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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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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周燃很難不懷疑不警惕,因為吳家是有前科的,他們曾經讓他定期服用抑制生長的湯藥,近十年的時間卻無一人告訴他那湯藥是有毒的,若非他幸運地遇上司徒震、遇上傅大夫,說不定他三十歲毒發而亡的時候還依舊被蒙在鼓裏。

吳嬤嬤瞧見他的神情,知道主子的心結又發作了。

她連忙解釋道:“這是給皮膚染色的湯藥,沒有毒。”

“染色?”周燃素白的手伸進浴桶裏,舀起一灘細看。透過棕黃色的湯藥,他白皙透著粉的掌心變得棕黃,就像他在北地看見的忙活在田間地頭的百姓的膚色。

“沒錯,這是三少爺的意思。”吳嬤嬤道,“您曾經是紀黛鴦這件事必須完全抹去,雖然如今您長變了樣子,但與從前的紀黛鴦相比依舊有許多相似之處,尤其您生得太過貌美,難免叫人留下驚鴻一瞥的印象,若是恢覆皇子身份後,被哪個無心之人聯想起來叫破您從前的身份,那就不妙了。”

“所以三少爺的意思是,在您如今的容貌上還要再做一些偽裝。”吳嬤嬤指著浴桶裏的湯藥道,“您全身浸泡在裏面半個時辰,皮膚顏色就會變得略深些,如奴婢等普通人一樣帶些微黃,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白得幾乎發光,叫人看一眼便久久難以忘懷。”

“除此之外,還有您右眼眼尾下的朱紅小痣,也要一並挑去。這樣兩相疊加之後,雖然您的眉眼依舊與皇後娘娘相似,但整體氣質卻更加接近年輕時的聖上,聖上見了一定會更加喜歡您,朝廷裏那些老大臣說不定也會偏愛您幾分。”

周燃心中一驚,質問的語調裏隱藏著不易察覺的慌張:“你們還要挑了我的痣?”

吳嬤嬤滿頭霧水:“對啊,怎麽了?”

周燃下意識擡手,撫摸右眼眼尾下朱紅小痣所在的位置。

他走到銅鏡前坐下,仔細打量自己的容顏。

司徒震對他,是一見鐘情。而一見鐘情有大半,是因為這張顛倒眾生的臉。

司徒震從不否認對他的見色起意,那雙漆黑的眼睛凝視他容顏的時候,眼底都有難以遮掩的驚艷、欣賞、迷戀以及勢在必得的占有欲。

每每歡好之時,司徒震都喜歡擁著他,從他眼睛向下一直親到腳趾,親遍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膚,他喜歡撫摸他的身體,就像撫摸一只小狐貍,他喜歡把玩他的身軀,就像把玩一塊絕世美玉。

而他在與他肌膚相親之時,能從他的動作裏體會到他發自內心的喜愛和迷戀,這讓他覺得無比安全,讓他無比依戀。

如果沒了這一身白皙的肌膚,他就不再是一塊絕世美玉。

如果沒了眼尾下的朱紅小痣,他就不再是一只顛倒眾生的小狐貍。

充其量,他只是一個五官精致,長得有些漂亮的普通男人。

沒了驚艷,失了風情,不過如此。

那司徒震會……會怎樣呢?

周燃根本不敢想。

他不自覺抓住衣襟下擺,努力維持鎮定:“染了色,還能再洗掉嗎?”

“……啊?”吳嬤嬤沒想到主子會問這種問題,一時之間答不上來,“這、這……”

周燃冷聲道:“把負責的大夫召來,我親自問他。”

負責的大夫來了,後面還跟著聞訊好奇而來的吳永仕。

“鴦鴦,沒想到你這麽在乎自己的容貌啊。”

面對吳永仕的調侃,周燃翹起嘴角,笑意卻不達眼底:“你們要在我身體上做文章,我總得多問兩句。”

大夫道:“回稟小少爺,普通的清水或者胰皂搓揉沒有效果,但如果將奴才特意配好的藥粉溶於水中,全身浸泡半個時辰,您的膚色就會恢覆原本模樣。”

周燃稍微放了心,頷首道:“好,那你先把恢覆的藥粉配出來,我試驗看看。”

聞言,大夫不由得看了吳永仕一眼,遲疑道:“是。”

周燃瞧兩人眉眼官司,懷疑地瞇起眼睛:“怎麽,你們兩個還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沒有!”吳永仕楞了一下,頓時哭笑不得,“鴦鴦,你怎麽疑神疑鬼的?”

周燃沒理他,繼續詢問大夫:“還有一件事,我右眼眼尾的痣,能不能用藥水遮住?就像這染色的湯藥一般,如果用特意配出來的藥粉洗去遮掩,這顆痣能不能恢覆原本模樣?”

大夫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少爺是想保留這顆痣?”

