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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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瑤初三、簡遠大一那年過年，兄妹倆拒絕了沈新柔一起吃年夜飯的邀請，而是開著電視燙著火鍋，一起吃到半夜。
快到零點時簡瑤已經困得直點頭了，簡遠把她抱到沙發上，這矮小瘦弱的女孩蜷縮在厚重的毛毯裏，緊緊挨著簡遠，迷蒙中聽到了新年的鐘聲。
她摸索著摟住簡遠，簡遠則攬住她的肩膀，兩人依偎在一起，就像整個熙攘世界他們只有彼此。
簡瑤沒有想到下一個新年，這只有彼此的甜美假象就會被打破，簡遠不會像她執意拒絕陸家青參與自己生命那樣，拒絕另一個人參與他們相處的時間。
簡遠把女朋友帶回家過年的那天，簡瑤起了個大早冒著寒風騎車到汽車站。
簡遠會在一小時後從火車站坐公交轉車到這裏，火車站太遠，但汽車站近，她可以來接。
汽車站等候的鐵皮座位涼得屁股疼，簡瑤想去上廁所，又害怕簡遠這會兒出來，只好坐立不安地搓著手。
“小姑娘，你去哪裏啊？”旁邊的老大爺笑瞇瞇問。
簡瑤少有閑心如此乖巧：“不去哪裏，我來接我哥哥。”
“噢噢，小姑娘念初中了沒有？”
簡瑤：“……高一了。”
大爺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小姑娘臉小，長得顯小，看不出來呢。”
簡瑤笑笑。
大爺換了個話題：“你哥哥在外面讀書還是上班呢？”
簡瑤有了點興致：“在首都大學讀書。放寒假回家。”
大爺很給面子：“哎呀首都大學，可了不得。”
簡瑤矜持點頭。
大爺很快就檢票走了，簡瑤還看著手機張望著出口。半小時前簡遠發消息說已經坐上公交了，讓她別把家裏造得像狗窩。
簡瑤忽略了後半句，開玩笑，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家裏也很幹凈的。
遠遠看到一個穿駝色大衣的男孩走過來，雖然衣服簡瑤沒見過，但是那個身形她永遠不會忘記。
好不容易焐熱的屁股又暴露在了冷空氣之中，簡瑤站起來揮手，一聲哥哥卡在喉嚨裏。
她見到簡遠轉身拍了拍身後女孩的胳膊，然後兩人遠遠說了什麽。那女孩松手，簡遠左手自己的小箱子，右手那女孩的大箱子，一手一個穩穩地拎上了臺階。
簡瑤遲疑著站在原地，腦子裏忽然想起暑假走之前她和簡遠的對話。
“他們都說上了大學就可以談戀愛，你為什麽不談。”
“遇到合適的才會談。”
“什麽是合適的？”
“遇到了才知道。”
簡瑤視力一向很好，好到這麽遠也能看清那女孩的外形。高個子，長頭發，有著成年女性該有的漂亮身材。
所以，遇到了合適的對吧，對嗎。
簡瑤裹了裹棉襖，腳趾在單鞋裏抓了又抓，早已冷得麻木了。
就像簡瑤能遠遠就認出簡遠一樣，或許簡遠其實比簡瑤熟悉自己那樣更熟悉她，以至於輕輕一瞥就看到那獨自站在候車廳的女孩，步伐不由自主快了些。
“怎麽了？”傅曉昳扯了扯簡遠的袖子。
“看到我妹妹了。”簡遠騰不出手來牽她，也沒有拒絕她拽自己衣袖。
傅曉昳眼睛亮了亮，不由隨著簡遠的視線看過去。
傅曉昳眼睛近視比簡遠更嚴重，只是為了好看，她沒有帶眼鏡，這會兒也只能迷迷蒙蒙看到個女孩站在那。
“你讓妹妹來接了？都不告訴我。”傅曉昳撒嬌。
“沒有，”簡遠說，“我沒讓她過來。”天太冷了，而且她總不好好穿衣服。
