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關燈
第 42 章

許是心裏有盼頭,又兼司徒震照顧得無微不至,不到五天,周燃便痊愈了。傅大夫下了定論,這已經是停藥拔毒之前最好的狀態,於是司徒震松了口,同意周燃去探望吳嬤嬤。

吳嬤嬤的處境還不錯,住的屋子結實不漏風,墻角放了炭盆,身上的衣裳幹凈厚實,送來的飯菜也是剛出鍋的熱騰騰。

除了消息封閉、不得自由,沒有其他缺點。

“主子,您怎麽樣?司徒震有沒有為難您?”

周燃不禁露出一絲笑容:“我很好,嬤嬤放心。”

吳嬤嬤仔細瞅了瞅他的臉色,和以前沒有太大的區別,頓時放下半顆心。她身子往前傾了些,低聲問道:“主子,您到底告訴了司徒震多少事情?”

周燃道:“吳家的事情,我基本沒說。”

但司徒震猜出來不少,再加上那三個暗樁,京都基本在他手裏了,區別只在於他想不想繼續往下查。

“我自己的事情,全告訴他了。”

吳嬤嬤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您、您全告訴他了?”不等周燃說話,她就又嘆了口氣:“也是沒辦法的事,紀府和侯府真是不能同日而言,我們在紀府呆了十幾年,破綻那麽多都沒人察覺,而在侯府不過短短一月,老底都快被掀出來了。”

周燃猶豫片刻,慢慢說道:“司徒震位高權重,手上有十五萬兵馬,且他謀慮深遠,心思縝密,如果願意加入我們,必定能成為一大助力。”

吳嬤嬤比剛才更加震驚,連音量都忘了壓低:“您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周燃神情平靜:“他已經知道了許多內情,我們又無力與他為敵,自然要想方設法與他為友。”

眼下這種情況,的確很棘手。經過十幾年的經營,吳家在暗處有一股不小的勢力,可暗處之所以是暗處,最大的缺點就是不能被人看到,一旦被人看到,武功就被廢了大半。

吳嬤嬤的情緒平靜少許,又有新的顧慮:“那司徒震答應了嗎?”

周燃抿了下唇,低落道:“沒有,他瞧不上我們,覺得我們在異想天開。”

話音未落,他又擡起眼睛,認真道:“所以我們要加重籌碼,我有信心,遲早他會答應我的。”

“可既然他瞧不上我們,又怎麽會對我們拿出來的籌碼動心呢?這可不僅僅是會掉腦袋,更會殃及後代乃至全族。”吳嬤嬤思索了一會兒,猜測道,“難道他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想要讓我們吳家代為出手?”

周燃搖搖頭:“不是,我允諾他成功後封他為鎮北大將軍。”

鎮北大將軍,並不是單純靠家世或者功績就能當上的,作為正一品的實權官員,京都咽喉之地燕雲關的掌握者,最需要的是皇帝的信任。

若鎮北大將軍心懷不軌,不說別的,光是故意打開一條縫隙讓狄人長驅直入地南下,就足以讓京都的皇帝和眾臣方寸大亂了。

所以歷代的鎮北大將軍,無一不是皇帝的心腹忠臣,位同三公,劍指內閣首輔,就連皇子公主見了,也要禮讓三分。

而當今聖上與鎮北老將軍更是如同老友一般。因為鎮北老將軍年事已高,覲見時聖上甚至跪都不舍得讓他跪一下,只盼著他能保重有用之身,多在燕雲關駐守幾年。

可以說,鎮北大將軍,就是夏朝武官前程的巔峰。若無其他際遇,司徒震立下再多功勞也未必當得上。

當然,周燃此語只是在畫大餅而已,司徒震沒那麽容易上鉤,需要更實際更動人的籌碼。

周燃頓了頓,似是難以啟齒:“還有……我。”

話開了頭,後邊兒就流暢了,他直起腰身,力圖讓聲音平穩又自然:“司徒震喜歡我,只要多花一些時間,多費一點心思,讓他越來越喜歡我,直到無法割舍,他就一定會加入我們。”

吳嬤嬤難掩震驚,神情變得無比覆雜。

先不提其他,主子他是男人啊,怎麽會想到如女子色|誘般的辦法?而且司徒震也有問題,明知道主子是男人,又怎麽會喜歡他?

吳嬤嬤不禁想起年輕時在宮裏聽見的閑言碎語,說是某些權貴喜好將年輕漂亮的男子納為孌寵狎玩。可那些男人本身便卑賤至極,連奴才都不如,這、這……

周燃受不了吳嬤嬤愈發露骨的眼神,冷靜又有些咄咄逼人:“司徒震認為我們異想天開是有原因的,我們的實力太弱了,幾乎沒有明面上的力量,即便想盡辦法讓我恢覆了身份,也鬥不過三大親王。滿朝的文武大臣不是擺設,我們需要更多官員的支持,司徒震就是打開局面的最好缺口。”

這話的確很有道理,吳嬤嬤愈發糾結,過了好一會兒,才出聲問道:“那您打算怎麽做?”

