走進了其中一間。

小閣房裏燒著炭盆,溫暖如春,蘇流螢一進去不但感覺全身舒暢,更是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目光落在了屋內火爐上的瓦煲上,她神情一震。

瓦煲裏煲著的山楂桂枝紅糖湯,正是溫經通脈、化淤止痛的良藥。

嬤嬤上前將瓦煲裏的湯汁倒進碗裏,端到她面前,“趁熱喝了吧!”

雙手顫抖著接過碗,蘇流螢心裏疑雲四起,一瞬不瞬的看著面前的嬤嬤,遲疑道:“您是誰?為什麽給奴婢準備這個……”

嬤嬤淡然一笑,在墩凳上坐下,道:“我不過是這宮裏閑著無事的一個婆婆。年輕時也像你這樣,每次都痛個半死,都是喝這個湯藥。方才見了你,看你臉色就猜到了。攏共閑著也是閑著,就給你熬了一碗。”

見蘇流螢還是一副怔傻住的樣子,嬤嬤催促道:“趕緊喝了,喝完就回去好好幹活去!”

時隔四年再喝到熟悉味道的湯汁,蘇流螢眼淚再也止不住,豆子般一顆顆掉進碗裏——

阿娘在世之時,每次在她來月事時,阿娘都會早早的為她備好這些,親手餵她喝下,再在床鋪上加上軟軟的被褥,拿湯婆子給她敷著小腹,舒服的睡一覺,待醒來時,經痛就會好很多。

耳畔,有嗚咽的北風吹過,仿佛有人在陪她一起哭泣……

依言喝完藥湯,熱熱的湯汁不但溫暖了她的身子,更是溫暖了她的心。

她將碗拿到一邊的水桶裏洗幹凈再還給嬤嬤,紅著眼眶感激道:“謝謝嬤嬤!”

老嬤嬤面容淡定從容,揮揮手,讓她離開。

走出閣房,蘇流螢回頭認真的記下了閣房的位置,等有機會,她一定要好好報答嬤嬤。

回去時,天色大亮,所幸穗兒手腳麻利,已將雪鏟幹凈。

見她完好回來,穗兒歡喜的拉過她問個不停,很是好奇那個神秘的嬤嬤叫她去幹了什麽?

蘇流螢感激她今天的照顧和體諒,就將嬤嬤給她熬了紅糖水事一五一十的同她說了。

穗兒聽了一臉的驚訝,嘖嘆道:“想不到這後宮,還有這樣的好人。”

越是這樣,穗兒對老嬤嬤的身份越是好奇,等回到司設局,她讓蘇流螢回屋好好躺著休息,自己卻是急沖沖的出門替她打聽嬤嬤的身份去了,一點也感覺不到累的樣子。

直到晌午時分,穗兒才從外面回來,一進門就滿臉興奮道:“小滿,你猜猜我打聽到了什麽?”

看她興奮得雙頰發紅的樣子,蘇流螢心裏一緊,不由得坐起身子,一臉期待的看著她。

穗兒本想吊吊她的胃口,但她口直心快,那裏瞞得住話,倒豆子般一股腦的說了出來。

原來,那個嬤嬤竟是來頭不少,在慧成帝還在東宮為太子時,就跟在身邊伺候,後來慧成帝登基為帝,她也一直跟在身邊,是宮裏最得臉的嬤嬤,連慧成帝都對她禮遇有加,更加說其他人了。平時連皇後寧貴妃見了她,都客客氣氣的尊她一聲蘭姑姑。

如今她年歲大了,慧成帝原本是想送她出宮養老,可是她自小就進宮當差,身邊早已沒了親人,所以,就留在宮裏成了最悠閑的閑散人。

聽了穗兒的話,蘇流螢有些震驚,心裏五味雜陳——

在後宮浸淫幾十年的老嬤嬤,為何會特意給自己熬紅糖水?難道真的只是因為她閑得慌嗎?

