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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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見半晌淩默都沒說話，這些吵鬧的家屬們心生疑慮，片刻後，他們逐漸安靜了下來，一個個瞪著一雙大眼，期待眼前這位看起來在醫院頗具地位的醫生發話。
掃視了一眼安靜下來的家屬們，淩默清了清嗓子，這才向他們解釋道：“病人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是還不能排除意外的可能性，所以，要在術後監護室停留二十四小時後，才能轉移到正常的病房。”
聽了淩默的話，一個膚色黢黑，身材瘦削的年輕男子便操著一口濃厚的鄉音說道：“……醫生！那俺媽啥時候才能出院啊！俺家窮！付了手術費之後……就只剩下一套剛建好的新房子了！再怎麽也付不起那麽高的住院費了啊！”
男子這話一出口，其餘的家屬們就又開始七嘴八舌起來，一見這樣，淩默倒也沒什麽反應，又擺作了先前那一副你們先說，你們說完我再說的架勢。
這個辦法可謂是屢試不爽，家屬們又喧鬧了一陣，見淩默遲遲沒開口，便又自發安靜下來，等待著淩默的回話。
待到他們完全安靜下來，淩默就看向了先前發話的那個黢黑男子，眼眸中多了些冷意，擡手朝他伸出了兩根手指。
“按照你的意願，醫院可以給你兩手選擇。第一，讓你母親在醫院穩定情況，情況穩定下來後，我會以最快的時間為你們辦理出院手續。第二，守住你所謂的房子，但你的母親，或許就沒有你的房子那麽幸運了。”
淩默的話語出驚人，圍觀的病人和醫護人員們皆是瞪大了眼睛，看向淩默的眼神中都是不可置信之色。
但是，令他們十分吃驚的是，在淩默的這樣一席話下，家屬們並沒有像想象中的一樣惱羞成怒，而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內，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好，相視之下，都是妥協之色。
看了一眼沈默著的黢黑男子，淩默將早就拿在手裏的繳費清單遞給了他，男子也沒拒絕的意思，悶不吭聲地接過清單後，便帶著他那一群所謂的“七大姑八大姨”穿過圍觀的人群，朝著繳費處的方向去了。
目送著這一大夥人離開，淩默擺手叫周圍圍觀的人們散去後，便快步趕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換下了在身上捆了將近十三小時的白大褂，因為長時間高度集中的精神，他的襯衣被汗水浸濕了大半，在這尚未回暖的開春時節，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對此，淩默似乎早就習慣了，他將沾濕的襯衣換下，取出了衣櫃裏掛著的備用衣換上後，這才拉過靠椅坐下，長舒了一口氣。
看向窗外夜色，淩默拿過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早就涼透了的熱白開，短暫的休息後，他理了理有些淩亂的發型，拿上衣帽架上的風衣以及換下來待洗的襯衣，和一同手術的幾個同事打了聲招呼後，總算是結束了這突襲於雙休日的緊急加班。
許是因為雙休日的原因，雖然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堵車的高峰期，但當淩默開上越野車，行駛到道路上的時候，馬路上還是車流不斷。
不過，幸運的是，雖然行駛的速度有些慢，但總歸比堵在原地半天不動一步要好得多。
在路上走走停停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淩默終於將車在小區的停車位上熄了火，活動了一下疲憊不堪的筋骨後，便走入了單元樓，乘上了電梯。
