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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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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初醒

“……方輕羽!究竟……是為了什麽!”

“我這一世,乃至下一世,都不可能會原諒你!”

“叛徒!”

“虛偽!”

“方輕羽,你不過是朕的一顆棄子罷了。一顆棄子能夠茍活至今,是你的榮幸。”

呼。

臥房內,方輕羽忽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看了看周圍,仍是對方才的噩夢心有餘悸。

不知不覺的,他已經在這個不知是真實還是虛幻的世界裏待了許多時日,這裏的確是他方輕羽多年以來所向往的生活,但這一切都太過安逸,安逸到令他從內心深處感到不安。

他隨意地理了理披散的長發,下床緩步走到落地鏡之前,鏡面倒映出的他的模樣似乎變得略顯瘦削。

因著剛才的噩夢,方輕羽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相比起他那逐漸變得的身材,多少顯得有點不值一提。

吱呀。

臥房的門被淩默打開,見到方輕羽呆呆地站在鏡子前,他立馬靠了過來,將方輕羽輕輕牽入懷中。

“怎麽了?又做噩夢了?”淩默的聲音在方輕羽的耳邊沈沈響起。

方輕羽埋著頭,過了良久他才道:“……阿默,我又夢見‘他們’了。”

“我知道,都過去了。”淩默輕撫著懷中的人“早飯做好了,吃完帶你去個地方。”

聞言,方輕羽擡頭,親昵地依偎在淩默的頸間:“……不想去。”

“那個地方,對你我而言都很重要。”淩默的語氣並沒有強迫的意思,但卻恰巧以此勾起了方輕羽的好奇心。

“重要?”方輕羽疑惑道。

“先吃飯,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淩默對此仍是閉口不言。

出於被淩默勾起的好奇心,方輕羽出了奇地沒有拖拖拉拉,洗漱完後,沒到一會兒便吃了個飽,同淩默一起出了門。

天氣晴好,雖然時間已至半上午,馬路上也沒有常日裏的車水馬龍。

約摸著過了十幾分鐘,淩默的越野車停在了一家酒店的門口,一個熟悉的招牌映入到了方輕羽的眼簾。

沒錯,這裏正是淩父淩母家的高檔酒店,現在還沒有到正常的營業時間,幾名迎賓小姐就已經在大門口恭候多時了。

和淩默一同步入大廳,走到了方輕羽記憶中與淩默假扮“相親對象”的包間,只見裏面一片漆黑,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淩默把方輕羽拽到了屋內,房門關閉,門外唯一的光源被切斷,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令他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但正當他準備因疑惑而發問的時候,屋內忽的一亮,一個制作精良,插滿蠟燭的蛋糕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生日快樂!——”

啪!

啪!

屋內早就藏好的一幹人等忽然現身歡呼,其中就有淩父與淩母,那些湊熱鬧的酒店工作人員甚至還買來了婚禮上才用得到的彩帶,瞬間灑滿了整個房間。

直到道賀的歡呼聲落後,方輕羽還是多少有些迷茫。

生日這個詞對於他來說,十分陌生。

沒有人告訴他他的生日,也沒有人幫他祝賀生日,甚至連他的親生父親亦是如此。

他疑惑地看向淩默,剛要發問,卻被淩默展示給他的手機屏幕給予了最清晰的回答。

那是方輕羽無意間在某款游戲上設置的生日,因為設置後可以領取獎勵,方輕羽就隨便選了一個距離較近的日子,壓根就沒有想過會被淩默當做是真的。

“別楞著了,快來吹蠟燭。”

許是見方輕羽楞了許久,淩默牽著他到了桌前,似乎在給他無聲的肯定,肯定他內心所想的一切。

方輕羽看著淩默,又看了看周圍的人,只覺得鼻子微酸,只得埋頭去吹滅面前的蠟燭。

燭光熄滅,屋內又是一陣歡呼。

待到方輕羽再將目光移回淩默身上的時候,他已經捧上了一個精致的首飾盒,遞到了方輕羽的面前。

“這是……什麽?”