想到她打量自己時的神情,她心裏更是升起了一種異樣,總感覺嬤嬤看她的眼神裏帶著探究,好似別有深意……

不等她想明白,管事姑姑前來通知她們,晚上嫻吟宮設宴,讓蘇流螢她們前去幫忙。

一聽到嫻吟宮三個字,蘇流螢神情驟變。

嫻吟宮裏住著的正是大庸朝最尊貴的嫡長公主榮清公主。

而天下人都知道,榮清公主的意中人是大庸朝最年輕有為的大司馬李修。

而李修,卻正是四年前與她定下婚約的未婚夫……

往事再次湧上心頭,心口不可抑止的沈悶起來。

在宮裏這麽久,她一直避免去到嫻吟宮,避免看到榮清公主。只有這樣,她才能忘記李修,忘記他終將要娶這天下最尊貴的公主……

渾渾噩噩的跟在眾人後面進到嫻吟宮裏。

榮清公主從成年開始,就賜居於此,鑒於慧成帝對這位嫡長女的寵愛,嫻吟宮是整個後宮裏數一數二精致奢華的宮殿,珍稀新鮮的東西都往這裏送。

從前只是從別人口中聽聞嫻吟宮的奢華,今日親臨一見,才發現裏面的精美遠遠超過外人的口述。

裏面亭臺樓閣,假山水池,甚至一草一木都是經過精心的布置挑選,無不是精美奢華到極致。

宮裏還有一方天然的溫泉,即便在這樣的三九寒冬裏,溫泉裏還飄浮著氤氳的熱氣,讓整個嫻吟宮都籠罩在一片淡薄的煙霧裏,猶如仙境。

一路上管事姑姑都不忘殷殷叮囑,讓她們幹活時小心,千萬不要弄壞嫻吟宮裏的東西,那怕是裏面一個花瓶都比她們的命金貴。

宴席設在後殿的東暖閣裏,管事姑姑領著一部分人進閣布置桌椅陣設,而蘇流螢這些剛到司設局的生手,就被派到外間,負責將暖閣四周的梅樹上都掛上花燈。

剛下過大雪,暖閣四周的紅梅悉數綻開,裹著晶瑩的雪花,在花燈的映照下,就像冰雪雕出的冰花,晶瑩剔透。而榮清公主還別出心裁的在花燈裏添上香料,燈火點燃後,芳香四溢。

和蘇流螢一起掛燈的小宮女們忍不住竊竊私語,都在說,榮清公主為了招待她未來的駙馬爺,真是花盡了心思。

蘇流螢默默的聽著旁人的議論,心口卻好比拿著鈍刀一下一下的剮著,痛不欲生。

她舉著長杈將一只花燈往梅枝上掛,手不聽使喚的打著哆嗦。寒風吹來,吹得枝頭的殘雪盡往樹下人的脖子裏鉆,冰冷刺骨,更是將花燈和樹枝吹得直搖晃,蘇流螢試了幾次都掛不好。

站在一旁監工的嫻吟宮的宮女喝道:“你們動作都快點,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磨磨蹭蹭的,等客人來了,梅林還沒布置好,你們就等著領罰好了。”

‘叭嗒!”一團雪花迎面朝仰著頭的蘇流螢砸下來,她躲避不已,被砸得滿頭滿臉都是,還濺進眼睛裏。

眼睛生痛,蘇流螢不由自主低頭去揉,手中的風燈一個沒註意,從高杈上掉下來,散成一片摔壞了。

不等蘇流螢擦凈眼睛擡起頭,一記響亮的耳光已清脆的落在了她的臉上。

“賤婢,你可知道,這些花燈都是公主殿下精心設置的,上面每個圖案都是公主殿下親自挑選出來,裏面的奇楠香更是千金難得,一滴都比你一條命金貴!”

宮女指著地上的花燈對蘇流螢打罵個不停,聞訊趕出來的管事姑姑見了,二話不說喝令蘇流螢跪下賠罪,也是好一頓訓斥。

蘇流螢臉頰被打得腫起,頭發淩亂的披散下來。那宮女還不解恨,狠狠道:“好好去一邊跪著,別在這樹下擋道,若是嚇到了出來賞梅的貴人,要你的狗命。”

掌事姑姑見了,連忙一腳將她踢到墻角裏,罵道:“還不好好謝謝姑娘饒命之命。”

蘇流螢一臉木然。不等她開口,暖閣有了響動,客人到場了。

嫻吟宮的宮女沒有功夫再教訓蘇流螢,眾人連忙趕到前面去伺候,留著蘇流螢一人跪在梅園的墻角邊。

蘇流螢遲疑片刻,終是直起身子,擡眸朝暖閣裏看出。

時隔四年,她想看看心目中那道身影,是否還是原來的模樣……

可是,從她這個地方根本看不清暖閣裏的情形,心裏窒痛的同時,忍不住自嘲道,就算讓你看到又怎樣,他如今貴為大司馬,是榮清公主一心想嫁的未來駙馬爺,跟你這個低賤之人又有什麽關系?

難道,到了今時今日,你還盼著他履行當初的婚約,再娶你過門嗎?

眼淚終是無聲息的落下,她一面勸自己面對現實,一邊卻忍不住傷心,眼淚不受控制的往下落……

跨過暖閣,樓樾一眼就看到了今晚的主角——李修!