在醫院忙碌了十幾個小時，粒米未進的淩默直到走入電梯時，才有了些許饑餓感，他按下了樓層按鈕，就低頭把玩起手機來，一邊順帶著想了想，一會兒隨便做些什麽吃的來充饑。
這電梯運作的倒是十分麻利，不出幾秒，電梯到達樓層的提示音便響了起來。
走出電梯後，淩默習慣性的從衣兜裏摸出了鑰匙，然而，正在他準備開門的時候，他忽然發現，大門的鎖眼似乎和他離開的時候有些不同。
出於某些聽起來有些離譜的習慣，淩默每次在鎖門的時候，都會暗自記下拔出鑰匙時鎖孔的朝向，今天，在他離開的時候，他明明記得，在拔出鑰匙後，鎖眼是朝□□斜，而現在的鎖眼，卻是朝□□斜。
雖然進行了十幾個小時的手術，但淩默十分肯定，他的記憶絕不會出錯。
為了以防家裏到訪的“客人”是入室盜竊的小偷，淩默刻意放輕了開鎖的動作，同時，左手中的幾枚銅錢蓄勢待發，只待那賊人一露頭，就能給他好好上一課，教一教他下一次如何選擇“合適”的作案目標。
吱呀。
大門應聲而開，就當淩默即將手起銅錢出之時，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簾。
只見，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那銀發人紮著高馬尾，往日裏白若凝脂的肌膚在此時顯出了蒼白之色，一襲幹練的黑色衣裝下，他手臂上的血色顯得格外突兀，那雙桃粉色的眼眸微瞇，似乎是糾結於胳膊上看起來觸目驚心的傷口該如何包紮。
“方輕羽？”看到這裏，淩默立馬收起了銅錢，將門帶上後，幾步就走到了那人的面前，捉住了他那條負傷的手臂，神情嚴肅地問道“怎麽回事？”
面色蒼白的方輕羽擡眸，對上了淩默那雙似有怒意的灰黑色眼瞳。
察覺到了那隱於怒意之中的關懷，方輕羽彎眸一笑，搖了搖頭道：“沒什麽事，小傷而已。今天是周末，你不在家，那肯定是加班去了。我如果因為這點小事去打擾你的話……似乎不太好。”
“小傷？”
聽了方輕羽的話，淩默語氣中的怒意更甚，就連捉住方輕羽手腕的力道都加大了不少，他略施了些力，將方輕羽受了傷的手臂推到了方輕羽的眼前：“方輕羽，你把這叫做……小傷？”
手腕處力道忽然加劇，方輕羽只覺那傷口被牽動的疼痛十分劇烈，他柳眉一鎖，吃痛不滿道： “嘶……疼！”
“……你過來。”
即使淩默表現出憤怒，但有了方輕羽的這句話，他的動作還是輕緩了不少，換著牽上了方輕羽另一條手臂後，就把方輕羽拽到了桌前，示意他坐下。
見淩默此舉，方輕羽自然會意，乖乖地在桌前坐下後，就看著這位前一秒還怒氣沖沖，現在卻在來回尋找包紮消毒用具的淩大醫生忙來忙去，不禁引得方輕羽一笑。
聞聲，淩默從忙碌之中轉過頭來，木著一張冷面臉就問道：“方輕羽，這有什麽好笑的？”
“得，錯了，錯了還不行嗎。”
看淩默這個反應，方輕羽立馬服了軟，他舉起完好的右臂，作出投降狀。
得到了方輕羽及時的“反饋”，淩默並沒揪著這點不放，又盯著方輕羽那人畜無害的笑臉看了幾秒，這才抱著整理出來的兩個醫藥箱，回到了桌前。
“手。”
在做好了一切消毒措施後，淩默朝方輕羽伸出右手。
生怕真把淩默給惹生氣了，見淩默伸手，方輕羽立馬把手臂上的傷口展示出來。
這麽仔細一看，頓時把淩默心中剛剛才消了一小半的怒氣又給點燃起來，他擡頭，盯著方輕羽看了許久，如果此時，眼神可以殺鳥的話，估計方輕羽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不過，生氣歸生氣，本著醫者的本分，淩默楞是壓下心頭的怒氣，仔仔細細地將方輕羽的傷口清理了一番，又用紗布及繃帶一番包紮，整個過程，在方輕羽看來，完全可以用行雲流水來形容。
只不過，這淩大醫生行雲流水的包紮手法中，多少還摻雜了點個人情感，尤其是在固定繃帶的最後一下，勒得方輕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就連表情都變得十分委屈。
看了一眼方輕羽那人畜無害的表情，淩默沈默了半晌，終是嘆了一口氣，算是勉強原諒了這只連傷勢輕重都判斷不清的傻小鳥。
