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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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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年末,司徒震隨鎮北老將軍回京述職。

北地的冬天寒冷又漫長,狄人不會冒著凍死、餓死、迷路的風險跑出來劫掠北地百姓,只會窩在自己的帳篷裏不動彈,靜待春天。

因此,這是北地百姓一年之中最安穩的日子,而司徒震等高級將領也能趁著回京述職的時機,過一個好年。

聖上親自為鎮北老將軍以及司徒震等人接風洗塵,大讚他們為了守住京都北面防線而常年駐守苦寒之地,忠君為國之心赤誠可見。

聖上大筆一揮,賞賜如雨露般灑下。司徒震得以晉升正三品,加封號忠武,得白銀三千兩,寶劍盔甲一套,糧食布匹若幹,名貴擺件若幹。

消息一出,京都諸人送來的年禮堆滿了永安侯府的庫房。這座日愈沈寂衰落的侯府驀然煥發出生機,仿佛枯木中生出了一截新枝。

清晨,沈老夫人被伺候著穿好了中衣,走到外間妝奩前坐下的時候,幾個房的媳婦就殷勤地圍了上來。

二房餘夫人打開漆金紅木盒子遞過去:“娘,這是寧王府送來的一對玳瑁鑲金嵌珠寶鐲,聖上舉辦冬日宴,咱們得打扮隆重些才是。”

沈老夫人拿起寶鐲,就著窗欞灑下的熹微晨光摩挲片刻:“這樣好的成色,老身不知道多少年沒看到過了。”

三房楊夫人笑道:“娘,震哥兒有出息了,咱們的日子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

沈老夫人不悅地看了她一眼:“嬸子要指著侄兒的出息過好日子,你還挺有臉。”

楊夫人訕訕,連忙奉上自己的禮物:“這是鄴王府送來的白玉鏤雕福壽雙面佩,您戴著壓身。”

五房王夫人忙不疊跟上:“這是靖王府送來的紫檀吉祥如意杖,送給您圖個新年好彩頭。”

送完禮,老夫人和三位夫人齊齊看向四房。

胡夫人,你打算送什麽呢?

胡夫人柔柔一笑:“媳婦兒沒那個好本事與諸親王府扯上關系。不過老爺認識一位皇商,他送來一件黑狼皮制成的大氅,媳婦兒便拿來獻醜了。”

沈老夫人拿起狼裘細看,皮毛油光水滑,純黑如墨沒有一絲雜色,摸上去柔軟厚實,非常暖和。

“這件大氅威嚴勢重,老身穿了撐不起來,給震哥兒倒是合適。他個頭高,體格壯,氣勢足,若再穿上它,便如虎添翼,更加威重幾分。”

想起司徒震,四位夫人不約而同心肝顫了下。

娘說得好聽,他的模樣,哪裏叫氣勢足?分明就跟只野狼似的,眼睛幽幽盯過來的時候,仿佛下一刻就會撲上來咬斷自己的喉嚨,讓人脖頸嗖嗖地冒涼氣。

沈老夫人命令小廝將大氅送去凝輝堂,問道:“震哥兒起了沒有?讓他看看這大氅,可喜歡?”

不久之後,小廝在院外回話:“大少爺已經起了,正在前廳和諸位老爺喝茶。得了老夫人送的大氅,大少爺非常喜歡,當即就披在身上了。”

沈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老身也要加快速度了。你們來伺候老身梳洗。”

四位夫人殷勤上前,拿帕子的拿帕子,奉釵飾的奉釵飾,穿衣的穿衣,將老夫人打扮得煥然一新,光鮮亮麗。

馬車停在正門,一個身高腿長的年輕男子從容越眾而出,握住沈老夫人的手掌:“祖母,孫兒扶您上車。”