“是不是知道我來？”傅曉昳笑，兩頰酒窩時隱時現，“妹妹真可愛。”
簡遠沒接話。
他壓根沒跟簡瑤說他帶人回家。
簡瑤手插兜裏擡頭看他，和走之前相比，她短發長了不少，已經長到下巴底下，看起來溫順許多。
簡遠放下箱子，觸及她無波的眼神，大腦忽然一片空白，竟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傅曉昳已經驚喜地拉過簡瑤的手，親密地挽住：“妹妹好，我聽簡遠說，你叫簡瑤對不對？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傅曉昳，太傅的傅，春眠不覺曉的曉，昳麗的昳，就是日加失去的失。是簡遠……簡遠的同學。”
傅曉昳悄悄朝簡遠看了看，尾音帶著些許甜蜜的羞澀。
簡瑤的表情在一瞬間重組，簡遠回過神時她已經對傅曉昳甜笑，說：“姐姐好，哥哥都和我說了。”
簡遠卻表情嚴肅：“你怎麽自己跑出來了？”
簡瑤靠在傅曉昳旁邊，笑：“我騎車出來的，給哥哥姐姐一個驚喜。”傅曉昳身上的甜香一直往簡瑤幹燥的鼻腔裏鉆，嗆得她直犯惡心。
傅曉昳摸摸她腦袋：“天冷，我們快回家吧，我給你帶了禮物。”說到禮物時眨了眨眼，很狡黠的表情。
簡遠看著簡瑤，她的表情和眼神讓簡遠久遠地回想起簡瑤七歲剛到自己家時的狀態，乖巧又可愛，像個玻璃娃娃。
後來，她是如何變得逐漸無法無天的呢？是自己對她的冷漠嗎？不，不是。是陸家青的挑釁。
是陸家青不知好歹的諷刺撕裂了簡瑤那張溫吞笑臉，露出獠牙，然後像只野獸撲上去把只有花架子的陸家青小朋友撕了個粉碎。
簡遠看到簡瑤把陸家青堵在墻縫裏摁在地上打，那會兒她才七歲，不知道哪裏來的狠厲。
簡遠只頓了頓，就事不關己地離開了，只是在走遠的時候聽到陸家青斷斷續續的求饒。從那以後，陸家青就開始和簡瑤形影不離了。
簡瑤本是想騎車一起回家，多了個傅曉昳，電動車顯然塞不下了。簡遠招了輛出租車，給司機師傅塞了錢，做了最好的安排。
簡瑤不喜歡坐汽車，頭暈得厲害。半張臉倚在窗戶上，騎車的簡遠終於消失在餘光裏。
世界忽然被瀝青色的柏油地和鉛灰色的建築，以及錯綜覆雜的電線和各式各樣的店面分割成遙遠而黯淡的碎塊。
傅曉昳看她暈車，沒有多想，從包裏翻出水來。簡瑤垂眸說了聲謝謝，把冰涼的礦泉水瓶捂在了臉上。
簡瑤和傅曉昳比簡遠到家更快，下車的時候陸家青就坐在家門口曬太陽，見簡瑤騎車出去坐車回家還有點不解，看到車上隨即下來個長頭發的漂亮姐姐，他下意識轉頭去看簡瑤。
可簡瑤已經繞到後備箱去拖行李箱了，沒有和陸家青打招呼。
簡瑤拎著傅曉昳巨大的行李箱，小小女孩拉著大箱子，看著十分違和。盡管知道她拿得動，陸家青還是站起身來去幫她。
傅曉昳伸出去的手落了空，轉而拿上了簡遠的小箱子。雖然小，不過挺沈，裏面裝了一半的書。傅曉昳拎得很費勁，忍不住去看拿著大箱子的兩人。
陸家青低頭靠著她小聲說：“你哥呢？”
“騎車在後面。”簡瑤簡短道，“你回去。”
陸家青看了看她，從表情上看不出來異樣，就聽她的話轉身走了。全程沒有多給傅曉昳一個眼神，也沒有試圖和傅曉昳打招呼。
傅曉昳只當是鄰居小孩，並未放在心上。簡瑤已經準備好了棉拖鞋和熱水，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條。
簡遠回家，鼻尖凍得通紅。傅曉昳本來有些拘謹，見到他便滿面笑容，忙不疊站起來去迎：“你回來啦。我和簡瑤都回來有一會兒了。”是簡瑤從未學會過的撒嬌口吻。
“嗯，騎車慢。”
簡遠安撫似地摸摸她的手，傅曉昳凍得瞪他，趕忙抽回手。簡遠的眼神卻落在簡瑤身上，不由皺起眉：“你怎麽穿布拖鞋？”