方輕羽眨了眨眼,心跳不知不覺加快。

淩默仍然是那一副不茍言笑的冷面臉,眼神卻在看向方輕羽的時候流露溫柔,他緩緩將小小盒蓋翻開。

嗡。

這時,就在那小小首飾盒剛要翻開的一瞬,方輕羽的衣兜內忽地傳來了一陣溫熱之感,那溫度逐漸加重,好似要灼傷他的皮膚。

吃了痛,方輕羽下意識將兜內的東西掏出,就見那就要將他燒傷之物,竟然是一張燃燒的符紙。

方輕羽內心一振,“定位符”三字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定位符,分為陰符與陽符,如若分別由兩人攜帶,一方遇到危險後,另一方就會有所感應。

陸藏齊有生命危險。

這是看到定位符後,浮現在方輕羽腦海中的唯一念頭。

定位符的出現,就證明了方輕羽的記憶並非是虛幻,那存在於記憶中淩默身死的景象,也必然是真實的。

那麽,眼前的淩默……

哢啦!

方輕羽思緒所至,剎那間,包括淩默在內一幹人等全都宛如碎裂的玻璃一般,化為千萬碎片散落在地,周圍皆籠上了無盡的黑暗。

當啷。

精致的懷表落地,恰巧摔在了一顆堅硬的石塊上,指針折斷,表盤開裂,正如方輕羽記憶中躺在九幺聖君腳下的一模一樣。

在如墨的黑色中,一道被劍戟貫穿的熟悉身影逐漸變得清晰可見,恐怖的傷口,遍地的血色,無不是重覆著方輕羽潛藏在心中的最軟弱的時刻。

“方……輕羽……”

淩默的胸膛被劍戟貫穿,僅剩的體力似乎難以維持半跪在地的姿勢,他微微顫動著薄唇,輕喚著面前的人。

而在淩默的身後,赫然是九幺聖君,以及那些上階神祇。

熊!

一陣黑火兀然升起,以餓虎撲食之勢沖去,其目標正是揮動劍戟,欲要斬下淩默頭顱的蕭裔塵。

只聞一陣爆鳴,強橫的黑火將劍戟擊退,方輕羽振翅落地,將淩默牢牢擋在身後。

嗡。

被方輕羽握在手中的定位符仍舊在發燙,完整的符紙已經燃燒了小半,或許是因為註入了靈力,在感受著滾燙黃符的同時,方輕羽的腦海中竟然浮現出了一道道血腥的畫面。

畫面中,九幺聖君,鐘馗,以及另一個“他”,都被卷入到了血雨腥風當中,坍塌的荼和殿,一片荒蕪的天界,被濃郁黑霧環繞著的陸藏齊似是失去了理智,雖然多少有些負傷,但與他腳下的那片血泊相比,卻是小巫見大巫。

“殺……”

眸中的紅光在黑霧中蔓延,一些單薄的字節從陸藏齊的口中僵硬地吐出。

業債,冤魂,這樣的字眼兀然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這是和附著在他身上的那些冤魂截然不同,是死於無間墮生之下的無數亡魂相結而成,相較之下,附著在方輕羽身上的那些古墓中的千年怨靈都變得有些不值一提。

方輕羽也曾背負著無數的業債,他自然也知道業債纏身之人,必將會被業債反噬神智,成為它們的傀儡。

在陸藏齊的紅蓮業火之下,他的業債付之一炬,讓他蛻變為了一只真正的鳳凰,而那些深入到他妖力之中的怨氣,則和他完全融為一體,就連紅蓮業火也無法將他的黑色火焰覆原。

再看陸藏齊身上的這一襲業債,只憑他肉眼可見的那些濃郁黑霧便可知,背負在陸藏齊身上的業債,不,應該說是修羅神王的業債,比方輕羽多得太多,如果按照這個趨勢,讓陸藏齊再以這種強度戰鬥下去,不出半個時辰,他必然會被業債吞噬心智。

想到這裏,方輕羽的後背蒙上了一層冷汗,他定了定神,搖晃腦袋將混亂的心神鎮定,一個念頭始終在他的心中回響著,要快點離開這裏,陸藏齊需要他,與九幺聖君的戰鬥需要他,即將瓦解的三界需要他。

