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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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下）
建康正東，建春門。
“報——東市發生了亂鬥！”
“報！東市走水了！”
“報——”
東市接連有消息傳來。
中領軍打斷：“行了。你們跟我過去查看，其餘人留下來。”
他擔心東市動亂是個幌子，對方真正的目的是東城府。
但現如今也不可能放著東市不管。
秦淮長流，東市繁華。
而另一邊，宮城森嚴，楊柳高垂，禁衛軍四處巡邏。
今日孝帝出行，禁軍隨行，但宮中防禦並未懈怠。孝帝聽從崔靈景的建議，命令禁軍加強防備。盡管如此，禁軍被調走，人手還是比往日少了些，只能加強巡邏。
一個小太監從大司馬門入，走在禦道上，近日忙於祭典，起早貪黑，此時困得眼皮打架。
倏地，眼前似有黑影閃過。
他揉揉眼，當是自己看錯了。
而後他聽見一聲：“什麽——唔！”
他驀地睜大了眼。
只見不遠處兩名禁軍倒下，兇手是一名蒙面黑衣人。
“救、救命啊——死、死人啦！”
黑衣殺手聞聲看了過來，朝他逼近。
小太監嚇破了嗓子，整個人都精神了，拼命往後退。
“救命！救命！有刺客！”
距離一下子縮短到兩丈遠，眼見逃不過了，千鈞一發之際，一個身影從天而降，替他擋下了刺客的殺招。
沒多久，那刺客就死在了他的刀下。
小太監震驚：“你是……關小將軍？”
關小將軍隨關將軍駐守秦州，什麽時候回來的？
關秉良回頭看他，點了點頭。
-
北郊。
祭典接近尾聲，而另一面，幾個侍女小廝擡著屍體下山，屍體放在步輿上，用白布蓋著。
鐘山腳下，有一片竹林。日光飄移，竹影隨行。
擡著屍體的人腳步停住。
其中一人掀開白布，那裏本該放著被刺死的侍女。
而此時，躺在上面的卻是暈過去的孝帝。
這幾人脫下多餘的偽裝，從身後掏出武器，守在孝帝附近，圍成了一個圈。
“嗯……”
孝帝迷迷糊糊醒來。
意識還未靠攏，頸後的疼痛先襲來。
他緩慢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被綁住了手腳。
還不及發怒，只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
“陛下。”
風搖翠竹，疑是故人來。
孝帝忍痛轉過頭，龍顏大怒：“謝如霜……”
謝如霜發上插著一個玉簪，不知何時換了一身紅衣，白色紗布仍纏繞在頸上。
這是她十多年來，第一次穿這麽艷麗的衣服。
孝帝警惕地盯著她：“你到底想做什麽？”
“陛下應該知道我想做什麽。”
“你想造反？”孝帝語氣裏藏著狠意，“就憑你？”
“陛下誤會了，我沒有這樣的野心。”謝如霜平靜道。
孝帝盯著她。
“謝如霜，你不要這天下，不要這江山，不要名與利，那你要什麽？”
謝如霜唇角暈出淡淡的笑，“不，陛下，我什麽都不要。”
“那你此時此刻在對朕做什麽？！”
“我要殺了您。”
孝帝發出一聲憤怒的低吼：“你今日若傷朕分毫，謝家上下任何一人都不可能活！”
“我不在乎。”相比他的起伏，謝如霜仿若一面平靜的湖水。
“陛下，我不在乎。”她重覆道。
光透過竹林縫隙，灑落在一身朱紅的謝如霜身上。
她朝孝帝步步走近。
“我想要的，我在乎的——早就不在了。”
察覺到她身上的殺意，孝帝的呼吸變得有些沈重。
謝如霜淡笑一聲：“陛下還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孝帝謹慎地沒答話。
“也是，陛下這輩子，只想守著這江山，求著那仙丹，怎會記得殺過的人，凝成的血河呢。”
孝帝臉色一下白了。
“你……”
