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5 章

關燈
第 85 章

過了幾天,周燃借口參加老師竇璋重孫子的滿月宴,向聖上申請出宮。

聖上欣然允許,賜了出入宮門的腰牌,還派了一隊親軍衛保護他,讓他宮門下鑰前回宮即可。

清晨,周燃帶著一個掌事太監,兩個太監跟班,四個貼身宮女以及一隊親軍衛浩浩蕩蕩出了宮門。

到了老師竇璋的府邸,周燃遞了帖子,低調地從側門進去,直入暖閣。

“你們都在外頭等著吧,本殿下進去跟老師說說話。”

他撇下跟屁蟲似的宮人們,獨自進了屋內。

屋裏,老師竇璋、他的兒子孫子都在,還有奶娘抱著一個奶娃娃,在繈褓裏睡得可香。

“學生見過老師,恭賀老師喜得曾孫,四世同堂。”

他送上禮金和禮物,竇璋的孫子連忙伸手過去接:“十三殿下真是太客氣了。快請坐,看茶!”

周燃謝過,走到奶娘身邊,低頭看那圓胖軟乎的奶娃娃,肉嘟嘟的臉頰白中透著粉,小鼻子小眼,圓滾滾的腦袋似乎一只手就可以完全托住,小胸脯一起一伏,氣息綿長又平穩,睡得極香甜,看起來可愛極了。

“十三殿下喜歡孩子?要不要抱一抱?”竇璋的兒子提議道。

周燃擺擺手,拒絕了。

此生他已註定沒有子嗣後代,看別人家的孩子也不過看個稀奇,就不要多接觸了,以免生了不該有的心思,枉生事端。

更何況他又不會抱孩子,這娃娃是人家娘親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家人都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他不小心抱壞了可怎麽好?好不容易將老師籠絡過來,豈不是結盟要變成結仇?

竇璋捋了幾下胡子,疑道:“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就過來了?滿月宴都沒開始,府裏還在準備呢。”

是的,周燃來得極早,宮門剛開,他就出宮了,竇璋府裏還在如火如荼地籌備宴席,客人一個都還沒到。

周燃走到竇璋近前,低聲道:“學生想要去拜訪一個人,但身邊一直有人跟著,能否請老師打個掩護?”

這一年,周燃無疑是聖上最寵信的皇子與近臣,但他也無時無刻不處於聖上的監視與掌控中,只有極少數的機會,他可以得一兩分自由。

比如籠絡老師竇璋,是聖上默許的;親近老師林鵬舉,也是聖上樂意看見的。在籠絡與親近之後,他就可以借助兩位老師,在聖上眼皮子底下做一些不過分的小動作。

而兩位老師,往往也是樂意的,即使是聖上的忠臣與心腹,但哪能沒有一點兒私心呢?

只要把握住這兩者之間的平衡,周燃便可在無處不在的監視和掌控中,喘息一二。

竇璋問道:“你想去拜訪誰?”

周燃抓住腰間懸掛的錢袋,暗指戶部。

竇璋想起那天在碧幽園的交談,以為他是要去拜訪戶部侍郎史陽波,恍然大悟似地點了點頭。

“你扮作奶娘,躲在下人當中,跟著我孫兒把孩子送回他娘親身邊吧,然後從後門離開。”

周燃拱手道:“多謝老師。”

當即換了衣裳,塞了倆饅頭在胸前扮作奶娘中的一個。

他骨架纖細,身量削瘦,又不是特別高,扮作婦人還真不突兀。

竇璋又叫一書童換上周燃的衣裳,背對著門邊坐下,假裝與他對弈。一盤圍棋,快則半個時辰,慢則兩三個時辰,興致所至,幾盤下來從天亮下到天黑也是常事,最能拖時間了。

“雖是如此,你也要盡量早些歸來。滿月宴上,老夫不可能一直在這兒下棋。”

“學生記得。”