周燃張嘴,吐出了真正的來意:“我打算隨司徒震回北地。”

鋪墊到現在,這事倒也沒那麽難以接受了。吳嬤嬤慢慢思量著,道:“這樣也好,我們在北地沒有人手,可以趁此時機將北地也納入掌控中。”

她繼續琢磨:“那得盡快想法子知會吳家,一是您的身世已暴露,京都丟了三個暗樁,都需要處理;二是讓他們擇選適合的人員跟隨到北地配合我們行事。可是奴婢被關在這裏,消息傳不出去啊……”

周燃看著她,眼神漸漸覆雜:“不急,去北地的路上,你再傳消息也不遲。”

吳嬤嬤渾然不覺,笑道:“說得有理,這事不是一天便能辦成的。”

“吳嬤嬤,你說,如果我沒有遇到司徒震,六表哥上京沒有受阻,我以下嫁商人的名義成功離開京都。”周燃平靜道,“吳家會怎麽安排我?”

吳嬤嬤下意識皺起眉頭:“您怎麽會這麽問?”

周燃勾起紅唇:“我只是覺得,總要有個計劃,不然我們心心念念的那件事就真成了癡人說夢。”

“這……三少爺倒是沒給過什麽交待。”吳嬤嬤回憶片刻,驀地輕松道,“不過日子肯定比現在好過很多,您可以恢覆男子的身份,自由自在的,不必像現在這般謹小慎微、處處受限。”

“那我的身體呢?”周燃的神情看起來也很輕松,“我現在的模樣,即便恢覆了真正的身份,要想坐到那個位置上,朝廷眾臣也很難認可吧?”

“哦,這事兒三少爺倒是說過。”吳嬤嬤笑道,“您不用擔心,只要停了藥,再輔以馮神醫重新開的湯藥喝下,您的身體就會重新開始生長,必不會是現在這般模樣。”

周燃心中頓時松了口氣,眼角帶了些真摯的笑:“那現在我喝的藥呢,除了抑制生長之外,還有沒有什麽其他不好的影響?”

“當然沒有。”吳嬤嬤不假思索,“那可是馮神醫開的藥,絕對萬無一失。”

周燃的嘴角驀地垂下來,冷冷反問:“當真?吳嬤嬤,這件事你當真沒有半點兒隱瞞我的地方?”

吳嬤嬤這才察覺到不對勁。她慌忙跪下,伏地叩頭,毫不猶豫發出毒誓:“千真萬確。若奴婢所言有半字虛假,便叫奴婢即刻橫死,來世墮入畜生道,為豬為雞,供人啖食。”

“好了。”周燃打斷她,“我只是問問,你不必如此緊張,起來吧。”

“是。”吳嬤嬤起身,小心翼翼看了看他的臉色,“奴婢鬥膽,敢問主子為何有此一問?”

“告訴你也無妨。”周燃垂下眼皮,冷淡道,“前幾日我偶感風寒,司徒震為我請了大夫,大夫說我體內有毒,沈積了十餘年,正是馮神醫開的藥所致。”

“這不可能!”吳嬤嬤情不自禁提高了音量,她又氣又急,“馮神醫絕不會下毒害您,定是司徒震扯謊,想要離間您和吳家的關系!”

周燃毫不動搖:“司徒震根本沒有把吳家放在眼裏,沒有任何理由離間我和吳家的關系,而且這樣的謊言,我出去隨便再找一位大夫就可以輕易戳破。”

“反倒是吳家,從來不讓我看外面的大夫。”周燃越分析,就越覺得心寒,“嬤嬤,從小你便叮囑我不要輕易生病,難道僅僅只是為了不讓別人發現我男扮女裝嗎?”

吳嬤嬤呆若泥塑,兩眼發直,下意識回答道:“是啊,因為聯系暗樁派遣女醫潛入紀府有暴露的風險,能少做就少做,三少爺是這樣吩咐我的啊……”

“不可能,這不可能……”吳嬤嬤不停搖頭,自言自語道,“您是吳家唯一的希望,是三少爺的親表弟啊,他怎麽會這麽對待您?”

“這當中一定有誤會!”她猛然擡頭,“奴婢馬上就寫信去問三少爺,讓他向您解釋清楚!”

吳嬤嬤激動得近癲狂,周燃卻平靜無比:“不必,這件事不必和吳永修說,嬤嬤,你必須保密,明白嗎?”

“為什麽?”

“若此事為真,若吳永修當真蓄意下毒損毀我的身體、縮短我的壽命,那吳家到底把我當成了什麽?”

吳嬤嬤動了動嘴唇,說不出話來。

周燃心裏非常明白,臉色略微蒼白卻仍然鎮定:“不是覆起的希望,不是同血脈的親人,也不是效忠的主子,而是一顆棋子。”

“當一顆棋子知道了被操縱的真相,棋手會做什麽呢?”周燃甚至笑了笑,“所以就當是誤會吧,就當這是湯藥不得已的副作用,吳永修只是為了不讓我擔心才不告訴我,會悄悄在我的身體被毒廢之前讓馮神醫解毒。”

“有些事情上裝傻,對你我、對大家更好。”

“可是、可是……”吳嬤嬤的嘴唇劇烈抖動起來,似乎有無數話想說。

周燃平靜地制止她:“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就暗中調查吧,不要驚動吳家的任何人。調查的結果也隨你,願意告訴我就告訴,不願意就算了。”

他起身,輕輕道:“你暫且安心在這裏住著,司徒震的態度已經松動,遲早他會答應我放你出來的。”

說罷,他轉身跨出了門檻。

吳嬤嬤瞧著他瘦弱的背影,眼眶驀地紅了。她知道,從此刻開始,主子對吳家再不覆往日的親密無間。

一條深深的裂縫橫亙在兩者之間,再難愈合了。

三少爺,您真是糊塗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