他著玄衣,披墨裘,戴金冠,舉手投足之間盡顯矜貴淩傲。本該是錦繡榮華富養出來的貴公子,偏生就一雙淩厲兇狠的黑眼睛,不知道在北地殺了多少人才有這通身的煞氣。

即便他回府邸住了好幾天,眾人看他的第一眼,仍忍不住心驚膽顫。

送老夫人進了馬車,司徒震回身,露出森森獠牙:“幾位叔叔嬸嬸,我們也上車吧。”

碧幽園位於京都西郊,因園中幽水冬日不結冰,碧藍如天空,仿佛春意猶在而聞名,歷經數朝數代的修繕,雕欄玉砌美輪美奐,是皇帝冬日宴請朝臣命婦的最好場所。

走進園子,眼看著司徒震在太監的引導下走遠了。餘夫人撫了撫胸口,攆上沈老夫人步伐,攙起她的手臂:“娘,過了年震哥兒就滿二十六了,該給他說親了。”

“正是呢,老身約了幾位舊相識,讓她們帶著孫女兒,趁這次宴會相看一眼。若有合適的就定下來,爭取在震哥兒去北地之前,把妻子娶進門。”

餘夫人熱絡地說:“我這兒也有幾位好姑娘,娘也幫著看看。”

楊夫人王夫人不甘落後,疊聲道:“我這兒也有!我這兒也有!”

她們的打算,沈老夫人心知肚明。可偌大一個侯爵府,除了死去的琰哥兒剩下四個兄弟都沒甚大出息,總要謀個出路。三位親王,總有一位能登上寶座。有了從龍之功,侯爵府當能保住門楣,不至於徹底衰落。

沈老夫人拍拍餘夫人的手,安撫道:“好,把她們都叫過來,讓震哥兒看看。”

聖上蒞臨碧幽園,接受百官及其家眷參拜後就回去了。他年紀老邁,挨不住冬日的寒風,臨走前吩咐:一年的辛苦已經過去,讓大家不必拘束,在園子裏好好放松,游玩一番。

司徒震剛剛落座,酒才喝了半盞,老夫人就派人過來傳話,要他過去。

山茶花在寒風中開得熱烈,比之更加熱鬧的是女子的嬌俏笑聲,遠遠地傳入耳中,曼妙的身姿若隱若現。

司徒震駐足觀望,負手而立。

老夫人的想法他已猜度了七八分,前兩天說話時她也試探過口風,自己是默許了的。他過了年就二十六了,是該娶妻生子了。

只是這滿茶園的姑娘,當中真有他的良人嗎?多半是三大親王派來籠絡邊關將領的政治工具,每一張嬌俏的面容背後都連接著錯綜覆雜的網。

“震哥兒到了,怎麽不過來?”

坐在亭中的沈老夫人招招手,向司徒震介紹旁邊坐著的其他夫人:“這是承平伯府的孫老夫人,太常寺少卿胡家夫人,禮部侍郎江家夫人……”

司徒震頷首:“各位老夫人、夫人安好。”

孫老夫人笑呵呵地說:“據聞將軍年少有為,得聖上誇獎。今日老身一看,果然一表人才,永安老侯爺後繼有人!”

“您謬讚了。”沈老夫人滿面紅光,謙虛道,“震哥兒萬般皆好,卻有一樁事讓老身不太滿意。”

孫老夫人:“哦,什麽事?”

沈老夫人道:“別家的小子十六七歲就有妻有子,震哥兒二十六了卻仍是孤身一人,老身難免憂心。”

司徒震低頭:“是孫兒的不是。”

孫老夫人勸道:“您也不能怪他,他在北地一呆就是十二年,又無長輩幫忙操持,如何娶妻生子?正好他回京都了,您就幫幫他,替他圓滿了這樁事。”

沈老夫人點點頭:“老身正有此意。只是震哥兒,你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司徒震,這滿園子的姑娘你看上了誰?