“方輕羽。”淩默低聲喚了句。
“……幹嘛？”方輕羽看向淩默的眼神中頗有些不滿，垂著腦袋打量著被打了一個蝴蝶結的繃帶，側著臉應道。
下一秒，灰黑色的眸子對上了嬌媚的桃粉。
淩默的嗓音低沈：“沒有下次。”
“哈？”方輕羽凝眉，不知所以。
“我是說。”淩默眼眸一沈，目光掃向方輕羽手臂上的紗布“以後，受傷不告訴我這種事，沒有下次。”
“……真的沒什麽事，以我半妖的體質，不出一天就能恢覆如初。”方輕羽說得異常輕松，但見淩默的臉色正隨著他的話語而陰沈下來，便立馬話鋒一轉“但是……既然阿默交代了，那我就只好恭敬不如從命嘍。”
一邊說著，方輕羽還將嗓音切作甜甜的女聲，彎眸一笑。
淩默不由嘆了口氣，將醫藥箱塞回櫃子裏後，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時間已經將近九點，距離他回到家的時候，不知不覺中已經過了近半個小時，早已經饑腸轆轆的他，竟忘了做晚飯這件事。
見淩默盯著掛鐘發呆，方輕羽疑惑道：“怎麽了？”
“沒什麽。”淩默搖了搖頭“吃飯了嗎？”
“還沒，不過，你這麽一說，還真有點餓了。”方輕羽起身，十分不見外地癱在沙發上之後，卷弄著鬢角垂下的兩縷發絲，言語之中目的使然。
聞言，淩默默不作聲地穿上了圍裙，轉身進了廚房，隨後，就是一陣嘰哩咣啷的聲音，聽起來，淩默應該是在翻找著鍋碗瓢盆。
聽著那些不太悅耳的聲音，方輕羽縮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非但沒有去幫淩默忙的意思，反而還橫過手機來，打起了新下載的手機游戲，那戳屏幕的速度堪稱一絕。
約莫著過了十分鐘左右，廚房裏鍋碗瓢盆的聲音才徹底停下，伴隨著一陣香味飄來，淩默便一手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面，放到了餐桌上。
回頭看了眼對著手機屏幕一陣猛戳，嘴裏還罵罵咧咧的方輕羽，淩默刻意清了清嗓子，見方輕羽沒有要過來吃飯的反應，他臉上的表情就有些凝固了。
察覺了屋內空氣中無形的“殺氣”，再對著屏幕一陣口吐芬芳後，方輕羽就氣鼓鼓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然後，又氣鼓鼓地坐在了餐桌前，自覺地當著淩默的面給手消了毒後，這才動起了筷子。
工作了一整天，直到這時，早就精疲力竭的淩默才享用起了正兒八經的一頓飯，但這正兒八經的一頓飯看起來，卻不怎麽正經，誰家的正經晚飯吃雞蛋撈面條。
這頓飯吃得很快，沒過幾分鐘，方輕羽靠在了椅背上，滿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見淩默也放下了碗筷，他便主動攬了活，接過碗筷後，就一頭紮進廚房洗碗去了。
淩默看了眼方輕羽刷碗的背影，並沒阻攔的意思，收拾好餐桌又一番洗漱之後，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這不，淩默剛換下衣服，坐在床上翻看著放在床頭的書，房門就被外面的人敲響，輕輕推開門後，雙手插兜的方輕羽倚靠著門框，挑眉一笑：“這就睡了？”
“不然？”望向來人，淩默並無要驅趕他的意思。
“那，晚安。”方輕羽沖淩默微微一笑，轉身便要離開。
瞧見方輕羽就要離開，淩默把手裏的書一合：“客臥的暖氣出了點問題，但如果你想挨凍的話，去那睡我也沒意見。”
淩默的這一席話著實是把方輕羽給逗樂了，他噗嗤一笑，一腳邁回淩默的屋內，反手就將房門掩上：“那……恭敬不如從命。”
這夜，如白駒過隙。
令淩默、尤其是方輕羽十分苦惱的是，第二天早上，叫醒他們的並不是窗外照進屋內的陽光，而是一陣催命般的電話鈴聲。
從睡夢中醒來的淩默頂著惺松的睡眼，看了一眼手機上的來電備註，就劃了下屏幕，接通了。
這電話不接還好，這一接，淩默的耳膜差點被電話裏帥詔的哀嚎聲給震破。