簡瑤腳麻到現在還沒緩過來，“家裏就兩雙。”從沒有客人來，也沒有待客的拖鞋。
傅曉昳方才沒有註意到這茬，這會兒感覺很不好意思：“妹妹我腳上的給你。”怪不得感覺有點小，原來是簡瑤自己的。
“沒事。”簡瑤對她笑了笑，“我去鄰居家借一下。”沈新柔家裏備用的東西很多。
簡遠拉住她手腕，寒氣順著肌膚往上跑，簡瑤像個機器人似的不動彈。
簡遠放緩聲音：“我去買。家裏還缺什麽？我一起買。”
“都有，”簡瑤說，甩開了簡遠，“你們去超市看看，買點姐姐要用的就行。”
傅曉昳雖然性格開朗，但乍然跑到人家家裏，多少覺得拘謹，出去買東西正好緩解尷尬。簡瑤說得滴水不漏，傅曉昳眼神裏又充滿期待，簡遠便說：“那我們去吧。”
傅曉昳打開背包，掏出來一大包零食：“妹妹你在家裏無聊就吃零食，隨便吃，我特意買給你的。”
“謝謝姐姐。”簡瑤很禮貌，說話聲音都比和簡遠說話時要甜一點。
簡瑤拿來自己的帽子手套給傅曉昳戴上，兩人走之後，簡瑤打開衛生間的窗戶，對著陸家青家裏喊：“過來幫忙。”
陸家青應了聲。
“你做什麽？”昨天簡瑤就把家裏裏裏外外灑掃過了，怎麽又拿起抹布和雞毛撣子。
“沒地方住了。”
簡瑤從客廳掛著的一串鑰匙裏慢吞吞地挑挑揀揀，終於挑出來一把，捅進鎖眼。
“你……”陸家青一窒。
簡瑤已經推開門，背對著房間。灰塵在光線中肆意舞動，凝滯的時間又開始流淌，傾瀉而出，漫過她平靜的眉眼：“在簡遠回來之前和我一起打掃好這裏。”
陸家青轉身去拿雞毛撣子，竟然覺得有點高興。
周薇和簡雲良的遺物都打包在他們曾經的臥房裏，已經一年多沒有動彈過。
雖然沒人進來，灰塵卻也積累了不少，房間裏盡是不流通的奇怪氣味，有點衰朽，還能依稀聞到周薇當時愛用的玫瑰香皂味。
陸家青捂著嘴巴咳嗽，簡瑤站在他身後替他戴了個棉布口罩。他攥住簡瑤要收回去的手指，聲音被口罩擋住，有點悶：“這什麽？”
呼吸時聞到棉布上的廉價洗衣粉味，清新幹凈，和簡瑤衣服的味道一樣。
陸家青的手指很暖，簡瑤沒有抽回去，靠在他身後：“當司機的交通費。”
陸家青有點想回頭看她，但又不敢看她，手一松，簡瑤就退了回去。
因為擔心簡遠回來得太快，陸家青和簡瑤的動作很迅速，整理出個樣子也就算了。
周薇和簡雲良的雜物被她推到了床底，床上用品是實在沒有辦法直接蓋，只好從陸家青家裏拿了換洗的一整套來。
沈新柔經手的衣物清洗得都特別仔細，是萬不可能有廉價洗衣粉味，也沒有周薇喜歡的玫瑰味，是一種非常清淡柔和的香氣，很雅致。
兩人都累了，坐在床沿。陸家青摘下口罩，又摸了摸左下角的竹繡，對簡瑤說謝謝。
“司機費。”簡瑤又說。
陸家青不理她，明明就是新年禮物，還是簡瑤親手做的。
陸家青騎車不喜歡大張旗鼓裹得像熊，沈新柔準備的東西也不喜歡用，一個冬天下來，原本白皙細膩的皮膚都有點皴了。
簡瑤看的難受，這兩天給他做了個口罩。原本想著過年的時候送，但正好有了機會，也就不在乎這幾天了。
周薇手巧，縫紉繡花全都不在話下。簡瑤雖然沒有那麽厲害，但基礎的到底還是會一些。小時候兩人作天作地的，衣服壞了怕被罵，全都是簡瑤自己縫上的。
陸家青問她：“你住這嗎？”
簡瑤摸著絨布床單，軟乎乎的，她低頭：“早該住這了。”
陸家青感覺到她情緒不好，不過還是松了口氣，把口罩疊好放進口袋，“有事叫我。”
出去時又回頭看她，猶疑著：“六中附近新開了個游樂園，最近蠻火的，你不想呆在家裏，我們可以去玩。”
“那是什麽？”簡瑤抿嘴。
陸家青道：“裁縫費。”