“我替陛下念了那麽多年的祝詞，陛下可曾問心有愧？”
“‘陛下仁惠撫百姓，恩澤加海內。’陛下廣布恩澤，加官進爵，寬宥百姓，寬獄緩刑——”謝如霜聲音驟然提高，“卻不肯放過為天地為山河為百姓，對你忠心耿耿的一介忠臣！”
“你果然是為了他。”
十年前，與西炎王的戰鬥中，謝如霜的丈夫陳萬燈身死。
傳聞說他走到鐘山腳下，身負重傷，沒有撐過去而死。
可謝如霜清楚，事實並非如此。
若不是孝帝臨時下令關閉城門，將陳萬燈與一眾將士關在城外，陳萬燈不會不治身亡。
明知軍需緊急，陳萬燈中了毒，撐不了多久，孝帝此舉無疑是火上澆油！
當年孝帝登基不久，亟需穩固政權，他猜疑心重，尤其是對世家大族。
陳萬燈在軍中逐漸建立起威信，而謝如霜在朝中的聲音也頗有分量。孝帝疑心陳萬燈會因平反西炎王戰亂而平步青雲，讓陳家變成第二個關家，心中忌憚，早有毒害之心。
謝如霜聰慧玲瓏，怎會不知道孝帝的心思？
正是因為通曉真相和隱情，她才選擇辭官，試圖自縊而亡。
可惜她沒死成，自此之後，她十年如一日，為手刃仇人而潛心算計，只為了今天的到來而活。
“陛下為了這身龍袍，費心竭力十年，而我為了給他覆仇，也忍辱負重十年之久。”謝如霜又恢覆了平靜，“陛下得償所願了，今日也該讓我如願以償吧。”
“你——”
一人上前道：“夫人，辰時已至。”
此人正是方才祭典上跟在謝如霜左右的另一名侍女。
謝如霜從她手中接過一把環首刀。
刀尖對準了孝帝。
看著栗栗危懼的孝帝，謝如霜臉色寒若冰霜。
這天下，連九五之尊，都對死亡如此忌憚和恐懼，整日妄想尋得仙丹，以求長生。
可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能決定了千萬人的性命。
真是可笑，又可憐。
手起。
刀落——
“住手！”
謝雲閑突然出現，眾人皆是一楞。
“姑母！”
謝如霜也沒想到她會出現，嘆道：“是我低估你了。”
謝雲閑緩了口氣，提起步子朝她走近，“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
刀尖抵住孝帝的胸口，他動也不敢動，菜色臉上冷汗直流。
謝雲閑道：“所有一切。”
謝如霜看著她。
“竹子，清峻不阿、高風亮節。姑母以為姑父死在這裏，故在鐘山腳下種了這麽一片竹林。
“可姑母曾想過，或許姑父並不是死在這裏？”
謝如霜冷峻的表情上出現一絲裂縫，“什麽意思？”
“當年……”
四面傳來風聲。
似乎有人。
謝雲閑想說的話被打斷，謝如霜催促：“你想說什麽？”
“好像有人……”謝雲閑看起來很驚慌，往謝如霜那邊靠近了一步。
謝如霜手下那六人警惕著四周的動靜。
謝雲閑瑟縮：“我、我沒有叫人過來。”
“行了，”謝如霜收緊了手上的力氣，“你到底要說什麽。”
謝雲閑立即道：“當年陳姑父自知命不久矣，放心不下你，所以回去看了你。”
謝如霜像是聽到什麽荒唐話，怒喝：“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這是謝雲閑頭一回見她發脾氣。
謝雲閑鎮定道：“我沒胡說，我爹的書房裏藏著一份手記，是姑父的手下臨終前寫的。”
謝如霜狐疑：“怎麽會在謝睿手上？”
“這我便不知道了，不過那人叫鐘憐。”
謝如霜眼神一凝。
“陳姑父明知不可能，卻還是想要見上您一面。他獨自離開軍營，冒險離開鐘山，趁著夜色，想要回到建康城。”
謝雲閑苦笑：“姑母，陳姑父那麽愛你，一定不希望你困在仇恨裏……”
“不！”
謝如霜情緒爆發，將環首刀刺入孝帝胸口——銳利的刀鋒卻碰到了一個堅硬東西。
謝雲閑也朝謝如霜撲了過去！
謝如霜被撲倒，手中的刀掉落。
侍女欲抓住謝雲閑，謝雲閑登時抱著謝如霜在地上滾了一圈，躲開了她的攻擊。
與此同時，崔靈景從林間閃出，牽制住其餘五人。
崔靈景認出這五人裏，有兩人是在江州伏擊他的人。當時他們也受了傷，傷未痊愈，此時功力大減。