由於剛剛睡醒，邏輯系統有些混亂的淩默將聽筒拿的遠了點，並努力著從帥詔那刺耳的哀嚎聲中捕捉著他所表達的關鍵詞。
片刻後，淩默理出了這樣幾個關鍵詞，陸藏齊，鐘馗，天界，抓走了。
在對帥詔緊急時刻的表達能力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後，淩默勉強將前面總結出的關鍵詞拼湊起來，然後，就得到了這樣的一句話：鐘馗說，陸藏齊被天界抓走了。
得出了這樣的一個答案，淩默一陣沈思。
先不說帥詔那刺耳的哀嚎聲何時才能結束，光是總結出的這樣一句話，就讓淩默有些摸不著頭腦。
帥詔口中的天界，他曾經在匠村內也有所了解，那是由天帝為尊，與接受天帝封誥的神祇們一同掌管，居於天穹之上的地方
千百年來，與天界有關的記載只有寥寥幾字，這只字片語，不由得為這個穹頂之上的地帶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薄紗。
這神秘的天界在千百年間都未曾在人界現身，那麽，現在他們又為什麽……要大張旗鼓地來到人界，抓走陸藏齊呢？
想到這裏，淩默鎖眉，腦中疑雲重重，卻在下一秒又被電話聽筒裏面的帥詔的哀嚎給喚回了現實。
“好，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簡單應答了一句，沒等電話那頭的帥詔哀嚎完，淩默就掛斷了電話，瞅著一旁睡眼惺忪，頭發亂得如同鳥窩一般的方輕羽，多少從方輕羽的眼中讀出了些對帥詔打電話哀嚎這件事的不滿。
“走吧，陸藏齊他們似乎出了點不小的問題。”一邊說著，淩默便起身下床，同樣也是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
“……媽的，小爺遲早把那個死胖子給火烤了。”
方輕羽顯然是有些起床氣，在罵罵咧咧，又嘟囔了一小陣後，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起了床，往洗手間洗漱去了。
這兩人的行動還挺快，從帥詔打完那通電話之後，沒過多長時間，就駕車來到了位於市中心商業街的陸藏齊抓鬼工作室。
兩人剛下車，就見帥詔跟個望夫石一樣杵在門口，一見他們倆來了，恨不得一下撲過來賞他們一人一個熊抱，但是，估摸著是看見了淩默那下一秒就能讓他為醫學獻身的眼神，也就放棄了。
在匠村裏住了一個月，不知是被黃老爺子克扣了飲食還是怎麽，帥詔竟然肉眼可見得瘦了一大圈，那堪比將軍肚的大肚腩也小了不止一倍。
換做平時，帥詔肯定要向兩人討誇。
但現在事態緊急，他顯然沒了討誇的意思，連忙迎著兩人進屋，然後就又開始了和電話裏幾乎一模一樣的哀嚎：“淩大醫生！方小姐！你倆總算來了！出大事了！方小姐！你不知道我給你打了多少遍電話！你怎麽跟齊哥一樣動不動就關機呢！”
一進到屋內，方輕羽還沒來得及奚落帥詔，就看見了愁眉不展的鐘馗，此刻，他正一言不發地坐在桌前，雙手扶額，看起來心事重重，見兩人來了，也只是淺淺地看了一眼，並沒有開口的意思。
“知道了，知道了，別再跟覆讀機加上擴音器一樣無限回放了。”方輕羽滿不耐煩地瞪了帥詔一眼，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後，雙手環胸，朝鐘馗問道“大個，到底怎麽回事？老陸怎麽了？”
方輕羽這一舉動，頓時就惹得帥詔一肚子不痛快。
他連打電話帶吆喝的折騰了半天，現在方輕羽居然在問鐘馗到底是什麽情況，這不明擺著就是嫌棄他嗎？
一想到這裏，帥詔就又開始嚎了：“方小姐！合著我給你們說半天，白說了是吧？！我詔爺……”
“閉嘴！”
“閉嘴。”
“閉嘴。”
帥詔剛準備繼續說下去，就被三人齊刷刷地噎了回去，他略顯沮喪的“哦”了一聲，然後，就到一旁的單人沙發椅坐著了。
