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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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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路可逃

清醒過來之後已是第二日下午。

偌大宮殿內空空蕩蕩,安靜到甚至有些幽寂,溫峫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手腳上的四根鏈子昭示著他昨日的惡行。

痛,渾身上下骨頭好像被人拆開又重組,透著散架般的酸軟,辛晝拿手摸了摸被咬破的嘴角,身體仍然處處不適,眉目陰沈得嚇人。

那鏈子上也不知刻上了什麽霸道的咒符,竟能鎖住他一身浩瀚的靈力,辛晝用力扯了幾下,紋絲不動。

“原來一早就給我準備好了。”

辛晝低頭冷笑:“好一個先禮後兵啊,溫臨崖。”

室外寒意凜冽,雪虐風饕。辛晝掀眸窺窗,有一只雪鸮正好自天際劃過,淺色瞳仁中霎時倒映出了一道白痕。

稍縱即逝。

秋極崖建於北冥之巔,壁立千仞,是三界當中最為人跡罕至的苦寒之地。

若非身負靈力,凡人,是不可能在這裏來去自如的。

這大概就是殿外並無魔使看守的原因。

室內很熱。

外面寒風尖嘯,一聲一聲剮擦耳膜,但吹不進宮殿一絲一毫。辛晝背上出了薄汗,掀開薄被,赫然是光/裸冷白的身軀,只是找不出一分完好的皮肉。

他眼珠轉動,面無表情的打量了自己片刻,隨手扯下一旁的衣袍裹在身上,朝大殿門口走去。

殿門開得很恰巧。

辛晝伸出的手還未碰到那扇威嚴氣派的龍骨巨門,就聽到一聲沈悶的重響,溫峫一身綴金墨袍,背對著凜冽風雪,毫無感情地盯視著他。

辛晝下意識退了半步。

但也僅僅只是半步。

“去哪。”

明明是問句,卻沒有什麽起伏波動,溫峫聲音聽起來很冷,像糅雜進了滲骨的風。

辛晝臉色迅速冷了下來,瞇起眼睛冷笑道:“去掘了你爹的墳,問問他為什麽養出這麽個豬狗不如的禽獸。”

溫峫臉色肉眼可見的一沈,但也只是一剎那,魔尊喜怒不形於色,很快便收斂好了情緒。

龍骨巨門在他身後再次合攏,發出令人心頭壓抑的悶響。

溫峫朝著辛晝伸出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不容拒絕地命令:“外面冷,過來。”

辛晝冷冷的看著他,不為所動,眼神利如冰錐,若能凝成實質,恐怕早已將他割得血肉橫飛。

殿內只餘暗風刮過。

溫峫伸出的手僵在空中,良久,修長的五指緩緩收攏,魔尊那點微末的耐心輕而易舉就被耗盡。

他恢覆了往常那副披霜覆雪的冷硬,壓低嗓音威脅:“謝與喬還在秋極崖,你要是想你這位同門師弟活得舒坦一些,就最好不要挑戰我的耐性。”

可辛晝絲毫不懼,他不退反進,猛地扼住溫峫脖頸,就算靈力被鎖,動作也依舊迅猛無倫,快得令人恐怖。

辛晝被恨意燒紅的雙眸逼近溫峫,二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呼吸之隔,他一字一句咬牙,溫峫甚至能聽到森然的磨牙聲:“你最好殺了我,否則就藏好自己的小命,因為總有一天,我會割下你的頭顱,帶回蓬萊洲,向師尊贖罪。”

巨力猛然襲來,辛晝後背“嘭”的一聲巨響,狠狠撞上了堅硬的墻壁,魔尊暴戾的眉眼近在咫尺,眸中兇狠仿佛要擇人而噬:“贖罪?你既然這麽在乎長旸,那我現在就殺上蓬萊將他碎屍萬段。”

溫峫手下用力,辛晝的腕骨被他捏得哢嚓作響,他靠近了辛晝,神情恐怖,有如惡鬼,陰寒地逼問:“還有什麽罪要贖?”

辛晝面色扭曲,不知到底是因為痛還是因為憤怒,他甚至都能聽到自己骨頭開裂的聲音。

相識十年多,辛晝一直覺得自己足夠了解溫峫,可到現在才發現,所有示於人前的衿傲與冷漠都是偽裝,如此瘋魔失態才是魔的本性。

見辛晝不答,溫峫唇角勾起一個令人悚然的弧度,緩緩道:“蓬萊跌下仙門首座,受各門攻訐,千年輝煌一朝盡毀,你是不是也要向蓬萊眾生贖罪?”

辛晝知道他要說什麽,奮力掙紮著打斷,話簡直是從牙縫裏擠出來:“閉嘴溫臨崖!我看你他媽是給自己餵燥血,餵成了個瘋子!”