沈老夫人拉著舊相識一唱一和說了這麽多話,又把有意與侯府結親的人家全部聚在一起,為的就是這一句問話。

沈老夫人盯著他,其他夫人盯著他,亭裏亭外圍著的姑娘們也盯著他。

司徒震微微一笑,驀地拔出了腰間懸掛的長刀。

刀尖尖銳,鋒利的刀身寒光森森,連同他臉上的笑容也變得可怖了起來。

剎那間,姑娘們嚇得花容失色,紛紛尖叫著掩面往後躲。

沈老夫人心驚膽顫,色厲內荏地大聲質問:“震哥兒,你想幹什麽!”

司徒震抵住刀鞘,緩緩將刀身收回:“我只是在回答祖母的問題。無論娶哪位姑娘過門,首先一點,她得不怕我,也不怕我的刀。”

他神情恭敬,語氣也溫和極了,可誰也不敢再靠近他一步。

沈老夫人的幾位舊相識紛紛打消了念頭,不敢把孫女兒嫁給這樣的煞神。

一位披著蓮青色鬥篷的姑娘硬著頭皮上前,搭話道:“單面開鋒,直脊直刃,刀柄首呈圓環形,這是刀中王者——環首刀,對嗎?”

司徒震不由對她另眼相看:“很有見識。”

姑娘矜持道:“只是在家父書房看見過。”

餘夫人忙不疊介紹:“這是兵部侍郎李大人家的四姑娘,端莊賢淑,才女之名滿京都。剛過了及笄之年,提親的媒人就踏破了李家的門檻。”

這位四姑娘打扮得既不張揚也不謙卑,是符合身份地位的剛剛好,言語舉止有分寸不逾矩,上前說話時,發髻垂下的珍珠流蘇甚至沒晃過一下。

這種把禮教刻在骨子裏的姑娘,若不是得了父母雙親的授意,怎麽會主動與一個外男搭話?

司徒震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餘夫人:“可惜,我十三歲便不讀書了,在北地當了多年武官,肚子裏沒墨水,與姑娘說不上話。”

李家四姑娘咬唇,即便餘夫人再三使眼色,也不肯再多說一句。

另一位披著粉紅鬥篷的姑娘上前,心有餘悸地嗔道:“你要回答老夫人的問題,直說便是,拔刀幹什麽?嚇到了我們事小,傷著老夫人事大。”

“姑娘說得有理。”司徒震向諸位夫人賠罪,又問她,“只是不知道姑娘將來嫁與夫家,也要像今天這般與夫君頂嘴?”

姑娘跺腳輕哼,也不顧之前與楊夫人的商量,負氣跑開了。

剩下有膽子上前說話的姑娘,來一個他挑一個的毛病。等他挑了個遍,坐在亭中諸位夫人的臉色已然變得十分難看。

沈老夫人更是顏面丟盡了,問話隱隱帶著怒氣:“震哥兒,你到底喜歡什麽模樣的姑娘!”

司徒震灑然一笑:“漂亮,得勁兒,扛得住北地的風霜,撐得起司徒家的門楣,能與我同富貴共患難,生同衾死同穴。”

沈老夫人顫抖的手指點點亭子外的姑娘們:“她們不是這個模樣嗎?”

當然不是。

她們只是蛛網上的誘餌,絲線下的傀儡,不是他司徒震的妻。

司徒震不解釋,只道:“不合適,祖母再幫我尋摸尋摸。”

沈老夫人黑著臉,揮手道:“你這般挑剔,老身也尋摸不到了。”

司徒震拱拱手,徑直離開了茶園。

聖上年邁,身體一天差過一天,而成年的親王早已羽翼豐滿,羅織的朋黨遍布朝野,連沈寂衰落的永安侯府也被拖入其中。府裏一共四個兄弟,卻分別投靠了三個親王,還不加掩飾,為著主子搖旗吶喊上躥下跳。

如今更是算計到了他的親事上,打著為他好的旗號圖謀他手中的兵權。

司徒震搖搖頭,想把他當成獵物網羅其中,也要看他答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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