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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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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電

時值七月,空氣凝滯得近乎靜止,門外楊樹上的蟬鳴也有氣無力。

簡瑤大開著老式的推拉門,盤腿坐在門口,嘴裏叼著冰箱裏最後一根廉價冰棍。

她穿著破破爛爛的吊帶和小短褲,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外巷子裏停滯靜默的一切,百無聊賴地吮著棍子上最後一點糖精味。

多麽漫長的午後。

已然使用太久的大電扇前一秒還勤勤懇懇吱吱呀呀吹著風,下一刻簡瑤撩動的狗啃式短發就隨著額頭上滴落的汗液糊在了臉上。

她沒反應過來似地轉頭看風扇,接著跪坐在地上膝行過去,對著褪色的按鍵狂戳一通——沒轍,罷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簡瑤躺在地板上大喊。

“你鬼喊什麽!”隔壁陸家青探頭出來,眉頭堆在一起,用簡瑤的話說,陸家青皺眉——比蒼蠅板子還好使。

“風扇壞了。”簡瑤頭也沒動,生無可戀地說。

“你都在搞些什麽啊。”陸家青撒著拖鞋貓兒一樣走過來,只有三步遠,又把拖鞋在門口放好。

他的視線無波地從衣衫不整的簡瑤身上掃過去,然後在她身邊站定,俯視著她:“今天停電,你不知道嗎?”

“停電?”簡瑤一骨碌坐起來。

陸家青的身上似乎還帶著一絲絲涼氣,沒有被沈悶的空氣帶走,涼得讓人熨帖。簡瑤有些羨慕地靠他近了近。陸家青仍皺著眉,但沒有躲開。

“喏。”他變戲法似地從背後掏出一根雪糕。

“啊!巧克力夾心的。”簡瑤喜滋滋地拿過來,謝謝也沒有說,就迫不及待拆開咬了一口。她瞇著眼睛吃東西的樣子很好玩,會讓人以為她嘴裏的是什麽人間珍饈,其實不過是兩塊錢一根的雪糕而已。

陸家青看了一會兒,才說話:“今天晚上有臺風,好像挺厲害的。”

臺風天之前一般都會提前停電,當然了,新城區就不會這樣。老城區的電力設施跟不上,臺風天容易出事故。

簡瑤的腦子似乎回路有點奇怪:“停電?那晚上是不是不用寫作業了。”

陸家青無語:“快開學了,你還沒寫完。”

簡瑤翻了個白眼:“簡遠他不讓我抄答案,還每天晚上監督我寫作業。拿我當小學生。”

如果能抄答案的話,簡瑤放假第一天就能寫完所有作業了。

陸家青也拿她沒轍,見她光顧著抱怨簡遠,雪糕快要滴到地板,趕緊提醒:“快吃,雪糕要化了。”

“啊呀!”簡瑤一驚一乍,晃動間搖搖欲墜的液體就這麽滴了下來。陸家青潔癖很重,眼看著要滴到地板上,強迫癥及時發作,伸手接過了。

掌心黏糊糊的一塊,他忍著不適想去洗手,胳膊卻被簡瑤拉住。

那女孩形象全無地低頭,小狗一樣舔幹凈了陸家青的掌心。

陸家青腦子轟地一下就空白了,回過神看著兀自舔著雪糕棒的簡瑤,火從心起:“你幹什麽!狗嗎!”

“你發什麽瘋!你才是狗呢!就知道亂叫!”忘了簡瑤從來不是個悶聲受氣的主,牙尖嘴利是出了名的。

陸家青也不知道自己忽然之間哪裏來的火,這麽多年的鄰居,吵也吵了打也打了,她什麽脾性自己還不清楚,非要和她杠。

可他就是忍不住:“你幹嘛連人家手心的糖水都要舔,全是口水!臟死了!”

“還人家,陸家青,你是大姑娘嗎?”簡瑤遙遙一扔,準確投進門外的垃圾桶,這才轉頭看他。

她唇邊因投中而生的得意還沒退去,嘴角微微翹起,不像鬥嘴,像是撒嬌:“哎呀,人家的掌心你都要舔,全都是口水啦!”

陸家青被她這副模樣氣得心肝都發疼,索性自暴自棄:“好□□,冰箱裏雪糕有的是,你來,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真的?你說的,不準反悔。”簡瑤的眼睛瞬間就亮了,手撐著地欺身對著陸家青,額頭上的汗珠不堪重負地順著引力流到鎖骨,流入視線不能及的地方。

……堪稱一馬平川。

十五歲的簡瑤好似從未對自己這副未發育的模樣感到氣餒,每天像野狗一樣四處流竄,高興了就嚷上一嚷,不高興了便似之前那般坐在門口,不言語,安靜得像這座老舊的房子。

陸家青移開視線站起身,語氣淡又輕蔑,帶著萬分的嫌棄:“真的,停電到明早,不吃也化了。”

“那我不客氣了。”簡瑤原地跳了起來,震得地板都在響。

陸家青一個手指抵住了簡瑤的肩膀,阻止她往外跑:“換身衣服。”