溫峫眼珠幽黑,宛如一池深不見底的寒譚,望之讓人不寒而栗。

他嗓音放低,低到辛晝椎骨發麻,呼出的氣息搔在辛晝耳畔,辛晝下意識地將頭奮力上仰,可溫峫恐怖的壓迫力卻無處不在。

“瘋子?”

他將這兩個字放在唇齒細碾,像是要將其嚼碎,目光死死釘住辛晝的眼睛:“你以為你敬愛的師尊,長旸他就幹凈,他就不是瘋子?”

辛晝牙齒發顫,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閉嘴......”

可溫峫卻不給他逃避的機會,伸出手捏住他的下頜,力氣大到恐怖:“當年他愛慕我母親,為殺我父尊不惜拿一整座城池的人命作陪,你聽他滿口仁愛蒼生,不過也是個道貌岸然的無恥狗賊!”

“長旸、蓬萊、仙門,都是些假惺惺的偽君子,本座的人,絕不允許和那些陰溝裏的鼠輩為伍!”

仙門就仿佛一顆枝繁葉茂的大樹,總有一些壞掉的枝杈隱在不見天日的暗處,辛晝承認的確有許多假仁假義的偽君子,可也仍舊有許多像百裏沅和琯朗那樣心思純直的好人。

但仙魔多年以來,對彼此的成見都已經根深蒂固,那是世代積累的血仇,三言兩語難以消弭。所以縱然辛晝作為一個祖祖輩輩皆凡人,陰差陽錯才踏入修道之路的旁觀者,一向理解不了這種你死我活的恨意,也不會費心去改變他人的觀念。

溫峫這種偏執成鬼的就更是了。

辛晝強忍著下頜的痛楚,對上溫峫風雲洶湧的黑眸,在憤怒中迅速理清了思路,冷靜反問道:“那這麽多年,你為什麽不殺了我師尊替你父親報仇。”

既然這麽恨,為什麽一直不曾動手?以往也便罷了,可那日長旸為替他擋雷劫昏迷不醒,溫峫只需信手一擊就能一雪弒父之仇,可他還是就那樣袖手離開了,為什麽?

大殿之內又重新沈寂下來,辛晝與溫峫雙目相對,能清晰地看到他眸中翻滾的每一絲情緒。

憤恨、痛苦、隱忍......甚至,辛晝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他竟然在溫峫眼中,看到了一絲無能為力的傷心。

過了許久,溫峫松開了對他的鉗制。

辛晝知道他不會回答了,那些百年前蒙塵的愛憎,絕不會像他所說的那樣簡單,定然另有隱情。

殿裏地龍燒得太熱,方才一番激烈打鬥爭吵,辛晝又被燒得起了一層薄汗,淺淺一層水漬覆在白皙肌膚之上,溫峫喉結微動,用指腹輕輕擦了。

但那牽扯到他昨日留下的掐痕,辛晝疼得“嘶”一聲皺起了眉,向後仰去:“別碰我。”

他擡起自己手上的銀鏈,蹙眉逼問:“你打算把我關到什麽時候。”

溫峫不語,恢覆了一貫面無表情的冷漠,仿佛剛剛那個失態的魔尊從未存在過。但他眼神重得嚇人,一寸寸刮過辛晝的皮膚,似乎在用目光將他身上所有遮擋撕破。

饒是辛晝混跡風月場多年,也被這種眼神看得心生不適。

溫峫床上的行事風格和他平時表現出來的樣子大相徑庭,下手狠重,從來不管他的死活。

辛晝似有所感,快速後退幾步和他拉開了距離,瞇著眼睛冷嘲熱諷:“我也算是閱人無數,還真沒見過你這樣打完架就發/情的……”他刻意停頓了一會,咬重字音,“溫臨崖,你也好意思說別人道貌岸然,你一天到晚裝得如同高嶺之花清心寡欲,私底下跟畜生又有什麽兩樣?南風館隨便一個小倌都比你……啊!”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股巨力壓倒在了桌案上,溫峫按住他的雙手,從他嘴角狠狠叼下一塊薄皮,辛晝唇邊登時血流如註。

魔尊眼裏危險湧動,伸出舌尖舔了舔腥甜的血珠,嗓音嘶啞:“魔族重欲,從無清心寡欲之徒。”

辛晝自知逃不過,仰著脖子認命地看著溫峫,聲音有些喘,卻聽不出什麽情緒:“所以我當初將你囚入蠻荒受辱,你便也要還施彼身,把我鎖在秋極崖折磨嗎?”

溫峫舔舐的動作一頓,似乎有些意外他這種想法,但也沒有反駁。

他嘴唇親昵地貼在辛晝頸窩,聲音又啞又悶,好像裹了一把冷掉的甜漿,甜膩又森冷。

“隨你怎麽想,”溫峫低聲說,冷漠得不帶絲毫感情。

“你已無處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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