周燃點頭。

“容奴才冒犯,上前仔細一觀。”大夫得了允許,認真觀摩了一下那顆朱紅小痣,思忖道,“這顆痣不及米粒十分之一大小,顏色又較為淺淡,若非您膚色實在太白,也不能叫人一眼就註意到這顆痣。”

“您全身的膚色染黃之後,這顆朱紅小痣就不會如從前那般顯眼了。奴才再另外調配一種藥水,將您的面容膚色染得深一些,造成在陽光照射下自然形成的深淺不一的效果,這顆痣就徹底遮掩住了。”

周燃心中滿意,道:“好,那你把另外一種藥水也配出來。”

僻靜的莊園裏忙活了起來,藥材如流水一般送進屋子,大夫身邊擺滿了工具,一手嗅聞辨別藥材,一手執筆調整配方。他旁邊站了好幾個徒弟打下手,或摘花除葉,或剪斷根莖碾磨,或燒爐熬湯,忙得不亦樂乎。

半日的工夫,大夫將周燃要的所有東西都配好了。

周燃站在裝滿染色湯藥的浴桶前,再次確認道:“這些東西當真無毒,對我的身體沒有一點兒負面作用?”

他的眼睛銳利地盯著大夫,盯得大夫冷汗直冒。

“小少爺,千真萬確是無毒的,對您的身體沒有任何傷害。您就是給奴才八百個膽子,奴才也不敢給您下毒啊!”

周燃冷冷轉過臉,盯著浴桶裏的湯藥,疑慮地伸出一只手。

指尖探及液體,卻遲遲沒有浸下去。

吳永仕看不下去了,拉過吳嬤嬤到一邊說話:“你給我老實交待,鴦鴦到底怎麽了?怎麽防我們吳家跟防賊一樣?”

吳嬤嬤嘴唇動了動,遲疑道:“這……三少爺……”

吳永仕頓時眉毛一豎,冷聲道:“怎麽,三哥是吳家的主子,我不是吳家的主子?有什麽事不能讓我知道?”

“鴦鴦不是防我們吳家跟防賊一樣,是防我跟防賊一樣。”

熟悉的沙啞嗓音從門口傳來,吳永仕和吳嬤嬤兩人轉頭望去,又齊齊低下頭顱。

“三哥。”

“三少爺。”

這位吳家家主披了件灰白的鶴氅,厚重的衣裳下是孱弱的身軀,臉色蒼白,嘴唇幹枯血色黯淡,如同一根骨架支撐起的紙人般飄逸出塵,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風而去,卻又有一根極強硬的脊骨將他牢牢定在原地。

他緩步走進屋內,朝周燃露出一個蒼白而溫和的笑容:“鴦鴦,好久不見。”

周燃收回手,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他擡起下巴,勉強扯起一抹笑容:“三表哥,好久不見。”

“不必這般如臨大敵。”吳永修略微低了下頭,淺淡地笑道,“我只是聽聞你叫了大夫,又要了許多藥材,心裏擔憂,才特意過來一趟看看。”

“看見你如今的模樣。”吳永修仔仔細細地打量他,輕聲道,“我才知道,你百般提防千般顧慮究竟是因為什麽。”

周燃想起過往種種,被生生壓抑不得生長的痛苦再次襲入心頭,這些年他受到的無數奚落、鄙夷、嘲笑,他被生生扭曲成畸形的性子,他在瘋狂與壓抑之間來回徘徊不得掙脫的迷茫苦痛,都是因為吳永修給予他的那一碗湯藥!

周燃恐懼而又戒備,唇齒張合之間帶著一股難以隱藏的恨意:“果然是你。”

聞言,吳永修無奈地嘆了口氣,他似乎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只低聲道:“鴦鴦,這些替你遮掩容貌的東西都是無毒的,我也不曾授意大夫額外做什麽其他手腳。”

他擡眼環視屋內陳設,走到桌邊拿起一個杯子,一步一步地走近周燃。

周燃的身體越發緊繃,警惕提高到了極點,仿若渾身炸毛的狐貍,若再有一點兒刺激,就要撲上來張牙舞爪一頓亂刨又或者如閃電般逃竄得遠遠的。

吳永修沒有血色的面孔靜靜地對著他:“鴦鴦,你不相信我,那我證明給你看。”

說罷,他挽起袖子,用茶杯在浴桶中舀了一杯染色湯藥。

杯沿抵在黯淡的唇上,微微擡起傾倒。

他竟一口一口地,將整杯染色湯藥喝了進去!

“三哥!”

“三少爺!”

“家主!”

眾人又驚又急,這染色湯藥無毒,可外敷在皮膚上和喝進肚子裏是兩碼事啊!

家主的身體本就不好,如何經受得住這樣的折騰?!

周燃瞳孔驟縮,難掩震驚:“你……”

吳永修將茶杯倒扣過來,沒有落下一滴水珠,笑道:“這次,你可以相信我了吧?”

周燃失了言語,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吳永修輕輕地嘆了口氣,道:“我知道現在向你解釋已經晚了,但無論你信或者不信,我都不曾授意大夫在你服用的湯藥裏額外添加毒藥。那毒是湯藥自帶的,要想有抑制生長的效果就必須接受它的毒性。”

“我之所以隱瞞你,只是因為當時你年紀太小,我怕嚇著你,又怕你日夜擔憂,其實我早就計劃著把你從紀府接出來之後就為你解毒,只是永仕的事情打了我一個措手不及,你那邊我就耽擱了。”

“沒想到僅僅耽擱了半個月的工夫,司徒震就求來了賜婚的聖旨,他請的大夫無意間說破了你身體裏有毒素積累的事實,反倒襯得我是那個居心叵測的惡毒小人了。”

“鴦鴦,你懷疑我,討厭我,都是應當的,這些年你過得那麽痛苦。”吳永修微微低頭,傷懷從嘆息聲中溢出,“可這些年,我們吳家哪個人又過得不痛苦呢?”