趁那侍女再次靠近，謝雲閑從懷中掏出一把粉末，直往她眼睛灑去！
這還是上一次剩下的。
粉末很好用，刺激得她眼淚直流。
謝雲閑趁機將謝如霜的刀踹遠，扶孝帝起來，迅速給他解綁。
“陛下，您沒事吧？”
謝如霜臉色很冷。
她掙紮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去夠那把刀。
而此時，附近響起急促而響亮的腳步聲。
救兵來了！
謝如霜拿到了刀，手一旋，刺破了自己的喉嚨。
“姑母——”
謝如霜倒在地上，穿著那日等著陳萬燈凱旋的紅衣。
只可惜，那日她等到燈枯油盡，只等來了陳萬燈毒發身亡的消息。
……
救兵趕到後，謝雲閑當即去尋崔靈景。
剛跑過去，卻見崔靈景一口血吐了出來，手上的劍松落，人傾倒在地上。
“崔靈景！”
謝雲閑跪在地上，扶起他，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裏。
崔靈景的臉色差得可怖。
“有沒有……受傷……”崔靈景問她。
謝雲閑紅了眼。
她從未見過如此虛弱憔悴的崔靈景。
像一張薄薄的紙片，隨時要從她手中被風吹走。
謝雲閑哽咽：“我沒事……”
崔靈景笑笑：“沒事……就好。”
“這一切，都在你的算計中嗎？”
“不……”崔靈景擡手，撫上她的臉，輕輕笑了一下，“你是我唯一的失算。”
謝雲閑一怔。
“別怕。”他用氣聲道。
崔靈景的氣息減弱，謝雲閑慌了。
“崔靈景？崔靈景！”
謝雲閑眼淚流了下來。
崔靈景合上眼，倒在了她懷裏。
-
七日後。
“你又騙我？”謝雲閑瞪著榻上的崔靈景，“你數數，你騙了我多少次？”
“怒火傷身，夫人……咳咳咳咳。”崔靈景突然又咳了起來。
謝雲閑的心一下子提起來了，語氣頓時溫柔許多：“你怎麽了？哪裏不適？可要找衛大夫來看看？”
崔靈景順勢將她攬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聲笑：“我沒事。”
謝雲閑：“……”
又裝病！
謝如霜為了覆仇，與魏人聯合。魏人欲意擾亂建康，趁亂襲宮，關秉良及時出現，帶領一眾人馬，阻止了他們的行動。另一邊，東市的動亂也被平息。
崔靈景等人離開益州那日，謝雲閑托采薇替她送封信，信到秦州，給關秉良。謝雲閑在心中告知謝微芳死亡的真相，又擔心建康會出事，故讓關秉良回建康，那日關秉良才能及時出現。
那日謝雲閑跟謝如霜說的話，半真半假，是為了動搖她的心緒，順帶拖延時間。
孝帝裏衣藏了一片硬盔甲，才沒有被謝如霜刺傷，不過謝雲閑還是被嚇了一跳。
此番事後，謝雲閑也算救了當今聖上的命。謝家的事得到寬宥，謝觀聲被流放，而陸瑞嵐、謝蘭及謝府上下的人都平安無事，此為後話。
那日崔靈景突然倒在謝雲閑懷裏，她從未如此害怕過。
若非衛大夫醫術高明，早有準備，及時趕到，崔靈景真的會死在她的懷裏。
也正因為此，謝雲閑才得知了崔靈景傷病拖著不治的真正原因。
一旦治療，他的身子至少需要調理半年，在此期間，他的武力會削弱，只剩原來的三分。
想到這裏，謝雲閑忍不住低下頭，小聲道：“你——別總用自己的命來開玩笑。”
“不會了。”
“呵，騙子！”
“不會騙你了。”
謝雲閑不信，“上一回，你離開蜀城的時候也說，有事不會瞞我。”
“……”崔靈景理屈。
謝雲閑哼了一聲。
從前都是她騙人，哪裏被人這麽騙過！
崔靈景握住她的手。
“那日見面，有句話，來不及說。”
“什麽？”
“暌違日久，甚是思念。”
楞神間，謝雲閑獲得了一個綿長的吻。
仰起頭，她看見窗外綠意盎然，花明柳媚。
彼時春光已逝，而夏日方至。
她知道，他們還擁有無數個春日。