原來,李修將江南私鹽案的差事辦得很好,昨日回京後,慧成帝本欲親自設宴為他接風洗塵,榮清公主主動提出,洗塵宴由她來辦,儼然一副嬌妻企盼夫君歸來的模樣……

時隔大半年未見,李修還是原來的樣子,著一身月白錦服,淡雅如竹。眸光永遠是清淡如水,形容平靜,就像一泓清泉,不動聲色卻吸引過往人的目光。

但這一次,他平靜的眸光在看到樓樾時,卻突然一緊,變得深沈起來。

不等樓樾走近,他已主動站起身,迎上前來,不卑不亢道:“世子爺,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看著他腰間的竹笛,樓樾心裏莫名的煩躁,冷冷嗯了一聲,自顧坐下,不再多言。

看著他拒人千裏的形容,李修心裏明鏡般透亮,越發相信了三皇子殷銘告訴他的事情。

當他聽說蘇流螢還好好活在人世時,那一刻他的心境就像沈寂枯死的樹木覆活,重新抽出鮮嫩的新芽恢覆生機……

李修面容平靜,內心卻翻騰激動不已,盼著宴席早點結束,他要去找她,親眼證實她還活著的消息……

宴席開始,身為宴席主人,榮清公主身著芙蓉色曳地百褶鳳尾裙款款入席。

做為大庸朝最尊貴的嫡長公主,榮清公主的身世背影無人能及。但她深得樓皇後教誨,性情溫和、知書達理,並不似麗姝公主般嬌縱跋扈,反而溫婉大氣讓人讚賞。

入得席來,即便心裏對李修念念不忘,她也是落落大方的同大家見禮,端著酒杯親自敬李修,溫婉笑道:“大司馬為朝廷奔勞,我替父皇敬大司馬一杯。”

她姿容美麗,相貌才學也是眾公主之最,在一眾公主中尤其出眾。

此刻,她站在李修面前,明媚的丹鳳眼飽含深情,嫣然淺笑間,顧盼生輝。

李修清俊的面容平淡無波,心裏卻一直記惦著蘇流螢,根本沒有心思同榮清公主多做交談,只是斂著眼皮道了句‘此乃微臣份內之事’,再不多言。

見此,榮清公主心裏不禁湧上失落。

為了等他回來,她連冬狩都不敢去,怕錯過他歸京的日期,更是為了給他接風,精心準備良久。

外人眼裏,大庸朝最年輕的大司馬是個清冷寡淡的性子,但榮清公主卻知道他並不是外人所見那般。因為,她親眼見過他在那人面前的樣子,是那般溫柔多情……

而在那人離世後,她再沒看到他暢快的大笑過,也沒見過他眼神裏的柔情蜜意,他的神情永遠像現在這般平靜如水……

榮清公主心裏漫上一絲酸澀。她此生這顆心都撲在他的身上了,不管如何,她都要捂熱他死寂的心,讓他對自己笑,像對她那樣對自己笑……

外面梅林裏點起花燈,一片絢爛,榮清邀請大家一起去梅園賞梅。

李修不想去,卻被榮清公主親自上前相邀,只得離席隨她前去。

樓樾更不想去湊這些無聊的熱鬧,任麗姝公主如何在他面前撒嬌都不為所動。

一整晚,他的腦子裏全是在雲嶺的那個雪夜,蘇流螢決然離開他的營帳去找木箱的樣子。雖然後來知道那裏面有她阿爹的骨灰,但,今日看到李修不離身的那根竹笛,他的心裏像壓著一塊大石頭,無比的窒悶——

她那麽不舍,連命都不要,真的只是在乎她阿爹的骨灰嗎?

心情煩悶至極,偏偏麗姝還死纏著他,無名火瞬間騰起。

他側頭對扒著他袖子的麗姝公主冷冷道:“公主與微臣走得這般近,難道不怕你未來駙馬爺在意嗎?”

此言一出,麗姝公主不覺變了臉色。

聽他話裏意思,他竟是半點心思都沒放她身上,更不會娶她。

麗姝貴為公主,從小到大受盡寵愛,那裏受過這樣的委屈。頓時,紅了眼眶,憤然離去,留下樓樾一人坐在那裏喝悶酒。

正在他準備起身離開時,南山從外面進來,附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他神情一動,低沈的眸光裏閃過亮過,下一瞬,已是讓南山幫他取過披風,邁步朝梅園走去。