這下簡瑤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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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零點時簡瑤已經困得直點頭了，簡遠把她抱到沙發上，這矮小瘦弱的女孩蜷縮在厚重的毛毯裏，緊緊挨著簡遠，迷蒙中聽到了新年的鐘聲。
她摸索著摟住簡遠，簡遠則攬住她的肩膀，兩人依偎在一起，就像整個熙攘世界他們只有彼此。
簡瑤沒有想到下一個新年，這只有彼此的甜美假象就會被打破，簡遠不會像她執意拒絕陸家青參與自己生命那樣，拒絕另一個人參與他們相處的時間。
簡遠把女朋友帶回家過年的那天，簡瑤起了個大早冒著寒風騎車到汽車站。
簡遠會在一小時後從火車站坐公交轉車到這裏，火車站太遠，但汽車站近，她可以來接。
汽車站等候的鐵皮座位涼得屁股疼，簡瑤想去上廁所，又害怕簡遠這會兒出來，只好坐立不安地搓著手。
“小姑娘，你去哪裏啊？”旁邊的老大爺笑瞇瞇問。
簡瑤少有閑心如此乖巧：“不去哪裏，我來接我哥哥。”
“噢噢，小姑娘念初中了沒有？”
簡瑤：“……高一了。”
大爺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小姑娘臉小，長得顯小，看不出來呢。”
簡瑤笑笑。
大爺換了個話題：“你哥哥在外面讀書還是上班呢？”
簡瑤有了點興致：“在首都大學讀書。放寒假回家。”
大爺很給面子：“哎呀首都大學，可了不得。”
簡瑤矜持點頭。
大爺很快就檢票走了，簡瑤還看著手機張望著出口。半小時前簡遠發消息說已經坐上公交了，讓她別把家裏造得像狗窩。
簡瑤忽略了後半句，開玩笑，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家裏也很幹凈的。
遠遠看到一個穿駝色大衣的男孩走過來，雖然衣服簡瑤沒見過，但是那個身形她永遠不會忘記。
好不容易焐熱的屁股又暴露在了冷空氣之中，簡瑤站起來揮手，一聲哥哥卡在喉嚨裏。
她見到簡遠轉身拍了拍身後女孩的胳膊，然後兩人遠遠說了什麽。那女孩松手，簡遠左手自己的小箱子，右手那女孩的大箱子，一手一個穩穩地拎上了臺階。
簡瑤遲疑著站在原地，腦子裏忽然想起暑假走之前她和簡遠的對話。
“他們都說上了大學就可以談戀愛，你為什麽不談。”
“遇到合適的才會談。”
“什麽是合適的？”
“遇到了才知道。”
簡瑤視力一向很好，好到這麽遠也能看清那女孩的外形。高個子，長頭發，有著成年女性該有的漂亮身材。
所以，遇到了合適的對吧，對嗎。
簡瑤裹了裹棉襖，腳趾在單鞋裏抓了又抓，早已冷得麻木了。
就像簡瑤能遠遠就認出簡遠一樣，或許簡遠其實比簡瑤熟悉自己那樣更熟悉她，以至於輕輕一瞥就看到那獨自站在候車廳的女孩，步伐不由自主快了些。
“怎麽了？”傅曉昳扯了扯簡遠的袖子。
“看到我妹妹了。”簡遠騰不出手來牽她，也沒有拒絕她拽自己衣袖。
傅曉昳眼睛亮了亮，不由隨著簡遠的視線看過去。
傅曉昳眼睛近視比簡遠更嚴重，只是為了好看，她沒有帶眼鏡，這會兒也只能迷迷蒙蒙看到個女孩站在那。
“你讓妹妹來接了？都不告訴我。”傅曉昳撒嬌。
“沒有，”簡遠說，“我沒讓她過來。”天太冷了，而且她總不好好穿衣服。
“是不是知道我來？”傅曉昳笑，兩頰酒窩時隱時現，“妹妹真可愛。”
簡遠沒接話。
他壓根沒跟簡瑤說他帶人回家。
簡瑤手插兜裏擡頭看他，和走之前相比，她短發長了不少，已經長到下巴底下，看起來溫順許多。