有道是，春光無限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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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如今也不可能放著東市不管。
秦淮長流，東市繁華。
而另一邊，宮城森嚴，楊柳高垂，禁衛軍四處巡邏。
今日孝帝出行，禁軍隨行，但宮中防禦並未懈怠。孝帝聽從崔靈景的建議，命令禁軍加強防備。盡管如此，禁軍被調走，人手還是比往日少了些，只能加強巡邏。
一個小太監從大司馬門入，走在禦道上，近日忙於祭典，起早貪黑，此時困得眼皮打架。
倏地，眼前似有黑影閃過。
他揉揉眼，當是自己看錯了。
而後他聽見一聲：“什麽——唔！”
他驀地睜大了眼。
只見不遠處兩名禁軍倒下，兇手是一名蒙面黑衣人。
“救、救命啊——死、死人啦！”
黑衣殺手聞聲看了過來，朝他逼近。
小太監嚇破了嗓子，整個人都精神了，拼命往後退。
“救命！救命！有刺客！”
距離一下子縮短到兩丈遠，眼見逃不過了，千鈞一發之際，一個身影從天而降，替他擋下了刺客的殺招。
沒多久，那刺客就死在了他的刀下。
小太監震驚：“你是……關小將軍？”
關小將軍隨關將軍駐守秦州，什麽時候回來的？
關秉良回頭看他，點了點頭。
-
北郊。
祭典接近尾聲，而另一面，幾個侍女小廝擡著屍體下山，屍體放在步輿上，用白布蓋著。
鐘山腳下，有一片竹林。日光飄移，竹影隨行。
擡著屍體的人腳步停住。
其中一人掀開白布，那裏本該放著被刺死的侍女。
而此時，躺在上面的卻是暈過去的孝帝。
這幾人脫下多餘的偽裝，從身後掏出武器，守在孝帝附近，圍成了一個圈。
“嗯……”
孝帝迷迷糊糊醒來。
意識還未靠攏，頸後的疼痛先襲來。
他緩慢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被綁住了手腳。
還不及發怒，只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
“陛下。”
風搖翠竹，疑是故人來。
孝帝忍痛轉過頭，龍顏大怒：“謝如霜……”
謝如霜發上插著一個玉簪，不知何時換了一身紅衣，白色紗布仍纏繞在頸上。
這是她十多年來，第一次穿這麽艷麗的衣服。
孝帝警惕地盯著她：“你到底想做什麽？”
“陛下應該知道我想做什麽。”
“你想造反？”孝帝語氣裏藏著狠意，“就憑你？”
“陛下誤會了，我沒有這樣的野心。”謝如霜平靜道。
孝帝盯著她。
“謝如霜，你不要這天下，不要這江山，不要名與利，那你要什麽？”
謝如霜唇角暈出淡淡的笑，“不，陛下，我什麽都不要。”
“那你此時此刻在對朕做什麽？！”
“我要殺了您。”
孝帝發出一聲憤怒的低吼：“你今日若傷朕分毫，謝家上下任何一人都不可能活！”
“我不在乎。”相比他的起伏，謝如霜仿若一面平靜的湖水。
“陛下，我不在乎。”她重覆道。
光透過竹林縫隙，灑落在一身朱紅的謝如霜身上。
她朝孝帝步步走近。
“我想要的，我在乎的——早就不在了。”
察覺到她身上的殺意，孝帝的呼吸變得有些沈重。
謝如霜淡笑一聲：“陛下還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孝帝謹慎地沒答話。
“也是，陛下這輩子，只想守著這江山，求著那仙丹，怎會記得殺過的人，凝成的血河呢。”
孝帝臉色一下白了。
“你……”
“我替陛下念了那麽多年的祝詞，陛下可曾問心有愧？”
“‘陛下仁惠撫百姓，恩澤加海內。’陛下廣布恩澤，加官進爵，寬宥百姓，寬獄緩刑——”謝如霜聲音驟然提高，“卻不肯放過為天地為山河為百姓，對你忠心耿耿的一介忠臣！”
“你果然是為了他。”
十年前，與西炎王的戰鬥中，謝如霜的丈夫陳萬燈身死。
傳聞說他走到鐘山腳下，身負重傷，沒有撐過去而死。
可謝如霜清楚，事實並非如此。