“啊該死的陸家青,你規矩這麽多怎麽還沒累死。”嘴上罵罵咧咧,但為了雪糕,簡瑤還是高高興興地去換衣服了。

陸家青有點恍惚地註視著簡瑤的背影,她就這樣大大咧咧進了房間,門都不關,只是象征性地拉上了屋裏的簾子——她和簡遠睡覺之處的薄弱遮擋,當然,她睡裏面。

想也沒什麽好看的,她個子矮又不發育,短發如同狗啃,手指甲啃得坑坑窪窪,大腿上還有蚊子叮咬的傷。

但,一想到他們兄妹倆就隔著一扇簾子在那狹小的臥房裏住了這麽久的年歲,和他認識她的時間一樣長。心裏忽然湧上一些不堪的情緒。

簡瑤的衣服換得很快,換了,也沒比不換時好多少。沒換之前起碼清爽,換了之後拖沓得像個小要飯。

簡瑤穿著她哥的舊運動褲和舊T恤,褲腰太大,她用一根鞋帶紮了個結。T恤太長,松松垮垮拖到屁股,印花都已經褪色了。

不過,不露就行了。

“你媽在家。”不是疑問句。

“嗯。”陸家青簡短地應了一句,又補充道:“晚上臺風,琴行提前放了。”

“那破琴行什麽時候正經開過?”三十五六度的高溫生活還是照樣地過,未見一家店關門,遑論預報晚上才會登陸的臺風。

簡瑤理了理亂發,嗤笑:“我不喜歡你媽。”

就沒見過誰做人做得像簡瑤這樣直白,一邊去陸家青家裏蹭吃蹭喝,一邊對陸家青直截了當地說討厭他媽。

好在這麽些年陸家青已經對簡瑤基本免疫,聞言也只是不見動怒輕輕垂眼:“你收斂一點。”

雪糕畢竟是他媽買的。

簡瑤在背後沖他吐舌頭,走到門口,一陣輕微的風裹著躁動的灰塵回旋至她面前,仍是燥熱的。簡瑤伸出手握了握,風裏傳來巷口水果熟爛的香氣。

“砰”的一聲,是陸家青趁簡瑤發呆關上了推拉門,“有點起風了,門關好。”

羅裏吧嗦又龜毛。

到了陸家,他媽果然在家,正忙著收拾食材。夏日悠長,陸家青又沒有簡瑤那樣的好胃口,所以他媽總變著法兒給他做好吃的。

這麽些年簡瑤蹭吃蹭喝都成習慣了。盡管不喜歡陸家青的媽,但她喜歡陸家的吃食。

“阿瑤來了。”沈新柔停下手裏的活,面露微笑,溫柔道:“來的正好,我冰了粉,坐下吃。”

簡瑤看陸家青,陸家青扯了扯她衣服,拉她坐下,簡瑤就坐下了。

沈新柔冰的粉果然很冰,剛從冰箱裏拿出來。配料也很足,水果牛奶不要錢地往上堆。

簡瑤說了句謝謝阿姨,就開吃了。她的吃相也不比在家裏斯文,陸家青慢了一步拿起勺子,她已經吞了好幾口。他低頭,唇角溢出一抹笑意。

簡瑤在時,陸家青無論吃什麽都能多吃一點,這也是沈新柔喜歡簡瑤過來的原因。不過簡瑤吃多少都吃不胖,個子也不見長,倒是愁人。

兩個孩子吃得差不多了,沈新柔又從冰箱裏拿出來一碗,對簡瑤說:“還有一份,給你哥哥做的。”

簡瑤瘋狂搖頭:“他已經在甜品店吃到吐了。”然後毫不客氣地把那碗冰粉端到自己面前,挖了一勺含糊不清地說:“我替他解決就好了。”

“這孩子。”沈新柔失笑,也沒再管他們倆,忙自己的晚飯去了。

陸家青吃飯很慢,簡瑤餓死鬼投胎吃了兩份,他一份才將將吃完。簡瑤最不喜歡他這副斯文做派,沖他直翻白眼。

陸家青像沒瞧見似的:“雪糕還吃嗎?”

簡瑤楞住:“吃不下了。”是真的吃不下了。

陸家青大笑,簡瑤惱羞成怒,兩人在客廳打打鬧鬧。

這樣尋常的日子他們已經歷過很多,就好像悠長如靜止般的歲月永遠不會過去,沈新柔會準備好零食,陸家青會和簡瑤鬥嘴,最後打起來,鵪鶉似地並排站著,被簡遠嚴厲地教訓。

但日子終究會綿延不斷地往前走,破破爛爛的小巷子有一天會不堪修補轟然倒塌,穿著尿布的小孩會走出這裏去上學去工作不再回頭,躁動的夏日會過去,季節會不斷地輪轉。

只等著什麽去打破,一場酣漓的暴雨,一次席卷全城的臺風,或是別的什麽。

不管是什麽,它終究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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