按照此時的推論,他和陸藏齊應該早就在現實世界中昏睡過去,其原因正是九幺聖君的法器陰陽鏡,他和陸藏齊都身處九幺聖君的幻境中,雖然在幻境之外有陰界接應,但就連他方輕羽在內的所有人,都不可能輕易離開或進入到幻境之中。

換句話來說,如果他不快點擺脫陰陽鏡所制造出的夢境,一旦讓陸藏齊在自己的夢境中迷失自我,被侵蝕了心智,九幺聖君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沒了陸藏齊,他方輕羽再強也只是一介神獸,終究無法只身一人戰勝神祇,更何況是眾神之首的九幺聖君。

伴隨著逐漸堅定的意念,方輕羽只覺得一陣頭暈腦脹,好似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牢牢地鉗制在夢境中。

“方輕羽。”

頗具威嚴的聲音自方輕羽的耳邊響起,擡眸間,四目相對。

九幺聖君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前,他的氣息隱藏得絕佳,直到方輕羽和他四目相對,才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威壓。

方輕羽瞳孔一縮,下意識要喚動黑火,卻疑惑地發現九幺聖君似乎對他沒有任何敵意,仿佛就像是尚未拋棄他這顆棄子一般,僅僅是平淡的對話。

“想回去現實世界,是嗎?”九幺聖君笑得意味不明。

方輕羽警覺道:“你想怎樣?”

“沒有想怎樣。”九幺聖君笑道“你要回去,朕也知攔不住你。只是,在你返回現實世界之前,有幾件事,你需要考慮清楚。”

方輕羽略微凝眉:“什麽事?”

九幺聖君側過身,展現在方輕羽面前的,是已經氣息奄奄的淩默。

他緩緩走去,在淩默的身邊蹲下身,仔細打量著這個把他曾經的下屬迷得神魂顛倒的人類,覆又起身,不緊不慢地道:“陰陽鏡窺探出了你的軟肋,並依照著你的內心,制造出了能夠讓你沈淪在此的完美夢境。”

嗡。

似是被九幺聖君的神力調動,奄奄一息的淩默逐漸化為了虛影,最終匯聚為了一縷纖細的魂魄,盤旋在眾人的上空。

“你要返回現實世界,朕不攔你。不過……”九幺聖君刻意拉長了尾音,賣關子般地輕笑道“只要你一離開,這個人類所剩的唯一一縷魂魄,就會隨著這個夢境而破裂,且永世不得輪回。”

永世不得輪回?

方輕羽心中又是一震。

他微調妖力,去感受那飄在空中的靈魄。

九幺聖君說得沒錯,這的的確確是真實的淩默的魂魄,沒想到,那所謂的陰陽鏡竟然能將身死之人的魂魄拘於夢境中,主宰著它們的生死。

難怪方輕羽即便理智的異常,也在這個夢境中迷失了許久。

他怎會拒絕得了真實的淩默,即便他已經身死,即便他僅剩一縷魂魄,方輕羽也能在千萬條魂魄中將他找到。

“……卑鄙。”方輕羽恨得咬牙切齒,妖息湧動。

九幺聖君搖了搖手指,慢悠悠地繼續說道:“朕還沒有說完。你還有另一種選擇,那就是永遠留在這個夢境之中,脫離現實的苦海。”

“你是不死的鳳凰,軀殼對你來說,應該是可有可無。只要靈魂不滅,你就會永遠存於這個世上,就像朕如何都殺不死你是一樣的。”

“現實世界裏,也已經沒有你所要的一切,你的愛人,你的夥伴,都已全軍覆沒,僅剩下孤軍奮戰的陸藏齊。只要你不再幫助陸藏齊,他就會困死在陰陽鏡的夢境中,墮入無盡深淵,同上一世一樣,永不得天日。而你,卻可以在這個美好的夢境中,永遠擁有你的愛人。”

“方輕羽,你只有一次選擇的機會。”