若不是孝帝臨時下令關閉城門，將陳萬燈與一眾將士關在城外，陳萬燈不會不治身亡。
明知軍需緊急，陳萬燈中了毒，撐不了多久，孝帝此舉無疑是火上澆油！
當年孝帝登基不久，亟需穩固政權，他猜疑心重，尤其是對世家大族。
陳萬燈在軍中逐漸建立起威信，而謝如霜在朝中的聲音也頗有分量。孝帝疑心陳萬燈會因平反西炎王戰亂而平步青雲，讓陳家變成第二個關家，心中忌憚，早有毒害之心。
謝如霜聰慧玲瓏，怎會不知道孝帝的心思？
正是因為通曉真相和隱情，她才選擇辭官，試圖自縊而亡。
可惜她沒死成，自此之後，她十年如一日，為手刃仇人而潛心算計，只為了今天的到來而活。
“陛下為了這身龍袍，費心竭力十年，而我為了給他覆仇，也忍辱負重十年之久。”謝如霜又恢覆了平靜，“陛下得償所願了，今日也該讓我如願以償吧。”
“你——”
一人上前道：“夫人，辰時已至。”
此人正是方才祭典上跟在謝如霜左右的另一名侍女。
謝如霜從她手中接過一把環首刀。
刀尖對準了孝帝。
看著栗栗危懼的孝帝，謝如霜臉色寒若冰霜。
這天下，連九五之尊，都對死亡如此忌憚和恐懼，整日妄想尋得仙丹，以求長生。
可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能決定了千萬人的性命。
真是可笑，又可憐。
手起。
刀落——
“住手！”
謝雲閑突然出現，眾人皆是一楞。
“姑母！”
謝如霜也沒想到她會出現，嘆道：“是我低估你了。”
謝雲閑緩了口氣，提起步子朝她走近，“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
刀尖抵住孝帝的胸口，他動也不敢動，菜色臉上冷汗直流。
謝雲閑道：“所有一切。”
謝如霜看著她。
“竹子，清峻不阿、高風亮節。姑母以為姑父死在這裏，故在鐘山腳下種了這麽一片竹林。
“可姑母曾想過，或許姑父並不是死在這裏？”
謝如霜冷峻的表情上出現一絲裂縫，“什麽意思？”
“當年……”
四面傳來風聲。
似乎有人。
謝雲閑想說的話被打斷，謝如霜催促：“你想說什麽？”
“好像有人……”謝雲閑看起來很驚慌，往謝如霜那邊靠近了一步。
謝如霜手下那六人警惕著四周的動靜。
謝雲閑瑟縮：“我、我沒有叫人過來。”
“行了，”謝如霜收緊了手上的力氣，“你到底要說什麽。”
謝雲閑立即道：“當年陳姑父自知命不久矣，放心不下你，所以回去看了你。”
謝如霜像是聽到什麽荒唐話，怒喝：“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這是謝雲閑頭一回見她發脾氣。
謝雲閑鎮定道：“我沒胡說，我爹的書房裏藏著一份手記，是姑父的手下臨終前寫的。”
謝如霜狐疑：“怎麽會在謝睿手上？”
“這我便不知道了，不過那人叫鐘憐。”
謝如霜眼神一凝。
“陳姑父明知不可能，卻還是想要見上您一面。他獨自離開軍營，冒險離開鐘山，趁著夜色，想要回到建康城。”
謝雲閑苦笑：“姑母，陳姑父那麽愛你，一定不希望你困在仇恨裏……”
“不！”
謝如霜情緒爆發，將環首刀刺入孝帝胸口——銳利的刀鋒卻碰到了一個堅硬東西。
謝雲閑也朝謝如霜撲了過去！
謝如霜被撲倒，手中的刀掉落。
侍女欲抓住謝雲閑，謝雲閑登時抱著謝如霜在地上滾了一圈，躲開了她的攻擊。
與此同時，崔靈景從林間閃出，牽制住其餘五人。
崔靈景認出這五人裏，有兩人是在江州伏擊他的人。當時他們也受了傷，傷未痊愈，此時功力大減。
趁那侍女再次靠近，謝雲閑從懷中掏出一把粉末，直往她眼睛灑去！
這還是上一次剩下的。
粉末很好用，刺激得她眼淚直流。
謝雲閑趁機將謝如霜的刀踹遠，扶孝帝起來，迅速給他解綁。
“陛下，您沒事吧？”
謝如霜臉色很冷。
她掙紮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去夠那把刀。