看了一眼方輕羽和淩默，猶豫了片刻，鐘馗的神色愈加凝重，低聲說道：“小矬子他……被天界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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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半晌淩默都沒說話，這些吵鬧的家屬們心生疑慮，片刻後，他們逐漸安靜了下來，一個個瞪著一雙大眼，期待眼前這位看起來在醫院頗具地位的醫生發話。
掃視了一眼安靜下來的家屬們，淩默清了清嗓子，這才向他們解釋道：“病人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是還不能排除意外的可能性，所以，要在術後監護室停留二十四小時後，才能轉移到正常的病房。”
聽了淩默的話，一個膚色黢黑，身材瘦削的年輕男子便操著一口濃厚的鄉音說道：“……醫生！那俺媽啥時候才能出院啊！俺家窮！付了手術費之後……就只剩下一套剛建好的新房子了！再怎麽也付不起那麽高的住院費了啊！”
男子這話一出口，其餘的家屬們就又開始七嘴八舌起來，一見這樣，淩默倒也沒什麽反應，又擺作了先前那一副你們先說，你們說完我再說的架勢。
這個辦法可謂是屢試不爽，家屬們又喧鬧了一陣，見淩默遲遲沒開口，便又自發安靜下來，等待著淩默的回話。
待到他們完全安靜下來，淩默就看向了先前發話的那個黢黑男子，眼眸中多了些冷意，擡手朝他伸出了兩根手指。
“按照你的意願，醫院可以給你兩手選擇。第一，讓你母親在醫院穩定情況，情況穩定下來後，我會以最快的時間為你們辦理出院手續。第二，守住你所謂的房子，但你的母親，或許就沒有你的房子那麽幸運了。”
淩默的話語出驚人，圍觀的病人和醫護人員們皆是瞪大了眼睛，看向淩默的眼神中都是不可置信之色。
但是，令他們十分吃驚的是，在淩默的這樣一席話下，家屬們並沒有像想象中的一樣惱羞成怒，而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內，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好，相視之下，都是妥協之色。
看了一眼沈默著的黢黑男子，淩默將早就拿在手裏的繳費清單遞給了他，男子也沒拒絕的意思，悶不吭聲地接過清單後，便帶著他那一群所謂的“七大姑八大姨”穿過圍觀的人群，朝著繳費處的方向去了。
目送著這一大夥人離開，淩默擺手叫周圍圍觀的人們散去後，便快步趕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換下了在身上捆了將近十三小時的白大褂，因為長時間高度集中的精神，他的襯衣被汗水浸濕了大半，在這尚未回暖的開春時節，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對此，淩默似乎早就習慣了，他將沾濕的襯衣換下，取出了衣櫃裏掛著的備用衣換上後，這才拉過靠椅坐下，長舒了一口氣。
看向窗外夜色，淩默拿過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早就涼透了的熱白開，短暫的休息後，他理了理有些淩亂的發型，拿上衣帽架上的風衣以及換下來待洗的襯衣，和一同手術的幾個同事打了聲招呼後，總算是結束了這突襲於雙休日的緊急加班。
許是因為雙休日的原因，雖然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堵車的高峰期，但當淩默開上越野車，行駛到道路上的時候，馬路上還是車流不斷。
不過，幸運的是，雖然行駛的速度有些慢，但總歸比堵在原地半天不動一步要好得多。
在路上走走停停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淩默終於將車在小區的停車位上熄了火，活動了一下疲憊不堪的筋骨後，便走入了單元樓，乘上了電梯。
在醫院忙碌了十幾個小時，粒米未進的淩默直到走入電梯時，才有了些許饑餓感，他按下了樓層按鈕，就低頭把玩起手機來，一邊順帶著想了想，一會兒隨便做些什麽吃的來充饑。