竇璋的孫子打開房門,看見守在門外的掌事太監。

“王公公,十三殿下與祖父正在對弈呢,一時半刻的工夫結束不了。您守在這兒多累啊,不如去旁邊的偏房歇息歇息吧。”

掌事太監也姓王,是王得壽的義子,本就是聖上派過來伺候周燃的。像他這樣近身伺候聖上,能夠直達天聽的奴才,有眼色的大臣們一般都挺客氣的,連稱呼都用的‘您’。

王公公從門縫往裏瞅了一眼,十三殿下果然坐在那兒對弈,手裏拿著黑棋,似乎正在思考要往哪兒落子。

平日裏太監在主子面前卑躬屈膝,無微不至地伺候著,可主子不在跟前,他們也是一副主子的派頭,也想有人伺候著。尤其混到了王得壽義子這個層面,王公公私底下也是享受得很。

站在院子裏幹等著,和坐在偏房裏歇著,他自然會選後者。尤其這大冬天的,沒人願意站在院子裏吹風受凍。

“那就多謝竇大人了。”

“不客氣。”竇璋的孫子朝心腹使了個眼色,吩咐道,“來人,帶王公公去偏房歇息,上些好酒好菜好生招待著。”

竇家仆人過來領路,帶著王公公以及兩個跟班小太監進屋。

“姐姐,十三殿下有我們竇家照顧著,王公公都歇著去了,不如我們去打絡子玩兒吧。”

“不遠處院子有個秋千,妹妹,要不要一起去蕩秋千?”

半拉半哄的,四個貼身宮女也被竇家仆人帶去玩兒了。

連親軍衛都被拉去喝酒,歇在耳房裏烤火取暖了。

周燃躲在下人中間,跟著竇璋的孫子離開暖閣,去了後院,又得仆人引路,從後門離開。

吳嬤嬤早在附近巷子裏等著了。她並未跟著周燃進宮,而是借口要給皇後娘娘守陵留在了宮外,畢竟紀府眾人與永安侯府不少人見過她,她又不能像周燃這般改換容貌,還是少出現在人前為妙。

這次出宮,周燃提前把消息遞到宮外,由吳嬤嬤接他到吳家暗樁密會。

普通又不起眼的馬車緩緩駛過大街小巷,在一座兩進小院子的後門處停下。

周燃下了車,走進後門,在吳嬤嬤的引領下一路進了屋。

司徒震坐在旁邊,一身黑衣,眉眼冷峻,帶著絲絲縷縷的兇戾之氣,威嚴勢重。

周燃眼睛一亮,下意識就想展開笑顏沖他打招呼,卻在瞥見坐在上首的吳永修時瞬間斂了神色。

周燃沒能完全信了吳永修,又正如司徒震所說,他假裝與司徒震有隔閡才是最有利的,既能讓吳永修多拿出幾分正視的態度待他,又不至於讓吳永修感覺事情脫離了掌控。

周燃沖兩個人點點頭,到司徒震對面坐下。

吳永修抵拳咳嗽了兩聲:“十三皇子已經到了,那我們可以開始了。”

“司徒將軍,您有什麽高見?”

司徒震視線掃過兩人,沈聲道:“現在的局勢想必兩位都很清楚,十三皇子即將成年,親王黨如臨大敵,多次在朝堂上提起十三皇子出宮建府一事,但聖上始終留中不發,態度暧昧不明。這次我叫兩位來,是想從兩位的視角匯總近日的消息,共同商議應對之策。”

“吳家主,您的消息渠道廣,現在文武百官對這事兒都是什麽態度?”

“文武百官?司徒將軍,您實在太看得起我了。”吳永修蒼白的面容扯出一絲笑,“我們吳家就是再厲害,也不可能在每個官員家裏都安插探子。”

司徒震挑眉,縮小範圍:“那三大親王的態度呢?”