簡遠放下箱子，觸及她無波的眼神，大腦忽然一片空白，竟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傅曉昳已經驚喜地拉過簡瑤的手，親密地挽住：“妹妹好，我聽簡遠說，你叫簡瑤對不對？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傅曉昳，太傅的傅，春眠不覺曉的曉，昳麗的昳，就是日加失去的失。是簡遠……簡遠的同學。”
傅曉昳悄悄朝簡遠看了看，尾音帶著些許甜蜜的羞澀。
簡瑤的表情在一瞬間重組，簡遠回過神時她已經對傅曉昳甜笑，說：“姐姐好，哥哥都和我說了。”
簡遠卻表情嚴肅：“你怎麽自己跑出來了？”
簡瑤靠在傅曉昳旁邊，笑：“我騎車出來的，給哥哥姐姐一個驚喜。”傅曉昳身上的甜香一直往簡瑤幹燥的鼻腔裏鉆，嗆得她直犯惡心。
傅曉昳摸摸她腦袋：“天冷，我們快回家吧，我給你帶了禮物。”說到禮物時眨了眨眼，很狡黠的表情。
簡遠看著簡瑤，她的表情和眼神讓簡遠久遠地回想起簡瑤七歲剛到自己家時的狀態，乖巧又可愛，像個玻璃娃娃。
後來，她是如何變得逐漸無法無天的呢？是自己對她的冷漠嗎？不，不是。是陸家青的挑釁。
是陸家青不知好歹的諷刺撕裂了簡瑤那張溫吞笑臉，露出獠牙，然後像只野獸撲上去把只有花架子的陸家青小朋友撕了個粉碎。
簡遠看到簡瑤把陸家青堵在墻縫裏摁在地上打，那會兒她才七歲，不知道哪裏來的狠厲。
簡遠只頓了頓，就事不關己地離開了，只是在走遠的時候聽到陸家青斷斷續續的求饒。從那以後，陸家青就開始和簡瑤形影不離了。
簡瑤本是想騎車一起回家，多了個傅曉昳，電動車顯然塞不下了。簡遠招了輛出租車，給司機師傅塞了錢，做了最好的安排。
簡瑤不喜歡坐汽車，頭暈得厲害。半張臉倚在窗戶上，騎車的簡遠終於消失在餘光裏。
世界忽然被瀝青色的柏油地和鉛灰色的建築，以及錯綜覆雜的電線和各式各樣的店面分割成遙遠而黯淡的碎塊。
傅曉昳看她暈車，沒有多想，從包裏翻出水來。簡瑤垂眸說了聲謝謝，把冰涼的礦泉水瓶捂在了臉上。
簡瑤和傅曉昳比簡遠到家更快，下車的時候陸家青就坐在家門口曬太陽，見簡瑤騎車出去坐車回家還有點不解，看到車上隨即下來個長頭發的漂亮姐姐，他下意識轉頭去看簡瑤。
可簡瑤已經繞到後備箱去拖行李箱了，沒有和陸家青打招呼。
簡瑤拎著傅曉昳巨大的行李箱，小小女孩拉著大箱子，看著十分違和。盡管知道她拿得動，陸家青還是站起身來去幫她。
傅曉昳伸出去的手落了空，轉而拿上了簡遠的小箱子。雖然小，不過挺沈，裏面裝了一半的書。傅曉昳拎得很費勁，忍不住去看拿著大箱子的兩人。
陸家青低頭靠著她小聲說：“你哥呢？”
“騎車在後面。”簡瑤簡短道，“你回去。”
陸家青看了看她，從表情上看不出來異樣，就聽她的話轉身走了。全程沒有多給傅曉昳一個眼神，也沒有試圖和傅曉昳打招呼。
傅曉昳只當是鄰居小孩，並未放在心上。簡瑤已經準備好了棉拖鞋和熱水，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條。
簡遠回家，鼻尖凍得通紅。傅曉昳本來有些拘謹，見到他便滿面笑容，忙不疊站起來去迎：“你回來啦。我和簡瑤都回來有一會兒了。”是簡瑤從未學會過的撒嬌口吻。
“嗯，騎車慢。”
簡遠安撫似地摸摸她的手，傅曉昳凍得瞪他，趕忙抽回手。簡遠的眼神卻落在簡瑤身上，不由皺起眉：“你怎麽穿布拖鞋？”
簡瑤腳麻到現在還沒緩過來，“家裏就兩雙。”從沒有客人來，也沒有待客的拖鞋。