這電梯運作的倒是十分麻利，不出幾秒，電梯到達樓層的提示音便響了起來。
走出電梯後，淩默習慣性的從衣兜裏摸出了鑰匙，然而，正在他準備開門的時候，他忽然發現，大門的鎖眼似乎和他離開的時候有些不同。
出於某些聽起來有些離譜的習慣，淩默每次在鎖門的時候，都會暗自記下拔出鑰匙時鎖孔的朝向，今天，在他離開的時候，他明明記得，在拔出鑰匙後，鎖眼是朝□□斜，而現在的鎖眼，卻是朝□□斜。
雖然進行了十幾個小時的手術，但淩默十分肯定，他的記憶絕不會出錯。
為了以防家裏到訪的“客人”是入室盜竊的小偷，淩默刻意放輕了開鎖的動作，同時，左手中的幾枚銅錢蓄勢待發，只待那賊人一露頭，就能給他好好上一課，教一教他下一次如何選擇“合適”的作案目標。
吱呀。
大門應聲而開，就當淩默即將手起銅錢出之時，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簾。
只見，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那銀發人紮著高馬尾，往日裏白若凝脂的肌膚在此時顯出了蒼白之色，一襲幹練的黑色衣裝下，他手臂上的血色顯得格外突兀，那雙桃粉色的眼眸微瞇，似乎是糾結於胳膊上看起來觸目驚心的傷口該如何包紮。
“方輕羽？”看到這裏，淩默立馬收起了銅錢，將門帶上後，幾步就走到了那人的面前，捉住了他那條負傷的手臂，神情嚴肅地問道“怎麽回事？”
面色蒼白的方輕羽擡眸，對上了淩默那雙似有怒意的灰黑色眼瞳。
察覺到了那隱於怒意之中的關懷，方輕羽彎眸一笑，搖了搖頭道：“沒什麽事，小傷而已。今天是周末，你不在家，那肯定是加班去了。我如果因為這點小事去打擾你的話……似乎不太好。”
“小傷？”
聽了方輕羽的話，淩默語氣中的怒意更甚，就連捉住方輕羽手腕的力道都加大了不少，他略施了些力，將方輕羽受了傷的手臂推到了方輕羽的眼前：“方輕羽，你把這叫做……小傷？”
手腕處力道忽然加劇，方輕羽只覺那傷口被牽動的疼痛十分劇烈，他柳眉一鎖，吃痛不滿道： “嘶……疼！”
“……你過來。”
即使淩默表現出憤怒，但有了方輕羽的這句話，他的動作還是輕緩了不少，換著牽上了方輕羽另一條手臂後，就把方輕羽拽到了桌前，示意他坐下。
見淩默此舉，方輕羽自然會意，乖乖地在桌前坐下後，就看著這位前一秒還怒氣沖沖，現在卻在來回尋找包紮消毒用具的淩大醫生忙來忙去，不禁引得方輕羽一笑。
聞聲，淩默從忙碌之中轉過頭來，木著一張冷面臉就問道：“方輕羽，這有什麽好笑的？”
“得，錯了，錯了還不行嗎。”
看淩默這個反應，方輕羽立馬服了軟，他舉起完好的右臂，作出投降狀。
得到了方輕羽及時的“反饋”，淩默並沒揪著這點不放，又盯著方輕羽那人畜無害的笑臉看了幾秒，這才抱著整理出來的兩個醫藥箱，回到了桌前。
“手。”
在做好了一切消毒措施後，淩默朝方輕羽伸出右手。
生怕真把淩默給惹生氣了，見淩默伸手，方輕羽立馬把手臂上的傷口展示出來。
這麽仔細一看，頓時把淩默心中剛剛才消了一小半的怒氣又給點燃起來，他擡頭，盯著方輕羽看了許久，如果此時，眼神可以殺鳥的話，估計方輕羽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不過，生氣歸生氣，本著醫者的本分，淩默楞是壓下心頭的怒氣，仔仔細細地將方輕羽的傷口清理了一番，又用紗布及繃帶一番包紮，整個過程，在方輕羽看來，完全可以用行雲流水來形容。
只不過，這淩大醫生行雲流水的包紮手法中，多少還摻雜了點個人情感，尤其是在固定繃帶的最後一下，勒得方輕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就連表情都變得十分委屈。
看了一眼方輕羽那人畜無害的表情，淩默沈默了半晌，終是嘆了一口氣，算是勉強原諒了這只連傷勢輕重都判斷不清的傻小鳥。
“方輕羽。”淩默低聲喚了句。
