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關燈
第 10 章

半夜下起了大雪,鵝毛似的簌簌往下落,天亮也沒有停止。

馬車安靜地停在側門,吳嬤嬤攙扶著紀黛鴦跨出門檻:“主子,您冷不冷?”

紀黛鴦搖搖頭,他少有穿得這麽暖和的時候,不愧是預備給四小姐的新衣服,不但漂亮,而且用料紮實。即便下著雪,寒風嗖嗖地刮,他胸口也是暖和的。

他爬上馬車,掀開車簾坐進去,整理了下繁覆的裙擺和寬大的鬥篷,指著角落道:“嬤嬤,馬車裏居然放了碳爐,好暖和。”

吳嬤嬤坐在旁邊,笑道:“今天拜訪永安侯府,他們不敢虧待了您。”

紀黛鴦垂眸斂眉,輕聲道:“總是在沾他的光。”

“主子您在說什麽?”

紀黛鴦倏地擡眼,搖搖頭:“沒什麽。”

外面響起吆喝聲,馬車慢慢動了,輕微搖晃著向前行駛。

紀黛鴦掀開窗簾一條縫,朝外張望,紅墻黛瓦,大雪紛紛,街道上一片靜謐,唯有少數幾人冒著雪匆匆走過。

要去見他了。

司徒震高大的身軀浮現在腦海裏,玄衣墨裘,頭戴金冠,長身鶴立,分明就是京都最矜貴高雅的公子。

可是……

腦海中的司徒震緩緩轉過身,嚇得紀黛鴦立即停止了想象。

他不安地抓緊了鬥篷內兜裏的妝匣,不知道該如何提起退親一事。

唯有心臟砰砰跳著。

分不清是忐忑,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吳嬤嬤按下窗簾,嗔怪道:“主子您身體不好,小心著了涼。”

紀黛鴦笑笑,兩只手安靜地放在腿上,不再亂看。

走一步算一步吧。

永安侯府,得了下人傳遞的準確消息,四房夫人帶著眾少爺小姐出門去迎。

馬車緩緩駛來,在永安侯府正門停下。

二房餘夫人走下臺階,笑著招呼道:“趙夫人,稀客啊!外頭冷,咱們進去說話。”

趙夫人下了馬車,與她雙手握在一起。

兩位夫人掛著笑臉寒暄,一團和氣,仿佛兩家之間的齟齬從未存在過。

如鶴立雞群般的司徒震,雙手負在身後,盯著後面的馬車瞧。

車簾掀開,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嬤嬤先下了馬車,扶出一只纖纖玉手。

寬大的粉紅鬥篷裹住了她嬌小的身軀,隱約露出綴滿珍珠的繁覆裙擺,她鬢邊插著蝴蝶步搖,藍色的寶石墜子因低頭垂在了額前。

她胖了些,尖尖下頜增加了圓潤的弧度,氣色也好了些,妍麗的唇色又鮮紅了幾分。

只是裙子也長,袖子也長,鬥篷也大,像小孩兒偷穿大人衣服似的。

司徒震滿意,又不甚滿意,看來紀府只是在做表面工夫,真正想把人養好還得娶回家。

似乎察覺了他的目光,她驀地擡眼,又驚慌失措般低下頭,連身子都忍不住後縮了縮。

還是那麽膽小。

司徒震輕嘖,不就是看了幾眼嗎,能有多嚇人?

他愉悅轉身,跟著眾人走進府裏。

後廳,沈老夫人坐在主位,趙夫人剛剛進門就連忙上前,執晚輩禮盈盈下拜:“見過老夫人。”

沈老夫人伸手虛擡,指著旁邊的椅子道:“快坐下,咱倆說些親熱話。”

司徒震坐在下首,靠著椅背悠然等著兩家長輩議親。

沈老夫人笑呵呵地說:“震哥兒,紀五姑娘第一次來侯府,你好好招待她,帶她去園子裏逛逛。”

司徒震擡眼,看向對面慌忙垂眼的窈窕佳人,欣然應道:“祖母說得是。”

他直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外廊下站定。

紀黛鴦朝眾位夫人福禮,小步地跟了上去。

雪花漫天飛舞,寬敞的油紙傘立於頭頂,司徒震朝她伸出胳膊:“雪天路滑,搭著我走。”

紀黛鴦一楞,仰頭看他。

他的一雙黑眼睛依舊專註、炙熱,卻少了幾分兇狠,嘴角噙著的笑昭示了他的好心情,連面部輪廓都柔和了些。

紀黛鴦擡起右手,輕輕抓住他的臂彎,小聲道:“謝謝將軍。”