“靖王黨,幾乎全部都給聖上遞了折子,請求給十三皇子封王。”

“鄴王黨,除了他的幾個親家遞了折子,其餘的沒動作。”

“寧王與鄴王一樣。”

“封王,以退為進。”司徒震思忖片刻,道:“這個辦法很不錯,借口關心新認回的弟弟,即使聖上收到了折子,也沒有任何借口責罰他們。”

他擡起眼皮,目光銳利地射向他的眼睛:“吳家主,沒有其他消息了嗎?”

司徒震的意思是,想要謀劃成功,吳永修總得拿些誠意出來,遮掩太多誤了事就不好了。

吳永修與他對視,眸中冷光流轉。

片刻後,他偏過臉,道:“據我所知,大部分朝臣都是讚同十三皇子出宮建府的,冊立太子一事,他們覺得荒謬。”

司徒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來我們想趁機擁立十三皇子為太子,很費勁。”

他看向周燃,問道:“十三皇子,你日日陪在聖上身邊,可察覺出聖上是什麽態度?”

周燃搖搖頭,嘆了口氣:“父皇的態度,很模糊。”

“我不敢打探,畢竟我就處在漩渦中心。”

周燃談起此事時,頗有如履薄冰之感。以前他在司徒震的書房裏看一些傳記,聽作者說伴君如伴虎,還不解其意,如今身臨其境,方知此比喻甚妙,尤其像他這種榮辱皆系於聖上心中一念的人,最能體會那種腳下就是深淵的戰戰兢兢。

他抓住衣擺,在指尖搓揉片刻,思索道:“不過我覺得,聖上其實也在猶豫。他……可能沒想把我捧上儲君的高位,但……”

周燃語言紊亂了片刻,洩氣道:“我說不清。”

司徒震悄悄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給他定心。

他沈聲總結道:“從聖上的態度看,我們想趁機擁立十三皇子為太子,成功的幾率也並不高。”

吳永修擡起手,指尖在桌面輕敲兩下,眉宇深鎖。

“如果聖上並不打算把十三皇子擡上儲君之位,那雪花般的折子遞上去,他留中不發,又是什麽意思呢?”

司徒震握住腰間刀柄,指腹摩挲刀柄上凸出來的花紋,垂眸思索。

周燃也在苦思冥想,忽地,他腦中靈光一閃。

“或許,父皇只是想借由此事,看看文武百官的態度,看清朝堂之上的局勢。”

司徒震吳永修雙雙擡眸,驚異之色一閃而過。

“燃燃,你竟能想到此處關節?”吳永修驚得連正式稱呼都忘了,眼底不自覺透出些許讚嘆之色。

周燃下意識想去看司徒震又忍住了,不好意思地說:“我也是忽然想到的。”

司徒震唇邊洩出一絲笑意:“這個思路很對,本來我們就猜想,這一年聖上如此提拔你,未嘗沒有用你打壓三大親王的意思。如果聖上本就不傾向於立你為太子,卻遲遲不對你出宮一事表態,任由大臣們上折子進言,那很有可能他就是想看看三大親王的勢力究竟擴張到了什麽地步。”

“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在其中推一把呢?”吳永修瞇起眼睛,慢條斯理地說,“聖上既然忌憚三大親王,那我們就讓他更加忌憚。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再提冊封十三皇子為太子一事,不就輕而易舉了嗎?”

“這是個好辦法!”

高興之餘,周燃終於名正言順看了司徒震一眼,漂亮的眼睛如星星般明亮動人。

司徒震神色不動,漆黑的眼眸卻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吳家主說得有理。”

“不過,這次我卻是不讚同十三皇子加封儲君之位的?”

周燃吃驚地睜圓了眼睛:“為什麽?”

司徒震瞧他可愛模樣,眼底透出點點笑意。他壓平嘴角,正色道:“因為我覺得,我們不能低估了聖上。”

“聖上二十歲登基,坐鎮朝綱四十四年,文武百官莫不敬服。這樣的聖上,即使一時會被情緒所迷惑,但之後清醒過來,難道不會察覺他被人利用了嗎?”