周燃冷淡地偏過臉,唇線緊繃。

他不可能完全相信吳永修的話,也不可能輕易對過去的經歷釋懷,卻也沒有方才那麽警惕戒備了。

吳永修瞧他的神情,便讀懂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

“那我先走了,等你喬裝打扮完畢,我們一家人聚在一起好好吃一頓飯。”

他背過身去,臉色轉冷,命令道:“都退下吧。”

眾人皆退,屋門輕輕合攏,只剩下周燃一人。

周燃出神片刻,深深地吐出一口氣,解開腰帶脫去全身衣裳。

他翻轉沙漏,拿起中空的竹管放在嘴裏含著,跨入浴桶中,將整個身體埋入了染色湯藥中。

半個時辰後,沙漏響了,周燃嘩地一下站起,閉著眼睛甩開身上附著的棕黃色藥汁兒,手摸到架子拿起毛巾擦頭發擦身子。

他穿好衣服,將頭發擦得半幹,打開了房門。

大夫上前,替他遮掩眼尾處的朱紅小痣,並在臉上修飾出陽光照射下如常人般膚色深淺不一的自然效果。

周燃看著銅鏡裏的自己。

從今天開始,他就是膚色黃白,容顏漂亮但有著濃重男兒氣息的十三皇子周燃了。

再也沒人能把他和曾經的紀黛鴦聯系起來。

夕陽西下,偏僻的莊園上方升起裊裊炊煙。

正廳裏的燈籠照得四周亮如白晝,大圓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數十人圍繞而坐,熱鬧極了。

“燃燃!是燃燃吧?”

周燃剛一進屋,就被一個中年婦人抱了滿懷,熱情到了他不自在的地步。

“你記得我嗎?我是你四舅母,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周燃看著她陌生的面孔,尷尬地笑了笑:“四舅母。”

“唉~”婦人響亮地應了一聲。她仔細地打量周燃的容顏,又是激動又是傷懷:“一轉眼你就長這麽高了。真好啊,要是我的朗兒還活著,恐怕也跟你一般高了……”

說著說著,她說不下去了,拿起帕子不停拭淚。

周燃頓時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說什麽話安慰她。

吳永仕趕緊過來幫忙解圍:“四姨娘,您別傷心了,燃燃好不容易和咱們聚一回,該高興才是啊。”

“你說得對,是我不好,老愛提過去那些傷心事。”婦人擦凈眼淚,笑道,“燃燃,快入席吧,大夥兒都等著你吶。”

吳永仕拉著周燃到身邊坐下,低聲道:“你別怪她,四姨娘就朗弟弟一個孩子,當年沒能受住流放的苦,夭折了。我們把她找回來之後,告訴了她這個消息,她坐在門檻上哭了一天一夜,眼睛都差點兒哭瞎了。”

周燃視線一一掃過宴席上的面孔,無不飽經風霜,又看起來體弱多病,都是當年流放或者沒入奴籍後經歷百般折磨的遺痛。

他腦海中驀地響起吳永修的一句話。

這些年,我們吳家又有哪個人是好過的呢?

周燃閉了閉眼,心止不住地發痛。

“燃燃,吃塊紅燒排骨。”婦人明明坐在對面,卻特意站起來繞到周燃旁邊,將筷子夾起的排骨放入他的碗中,“你還年輕,又太瘦了,合該多吃點兒肉。”

周燃雙手捧起碗,向她綻放真心的笑容:“多謝四舅母。”

“唉~”她又響亮地應了一聲,似乎在透過周燃這個同齡的親戚小孩兒應和她朗兒的呼喚。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溢出的淚水,回宴席坐下了。

“諸位。”吳永修站起來,單手舉起酒杯,“我們聚在一起慶祝,是因為我們又找回了一位親人。”

他拉起旁邊的周燃,向大家介紹道:“這是我們吳家二姑奶奶的兒子,周燃。為了隱瞞身份,他從小被寄養在別家,直到今天,我們才能把他接回來,和我們大家重聚。讓我們一起喝一杯,慶祝這重聚的時刻!”

眾人紛紛起身,拿起酒杯碰在一處,隨即一飲而盡。

眾人落座,吳永修又挨個向周燃介紹他們的身份。

介紹一個,周燃就乖乖地叫一聲,那人便喜氣洋洋地應和一聲。

介紹完了,吳永修宣布開席,大夥兒便不約而同地紛紛夾菜給他,向他表達熱情和善意。

周燃心裏薄薄的芥蒂便在這如海浪般湧來的溫暖中,漸漸消失近無。

一場宴席,眾人和睦無間,歡聲笑語。

好像周燃真跟他們是一家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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