兩人一同走進漫天風雪中。

司徒震走得很慢,邁出一步總要等上一等,等身邊的小姑娘著急忙慌跟上。

她一手提著裙擺,一手搭著他的胳膊,笨拙而緩慢地走在雪地裏,每次身形不穩時,抓著他胳膊的力道都不自覺加重幾分,仿佛依賴著他。

司徒震望見她一頭青絲沿著肩頸滑下,溫聲說:“帶你去遠翠閣,那裏是永安侯府最高的地方,登閣遠眺,滿園風光盡入眼中。”

窄窄的磚石臺階蜿蜒而上,兩邊皆是樹叢造景,點綴著零星冬天盛開的小花。臺階盡頭,遠翠閣屹立於高處,八角重檐攢尖頂,八面四窗四門,隱約可見裏頭的山水屏風和圓角長案。

看見門前守著的仆人,紀黛鴦駐足不前。

司徒震安撫道:“放心,都是我的人。侯府人多眼雜,當然要尋一僻靜處說話。”

他拿過油紙傘,吩咐跟隨的仆從:“都留在這裏。”

紀黛鴦猶豫片刻,說道:“吳嬤嬤,你也留在這裏。”

臺階狹窄,又共用一把油紙傘,兩人挨得更近了,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身上的體溫。

一個熱得像火爐子,一個冷得像塊冰。

司徒震停步,將油紙傘遞給她:“拿著。”

紀黛鴦滿頭霧水,伸手握住傘柄,殘留的溫度令他指尖不自覺動了動。

傘骨碰到了司徒震的頭頂,他無奈,加重語氣:“舉高點兒。”

紀黛鴦立即伸直胳膊。

司徒震抓住自己的鬥篷,繞過她的後背虛虛搭在肩上,又彎下腰抓起她的裙擺和鬥篷:“暖和些了嗎?”

一股暖風強勢襲來,瞬間裹住全身,厚重的鬥篷罩頭蓋下,紀黛鴦眼前驟暗,然後便看見他勁窄的腰身,和從金絲玉帶垂下的環首直刀。他仿佛被護在了羽翼下,暖烘烘的熱意源源不斷從眼前的軀體散發出來,連耳朵都不覺得冷了。

紀黛鴦怔然,片刻後,又努力把傘舉高了些,揚起笑臉道:“謝謝將軍。”

司徒震見她眉眼彎彎,嘴角也不自覺勾起:“那走吧。”

沒有了裙擺絆腳之憂,她幹脆雙手握著油紙傘,高高地舉在兩人頭頂,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像蹦蹦跳跳的小孩子。

真乖啊~

司徒震心尖微癢,瞇起眼睛,瞥了眼旁邊紅通通又認真的臉蛋。

也挺可愛。

登上遠翠閣,紀黛鴦極目遠眺,滿園山水樓臺近入眼中,大雪紛紛下又多了一重銀裝素裹的仙境之意。

“原來高處的風景這麽美麗。”紀黛鴦看得癡迷,讚嘆道。

司徒震撣去她鬥篷上的雪,不甚在意地說:“大草原上的風景更加美麗,進去吧。”

紀黛鴦跟著在長案對面坐下,問道:“大草原是什麽樣子?”

“一望無際,湖面如鏡,牛羊成群,自由自在。”司徒震回憶了片刻,看向紀黛鴦,“等你嫁過來,跟我去北地,就都知道了。”

紀黛鴦心口一慌,垂下眼不敢迎他的目光。

司徒震見她害羞躲閃,暗自好笑,京都女子真內斂,不及北地女子豪放。

不過內斂也別有一番風情,他放肆地打量她的面容。

膚如凝脂,眉如墨畫,內眼角微微下勾,外眼角上揚,窄而薄的雙眼皮勾勒出嫵媚的弧度,眼尾下的朱紅小痣讓這嫵媚更加勾魂奪魄。黑白分明的眼瞳大而圓,又蘊著十足的可愛天真。

她的鼻子直直地翹起,有小巧精致的鼻尖,唇形如櫻花般妍麗嫣紅,飽滿豐潤。臉頰肉嘟嘟軟乎乎的,臉頰兩側的線條到了下頜處流暢合攏,只餘一個美人尖尖。

紀黛鴦頭皮發緊,恨不得躲到屏風後面去。

又是這樣灼灼炙熱、貪婪覬覦的目光。

仿佛他就是被狼死死盯著的那一只羊,滿腦子只想撒開蹄子跑得遠遠的。

“我送你的絨花,怎麽沒戴上?”

紀黛鴦更慌了,摸著鬥篷內兜裏的妝匣不知如何開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