嫻吟宮裏的梅園不似倚梅園那般壯闊,卻勝在精致。每一株皆是百裏挑一,鐵虬銀枝,很有風姿。

眾人皆是對嫻吟宮的梅林讚嘆不已,隨後而來的樓樾,一雙眸子卻不停的在四周的宮人身上掃過,搜索某道單薄的身影。

方才南山告訴他,蘇流螢今晚也在嫻吟宮裏當差。

可是,找了好久,他都沒有發現蘇流螢的身影。

彼時,蘇流螢的眸光卻定格在不遠處梅樹下的那道月白身影上。

絢爛梅樹下,李修一身月白錦服迎風而立,玉樹臨風。而走在他身邊的榮清公主一襲芙蓉色曳地百褶鳳尾裙,嬌俏美麗,比那梅枝上的紅梅還要嬌艷幾分。兩人站在一起,卻是十分的登對入目。

榮清公主面容帶笑,時不時同他低言幾句,或是將好看的梅枝指給他看。李修微微頷首,偶爾會回她兩句。看在蘇流螢眼裏,仿佛情人間的你儂我儂,刺痛她的眼睛。

四年來都無法永懷的心上人陪著別的女人月下賞梅,她卻跪在陰暗的角落看著這刺痛的一幕,還不能讓他發現自己此時的卑賤狼狽……

眼淚默默流下,她早已不再是四年前的那個蘇流螢,也失去了幸福的權力,如今的她,那裏還有再奢求什麽……

斂下淚眸,不去看,心也就不會那麽痛了。

梅樹下的李修,那裏知道他心裏一直掛念的女人就跪在離自己不遠的角落裏,一心想著找個什麽借口早早離開去尋蘇流螢。

榮清公主見他一直不甚展顏的樣子,不由軟聲道:“一直聽聞李大人笛聲動人,今日良辰美景,不知大人可願吹奏一曲助興?”

堂堂嫡公主開口,李修那裏好推辭。

拿起腰間的竹笛送至嘴邊,悠揚婉轉的笛聲在梅林裏緩緩揚起,不絕如縷。

跪了這麽久,蘇流螢全身凍得僵硬,腹中陣陣絞痛,膝蓋也麻木失去了知覺,整個人像失去靈魂的木偶,沒了一點生氣。

然而,當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笛聲響起,蘇流螢瞬間震醒過來,死寂的眸光裏劃過亮光,再次朝梅樹下看過去,動容的看著樹下吹笛的翩翩公子。

當年,李修就是憑著這一首《美人曲》迷倒了她的心。

耳畔回蕩著久違的旋律。在她流離失所的四年時光裏,這首《美人曲》時常出現在她的腦海裏,伴隨她渡過了最煎熬痛苦的時光……

眸光落在李修手中的竹笛上,眼淚瞬間決堤——

她以為他早已忘記了她,沒想到,這根她親手為他所制的竹笛他竟一直帶在身邊。

眼淚模糊雙眼,死寂的心田泛起陣陣漣漪。這一刻,蘇流螢好想跑過去抱著他大聲的哭一場,告訴他,她沒死,她回來了……

淚眼婆娑間,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她面前,擋住了她望向李修的目光。

她怔楞擡頭,朦朧淚眼對上樓樾冰冷入骨的寒眸。

蘇流螢不明所以的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樓樾,不明白他怎麽能找到自己?

後者已滿臉寒霜,看著她臉上縱橫的淚痕,樓樾冷冷道:“躲在這裏哭算什麽能耐?他不是你的未婚夫麽,為何不直接出去找他!”

回過神來的蘇流螢連忙低下頭,不讓他看到自己哭的樣子,一邊僵硬的擡起凍得紅腫的雙手慌亂的抹著眼睛。

她咽下喉嚨艱難道:“世子爺誤會了,奴婢是做錯了事在此受罰,不敢驚擾了貴人……”

話未說完,面前的人突然在她面前蹲下,樓樾修長分明的手指捏住她冰涼的下巴,迫使她的眸子對上他的目光——

“如果他們賞梅不走,你是不是凍死在這裏也心甘?”

雙手觸到她的下巴就像摸在冰疙瘩上,樓樾的眸光裏湧上怒火,忽然一把握緊她冰冷的雙手,轉身朝外走出。

蘇流螢被他拖著趔趄往前走,然而她的腦子裏想的卻是如今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萬萬不能被外面的李修看到。

所以,她拼命的掙脫樓樾的手,低聲急切的乞求道:“世子爺,我不能出去,你松手,求求你……”

樓樾那裏會不明白她的心思。想著她都快凍死了,還在顧及著李修,心裏又氣又恨,手不但不松,反而握得更緊更有力,讓她半分都掙脫不得。

蘇流螢還想拼死掙紮,可經過方才一番動靜,外面的人早已發現了他們倆,不等樓樾拖著她走到外面,梅樹那邊的人已圍攏過來,詫異的看著兩人。

聽到腳步聲往這邊來,蘇流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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