“……幹嘛？”方輕羽看向淩默的眼神中頗有些不滿，垂著腦袋打量著被打了一個蝴蝶結的繃帶，側著臉應道。
下一秒，灰黑色的眸子對上了嬌媚的桃粉。
淩默的嗓音低沈：“沒有下次。”
“哈？”方輕羽凝眉，不知所以。
“我是說。”淩默眼眸一沈，目光掃向方輕羽手臂上的紗布“以後，受傷不告訴我這種事，沒有下次。”
“……真的沒什麽事，以我半妖的體質，不出一天就能恢覆如初。”方輕羽說得異常輕松，但見淩默的臉色正隨著他的話語而陰沈下來，便立馬話鋒一轉“但是……既然阿默交代了，那我就只好恭敬不如從命嘍。”
一邊說著，方輕羽還將嗓音切作甜甜的女聲，彎眸一笑。
淩默不由嘆了口氣，將醫藥箱塞回櫃子裏後，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時間已經將近九點，距離他回到家的時候，不知不覺中已經過了近半個小時，早已經饑腸轆轆的他，竟忘了做晚飯這件事。
見淩默盯著掛鐘發呆，方輕羽疑惑道：“怎麽了？”
“沒什麽。”淩默搖了搖頭“吃飯了嗎？”
“還沒，不過，你這麽一說，還真有點餓了。”方輕羽起身，十分不見外地癱在沙發上之後，卷弄著鬢角垂下的兩縷發絲，言語之中目的使然。
聞言，淩默默不作聲地穿上了圍裙，轉身進了廚房，隨後，就是一陣嘰哩咣啷的聲音，聽起來，淩默應該是在翻找著鍋碗瓢盆。
聽著那些不太悅耳的聲音，方輕羽縮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非但沒有去幫淩默忙的意思，反而還橫過手機來，打起了新下載的手機游戲，那戳屏幕的速度堪稱一絕。
約莫著過了十分鐘左右，廚房裏鍋碗瓢盆的聲音才徹底停下，伴隨著一陣香味飄來，淩默便一手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面，放到了餐桌上。
回頭看了眼對著手機屏幕一陣猛戳，嘴裏還罵罵咧咧的方輕羽，淩默刻意清了清嗓子，見方輕羽沒有要過來吃飯的反應，他臉上的表情就有些凝固了。
察覺了屋內空氣中無形的“殺氣”，再對著屏幕一陣口吐芬芳後，方輕羽就氣鼓鼓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然後，又氣鼓鼓地坐在了餐桌前，自覺地當著淩默的面給手消了毒後，這才動起了筷子。
工作了一整天，直到這時，早就精疲力竭的淩默才享用起了正兒八經的一頓飯，但這正兒八經的一頓飯看起來，卻不怎麽正經，誰家的正經晚飯吃雞蛋撈面條。
這頓飯吃得很快，沒過幾分鐘，方輕羽靠在了椅背上，滿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見淩默也放下了碗筷，他便主動攬了活，接過碗筷後，就一頭紮進廚房洗碗去了。
淩默看了眼方輕羽刷碗的背影，並沒阻攔的意思，收拾好餐桌又一番洗漱之後，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這不，淩默剛換下衣服，坐在床上翻看著放在床頭的書，房門就被外面的人敲響，輕輕推開門後，雙手插兜的方輕羽倚靠著門框，挑眉一笑：“這就睡了？”
“不然？”望向來人，淩默並無要驅趕他的意思。
“那，晚安。”方輕羽沖淩默微微一笑，轉身便要離開。
瞧見方輕羽就要離開，淩默把手裏的書一合：“客臥的暖氣出了點問題，但如果你想挨凍的話，去那睡我也沒意見。”
淩默的這一席話著實是把方輕羽給逗樂了，他噗嗤一笑，一腳邁回淩默的屋內，反手就將房門掩上：“那……恭敬不如從命。”
這夜，如白駒過隙。
令淩默、尤其是方輕羽十分苦惱的是，第二天早上，叫醒他們的並不是窗外照進屋內的陽光，而是一陣催命般的電話鈴聲。
從睡夢中醒來的淩默頂著惺松的睡眼，看了一眼手機上的來電備註，就劃了下屏幕，接通了。
這電話不接還好，這一接，淩默的耳膜差點被電話裏帥詔的哀嚎聲給震破。
由於剛剛睡醒，邏輯系統有些混亂的淩默將聽筒拿的遠了點，並努力著從帥詔那刺耳的哀嚎聲中捕捉著他所表達的關鍵詞。