語罷,方輕羽陷入了良久的沈默,手中符紙的灼燒之痛源源不斷。

他舍不得淩默,同樣舍不得這裏所有的美好。

他的童年,他至此的人生,都在他妖的身份下變得顛沛流離,觸目驚心。

同村人的排擠,祭司獻祭的陰謀,九幺聖君的利用,迫不得已的背叛,直到現在,他仍然無法果斷地做出任何一個決定。

淩默的魂魄,陸藏齊的安危……這兩者,根本無法相較。

方輕羽的腦海中,又浮現了當初在天臺上與九幺聖君通過銅鏡見面的畫面,不同的話語,同樣的問題,此時再又出現。

緊緊握著雙拳,方輕羽的內心皆是一團亂麻,不可兼得的熊掌與魚,讓他無從抉擇。

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

許是等了許久,九幺聖君略有不耐地道:“方輕羽,時間不等人。”

方輕羽緊鎖著眉心,面色躊躇。

但正當他陷入兩難之地的時候,一道溫暖的光忽地照向他的面龐。

方輕羽擡頭,映入他眼眸中的身影,是一個身姿優雅,一襲金黃的長裙的女子,許是因為女子的長發,又或是略顯耀眼的光芒,女子的容貌始終模糊不清。

“阿羽。”女子輕聲喚道“逝者已逝,不能再讓慘劇重演。”

女子話語間,好似有一股溫暖的清風拂過,像極了女子正在輕撫著方輕羽的面龐。

母親。

在這名女子出現之時,方輕羽的心中出現了這樣的一個詞語。

這個忽然出現的女子,竟然是他苦苦找了千年的母親,是為了讓他見上一面,不惜出賣摯友的母親。

而且,從九幺聖君一幹人等的神情看去,他們好像並沒有發現女子的存在,反而對方輕羽忽然變化的表情深感不解。

“母……”方輕羽微微顫動著雙唇,無數言語哽在喉中。

“噓……”

女子豎起食指,作出噤聲之狀。

“阿羽,照你心中所想去做吧……”女子的聲音逐漸變得虛幻,連帶著沐浴著陽光的身影都漸漸化為了點點星光,最終消散於風中。

喀拉!

驟然間,天色大變,烏雲密布的天穹閃動著雷光,雨水傾盆而下。

雨水拍打在方輕羽的身上,淋濕了的長發黏在呆滯的臉頰上,水珠順著發梢滴落。

妖力一動,黑火化為了鋒利的刀鋒。

方輕羽的臉上流淌著的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但無不都模糊了他的視線,模糊了與淩默相間的最後一刻。

“抱歉,阿默……我可能……不能留在這裏了。”

他驀地釋然一笑:“可是……我真的好想你啊。”

鋒刃沒入胸膛,激起了混雜的血水,和瘦削的身影一同倒下的,還有崩塌了的夢境。

幻境內,陷入沈睡的方輕羽面帶笑意,眼角在不經意間淌下了淚水,和先前不同的,是浮現在他面龐上出自內心的釋懷。

哢!

註入了神力的陰陽鏡忽然間停滯不動,伴隨著鏡面上龜裂的細痕,瞬間碎裂為無數碎片,就連三清鈴也順勢被迫,重新化回了原本的模樣。

瘋狂向陰陽鏡輸送神力的九幺聖君神情突變,下一秒,他就被陰陽鏡碎裂的反噬之力振飛在地,口吐鮮血,重創不起。

失去神力支持的三清鈴落地,被緊隨而至的無間墮生一斬為二,渾身纏繞著濃郁黑霧的陸藏齊詭譎一笑,雙眸彌漫出的紅光愈發耀眼。

“……方輕羽……你竟然……咳!”

九幺聖君痛苦地趴伏在地,單是突如其來的反噬就令他無從恢覆,現又加之入體的極寒之氣,想要恢覆折損的神力,已經成了他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陷入夢境的方輕羽早在陰陽鏡碎裂的時候蘇醒,他冷漠地看向九幺聖君,僅是這一眼,就讓他厭惡至極。

餘光瞥見飛速靠近的身影,方輕羽的右拳匯聚黑火之力。

叮!

漆黑的長劍襲來,方輕羽卻以極其輕松的姿態側身閃過,右拳奉上。

只聞一聲悶響,一擊落空的陸藏齊就被落在臉頰上的一拳狠狠砸落,黑霧剎那間消散近半,隨後便是寂然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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