傅曉昳方才沒有註意到這茬，這會兒感覺很不好意思：“妹妹我腳上的給你。”怪不得感覺有點小，原來是簡瑤自己的。
“沒事。”簡瑤對她笑了笑，“我去鄰居家借一下。”沈新柔家裏備用的東西很多。
簡遠拉住她手腕，寒氣順著肌膚往上跑，簡瑤像個機器人似的不動彈。
簡遠放緩聲音：“我去買。家裏還缺什麽？我一起買。”
“都有，”簡瑤說，甩開了簡遠，“你們去超市看看，買點姐姐要用的就行。”
傅曉昳雖然性格開朗，但乍然跑到人家家裏，多少覺得拘謹，出去買東西正好緩解尷尬。簡瑤說得滴水不漏，傅曉昳眼神裏又充滿期待，簡遠便說：“那我們去吧。”
傅曉昳打開背包，掏出來一大包零食：“妹妹你在家裏無聊就吃零食，隨便吃，我特意買給你的。”
“謝謝姐姐。”簡瑤很禮貌，說話聲音都比和簡遠說話時要甜一點。
簡瑤拿來自己的帽子手套給傅曉昳戴上，兩人走之後，簡瑤打開衛生間的窗戶，對著陸家青家裏喊：“過來幫忙。”
陸家青應了聲。
“你做什麽？”昨天簡瑤就把家裏裏裏外外灑掃過了，怎麽又拿起抹布和雞毛撣子。
“沒地方住了。”
簡瑤從客廳掛著的一串鑰匙裏慢吞吞地挑挑揀揀，終於挑出來一把，捅進鎖眼。
“你……”陸家青一窒。
簡瑤已經推開門，背對著房間。灰塵在光線中肆意舞動，凝滯的時間又開始流淌，傾瀉而出，漫過她平靜的眉眼：“在簡遠回來之前和我一起打掃好這裏。”
陸家青轉身去拿雞毛撣子，竟然覺得有點高興。
周薇和簡雲良的遺物都打包在他們曾經的臥房裏，已經一年多沒有動彈過。
雖然沒人進來，灰塵卻也積累了不少，房間裏盡是不流通的奇怪氣味，有點衰朽，還能依稀聞到周薇當時愛用的玫瑰香皂味。
陸家青捂著嘴巴咳嗽，簡瑤站在他身後替他戴了個棉布口罩。他攥住簡瑤要收回去的手指，聲音被口罩擋住，有點悶：“這什麽？”
呼吸時聞到棉布上的廉價洗衣粉味，清新幹凈，和簡瑤衣服的味道一樣。
陸家青的手指很暖，簡瑤沒有抽回去，靠在他身後：“當司機的交通費。”
陸家青有點想回頭看她，但又不敢看她，手一松，簡瑤就退了回去。
因為擔心簡遠回來得太快，陸家青和簡瑤的動作很迅速，整理出個樣子也就算了。
周薇和簡雲良的雜物被她推到了床底，床上用品是實在沒有辦法直接蓋，只好從陸家青家裏拿了換洗的一整套來。
沈新柔經手的衣物清洗得都特別仔細，是萬不可能有廉價洗衣粉味，也沒有周薇喜歡的玫瑰味，是一種非常清淡柔和的香氣，很雅致。
兩人都累了，坐在床沿。陸家青摘下口罩，又摸了摸左下角的竹繡，對簡瑤說謝謝。
“司機費。”簡瑤又說。
陸家青不理她，明明就是新年禮物，還是簡瑤親手做的。
陸家青騎車不喜歡大張旗鼓裹得像熊，沈新柔準備的東西也不喜歡用，一個冬天下來，原本白皙細膩的皮膚都有點皴了。
簡瑤看的難受，這兩天給他做了個口罩。原本想著過年的時候送，但正好有了機會，也就不在乎這幾天了。
周薇手巧，縫紉繡花全都不在話下。簡瑤雖然沒有那麽厲害，但基礎的到底還是會一些。小時候兩人作天作地的，衣服壞了怕被罵，全都是簡瑤自己縫上的。
陸家青問她：“你住這嗎？”
簡瑤摸著絨布床單，軟乎乎的，她低頭：“早該住這了。”
陸家青感覺到她情緒不好，不過還是松了口氣，把口罩疊好放進口袋，“有事叫我。”
出去時又回頭看她，猶疑著：“六中附近新開了個游樂園，最近蠻火的，你不想呆在家裏，我們可以去玩。”
“那是什麽？”簡瑤抿嘴。
陸家青道：“裁縫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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