片刻後，淩默理出了這樣幾個關鍵詞，陸藏齊，鐘馗，天界，抓走了。
在對帥詔緊急時刻的表達能力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後，淩默勉強將前面總結出的關鍵詞拼湊起來，然後，就得到了這樣的一句話：鐘馗說，陸藏齊被天界抓走了。
得出了這樣的一個答案，淩默一陣沈思。
先不說帥詔那刺耳的哀嚎聲何時才能結束，光是總結出的這樣一句話，就讓淩默有些摸不著頭腦。
帥詔口中的天界，他曾經在匠村內也有所了解，那是由天帝為尊，與接受天帝封誥的神祇們一同掌管，居於天穹之上的地方
千百年來，與天界有關的記載只有寥寥幾字，這只字片語，不由得為這個穹頂之上的地帶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薄紗。
這神秘的天界在千百年間都未曾在人界現身，那麽，現在他們又為什麽……要大張旗鼓地來到人界，抓走陸藏齊呢？
想到這裏，淩默鎖眉，腦中疑雲重重，卻在下一秒又被電話聽筒裏面的帥詔的哀嚎給喚回了現實。
“好，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簡單應答了一句，沒等電話那頭的帥詔哀嚎完，淩默就掛斷了電話，瞅著一旁睡眼惺忪，頭發亂得如同鳥窩一般的方輕羽，多少從方輕羽的眼中讀出了些對帥詔打電話哀嚎這件事的不滿。
“走吧，陸藏齊他們似乎出了點不小的問題。”一邊說著，淩默便起身下床，同樣也是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
“……媽的，小爺遲早把那個死胖子給火烤了。”
方輕羽顯然是有些起床氣，在罵罵咧咧，又嘟囔了一小陣後，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起了床，往洗手間洗漱去了。
這兩人的行動還挺快，從帥詔打完那通電話之後，沒過多長時間，就駕車來到了位於市中心商業街的陸藏齊抓鬼工作室。
兩人剛下車，就見帥詔跟個望夫石一樣杵在門口，一見他們倆來了，恨不得一下撲過來賞他們一人一個熊抱，但是，估摸著是看見了淩默那下一秒就能讓他為醫學獻身的眼神，也就放棄了。
在匠村裏住了一個月，不知是被黃老爺子克扣了飲食還是怎麽，帥詔竟然肉眼可見得瘦了一大圈，那堪比將軍肚的大肚腩也小了不止一倍。
換做平時，帥詔肯定要向兩人討誇。
但現在事態緊急，他顯然沒了討誇的意思，連忙迎著兩人進屋，然後就又開始了和電話裏幾乎一模一樣的哀嚎：“淩大醫生！方小姐！你倆總算來了！出大事了！方小姐！你不知道我給你打了多少遍電話！你怎麽跟齊哥一樣動不動就關機呢！”
一進到屋內，方輕羽還沒來得及奚落帥詔，就看見了愁眉不展的鐘馗，此刻，他正一言不發地坐在桌前，雙手扶額，看起來心事重重，見兩人來了，也只是淺淺地看了一眼，並沒有開口的意思。
“知道了，知道了，別再跟覆讀機加上擴音器一樣無限回放了。”方輕羽滿不耐煩地瞪了帥詔一眼，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後，雙手環胸，朝鐘馗問道“大個，到底怎麽回事？老陸怎麽了？”
方輕羽這一舉動，頓時就惹得帥詔一肚子不痛快。
他連打電話帶吆喝的折騰了半天，現在方輕羽居然在問鐘馗到底是什麽情況，這不明擺著就是嫌棄他嗎？
一想到這裏，帥詔就又開始嚎了：“方小姐！合著我給你們說半天，白說了是吧？！我詔爺……”
“閉嘴！”
“閉嘴。”
“閉嘴。”
帥詔剛準備繼續說下去，就被三人齊刷刷地噎了回去，他略顯沮喪的“哦”了一聲，然後，就到一旁的單人沙發椅坐著了。
看了一眼方輕羽和淩默，猶豫了片刻，鐘馗的神色愈加凝重，低聲說道：“小矬子他……被天界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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