“那個時候,聖上心中對十三皇子的評價定會急劇下降。”

“而十三皇子能有如今地位,與聖上的支持是分不開的,此為因小失大。”

“如果十三皇子真的加封為太子,三大親王定然會空前團結,他們不會再勾心鬥角互相拖後腿,而是會把所有的內部矛盾放在一邊,聯手對付太子。太子身為儲君,定要開始試著處理國家大事,這就有了把柄可抓,而太子身邊能用的人又不多,此為以卵擊石。”

“而且十三皇子封王未嘗不是一種以退為進,一來聖上必會愈加忌憚三大親王,同時愈加器重十三皇子;二來十三皇子出宮建府,不必天天活在聖上眼皮子底下,見我和吳家主也容易許多。”

“三來三大親王以為此局勝了,定會放松警惕,出手對付十三皇子的同時也會對付另外兩位親王,十三皇子就有更多的時間更多的機會積蓄力量發展勢力。”

“雖然我們在朝廷中占據了一個落腳之地,但我們依舊非常孱弱,所以我以為我們應該越不引人註意越好,直到最後一刻,翻開底牌,打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方有勝機。吳家主,你以為呢?”

吳永修眼神幽暗,似笑非笑道:“外界傳聞司徒將軍不過一介武夫,如今聽君一席話,吳某方知司徒將軍謀略之能,簡直堪比孔明在世啊。”

司徒震嘴唇掀起,皮笑肉不笑道:“若一絲謀略也無,某在戰場如何打得贏狄人大軍?傳聞自是不可信的,但吳家主的堪比也實在高看了某。”

兩人對視,如同針尖對麥芒,俱是分毫不讓。

周燃悄悄縮起脖子,安靜如斯,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片刻後,吳永修打破了僵持的氣氛,開口道:“吳某覺得這主意甚好,十三皇子覺得呢?”

“甚、甚好……我也覺得甚好。”周燃尷尬地撓了下耳朵,拍板道,“那就這麽辦吧,正好今天我要去拜訪戶部侍郎,我讓他們遞折子,也向父皇請求封我為王。”

“既如此,某還有事。”司徒震站起身,禮貌道,“就先告辭了。”

吳永修跟著站起來,伸手道:“恕不遠送。”

司徒震轉身就走,連眼角餘光都沒留一絲給周燃。

唉!你就這麽走了……?

周燃巴巴地,差點兒眼神暴露出來,又生生給按了回去。

頓時,心裏空落落的。

該不會真的生氣了吧?他悶悶地想著。

“三表哥,我也該走了,我得抓緊時間去拜訪戶部侍郎,老師那邊還等著我呢。”

“好,我叫吳嬤嬤趕車送你,快些。”

馬車從巷子裏出來,駛向戶部侍郎史陽波的府邸。

“吳嬤嬤,隔兩條街把我放下吧,免得讓史府的人看見你的模樣。”

“是。”

周燃下了馬車,橫穿兩條街,叩響了史府的大門。

他見到了史陽波,回答了他先前在碧幽園拋出的難題,又請求他出力,鼓動熟悉圈子裏的官員上書請求聖上為十三皇子封王。

史陽波欣然答應,又親自將他送出了側門。

周燃看著側門關上,暗暗松了口氣。

事情總算解決了,看來史陽波很滿意他的答覆,拉攏戶部尚書有希望了。

也許他封王之後,手底下也會有一兩個能用的人了。

周燃孤身走在巷子裏,心事重重地出神。

突然,一只手從後面伸過來,緊緊捂住了他嘴。

周燃被那人用手臂牢牢困住,刻意壓低的聲音貼著耳朵鉆進來。

“別動,再動就殺了你。”

周燃瞳孔驟縮,身體剎那間僵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