而此時，附近響起急促而響亮的腳步聲。
救兵來了！
謝如霜拿到了刀，手一旋，刺破了自己的喉嚨。
“姑母——”
謝如霜倒在地上，穿著那日等著陳萬燈凱旋的紅衣。
只可惜，那日她等到燈枯油盡，只等來了陳萬燈毒發身亡的消息。
……
救兵趕到後，謝雲閑當即去尋崔靈景。
剛跑過去，卻見崔靈景一口血吐了出來，手上的劍松落，人傾倒在地上。
“崔靈景！”
謝雲閑跪在地上，扶起他，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裏。
崔靈景的臉色差得可怖。
“有沒有……受傷……”崔靈景問她。
謝雲閑紅了眼。
她從未見過如此虛弱憔悴的崔靈景。
像一張薄薄的紙片，隨時要從她手中被風吹走。
謝雲閑哽咽：“我沒事……”
崔靈景笑笑：“沒事……就好。”
“這一切，都在你的算計中嗎？”
“不……”崔靈景擡手，撫上她的臉，輕輕笑了一下，“你是我唯一的失算。”
謝雲閑一怔。
“別怕。”他用氣聲道。
崔靈景的氣息減弱，謝雲閑慌了。
“崔靈景？崔靈景！”
謝雲閑眼淚流了下來。
崔靈景合上眼，倒在了她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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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
“你又騙我？”謝雲閑瞪著榻上的崔靈景，“你數數，你騙了我多少次？”
“怒火傷身，夫人……咳咳咳咳。”崔靈景突然又咳了起來。
謝雲閑的心一下子提起來了，語氣頓時溫柔許多：“你怎麽了？哪裏不適？可要找衛大夫來看看？”
崔靈景順勢將她攬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聲笑：“我沒事。”
謝雲閑：“……”
又裝病！
謝如霜為了覆仇，與魏人聯合。魏人欲意擾亂建康，趁亂襲宮，關秉良及時出現，帶領一眾人馬，阻止了他們的行動。另一邊，東市的動亂也被平息。
崔靈景等人離開益州那日，謝雲閑托采薇替她送封信，信到秦州，給關秉良。謝雲閑在心中告知謝微芳死亡的真相，又擔心建康會出事，故讓關秉良回建康，那日關秉良才能及時出現。
那日謝雲閑跟謝如霜說的話，半真半假，是為了動搖她的心緒，順帶拖延時間。
孝帝裏衣藏了一片硬盔甲，才沒有被謝如霜刺傷，不過謝雲閑還是被嚇了一跳。
此番事後，謝雲閑也算救了當今聖上的命。謝家的事得到寬宥，謝觀聲被流放，而陸瑞嵐、謝蘭及謝府上下的人都平安無事，此為後話。
那日崔靈景突然倒在謝雲閑懷裏，她從未如此害怕過。
若非衛大夫醫術高明，早有準備，及時趕到，崔靈景真的會死在她的懷裏。
也正因為此，謝雲閑才得知了崔靈景傷病拖著不治的真正原因。
一旦治療，他的身子至少需要調理半年，在此期間，他的武力會削弱，只剩原來的三分。
想到這裏，謝雲閑忍不住低下頭，小聲道：“你——別總用自己的命來開玩笑。”
“不會了。”
“呵，騙子！”
“不會騙你了。”
謝雲閑不信，“上一回，你離開蜀城的時候也說，有事不會瞞我。”
“……”崔靈景理屈。
謝雲閑哼了一聲。
從前都是她騙人，哪裏被人這麽騙過！
崔靈景握住她的手。
“那日見面，有句話，來不及說。”
“什麽？”
“暌違日久，甚是思念。”
楞神間，謝雲閑獲得了一個綿長的吻。
仰起頭，她看見窗外綠意盎然，花明柳媚。
彼時春光已逝，而夏日方至。
她知道，他們還擁有無數個春日。
有道是，春光無限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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