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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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
“能不能承受得住，就看你的造化了喲，三長老。”
自青蛇松口後，方輕羽停止了顫抖，口中因為痛苦不意間發出的嗚咽聲卻沒有停止，他吃力地擡起手，捂上了他脖子上蛇牙刺穿的地方，可這血液是怎麽都止不住，汩汩鮮血從他的指縫中滲透出來，染紅了他身下的泥土地，同樣也染紅了那散落下來的銀發。
綠衣女子之所以在舜華教眾長老中排名第三，並不是因為她的戰鬥能力有多強大，而因為是她青蛇一族傳承下來的毒技，一旦被她的毒所傷，如果不是她親手收回毒素，不出一分鐘，即便是修為超過她幾千年的大妖，也會喪命於劇毒之下。
方輕羽本就被那幾條身軀嬌小，毒性劇烈的小蛇所傷，此刻再由綠衣女子這一折騰，原本就毒發甚猛，五臟俱損的他又平添了些傳遍了全身的酸麻感，就如同全身上下的筋都被抽出體內般劇痛無比，不僅口中的鮮血直流不斷，就連鼻腔內也逐漸溢出了血色。
毒素早就順著血液流遍了全身，不知是雙眼含滿了因為劇痛而逼出的淚水，還是毒素侵入神經造成的視線紊亂，方輕羽已經看不清任何東西了，僅能憑借著四周的光源和遮擋著部分光源的模糊黑影，來判斷自個還活著。
“……怕是…撐不下去了……”
他咬緊了嘴唇努力擡起頭來，憑著在視線模糊之前的記憶，望向了淩默和帥詔所在的方向，強行擠出了一抹滿含歉意的微笑，鋒利的蛇牙似乎刺穿了他的喉嚨，令他此時只能發出無力的氣音。
方輕羽的嘴動了動，即使他發不出聲音，但他也絲毫不擔心淩默註意不到，他那個大潔癖…連自個頭發上的血跡都忍受不了，又怎麽能忍受得了他此時這張沾滿鮮血的臉，此時肯定正盯著他看呢。
這看似簡單的一句話，卻用盡了最後支撐著方輕羽的氣力，他語畢，就像是了卻了心願一般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因為痛苦擰在一起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捂著脖子上不斷出血傷口的手掌一松，腦袋瞬間失去了支撐，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不出所料，淩默的確註意到了方輕羽，他也的確是因為方輕羽渾身鮮血而註意到他的被血汙弄臟的頭發，轉而又註意到了他朝著自己這邊看來的混沌眼神。
方輕羽的嘴唇翕動，淩默聽不到任何聲音，但幸運的是，他在閑暇時刻曾經自學過唇語，雖然運用起來不是那麽熟悉，但他還是拼湊出了方輕羽所說的話。
這家夥居然在說：“抱歉，我盡力了。”
方輕羽在抱歉些什麽？是為了沒能救出他和帥詔而道歉嗎？還是……
就在讀出方輕羽那句話的下一秒，淩默的腦中閃過了一句話。
那時，方輕羽站在淩默的辦公室前，雙手環臂站在面前，吊兒郎當的說道：“得吧，那我盡量不‘死’那麽多次。”
這句話怎麽聽怎麽不正經，甚至還有些搞笑，卻又無比的沈重。
方輕羽在為他又“死”了一次而感到抱歉，在為他“死”在淩默面前而感到抱歉，在為他又在淩默面前把全身弄滿了血汙而感到抱歉。
淩默一時間頭痛欲裂，他無意間透露出的性格與脾性，居然都被這只整天沒個正行的鳳凰給看了個通透，這個人竟然這麽把他的一言一行都放在心上，為了他無意間的一句話而做出了改變，拼盡了最後的力氣，竟然只是為了和自己道上一聲歉。
方輕羽完全可以無視掉被綁來當作人質的淩默和帥詔，但他卻心甘情願地鉆進了這個看起來極為扯淡的陷阱中，來救淩默這個曾把和他成為夥伴當作恥辱的人類。
他看著趴倒在地，沒了聲息的方輕羽，心中五味雜陳，全然把方輕羽身為“不死神鳥”鳳凰的記憶拋在了腦後。
倚坐在石棺蓋子上的綠衣女子挑了挑眉毛，從棺蓋上站了起來，走近了沒了動靜的方輕羽，展開折扇遮掩著下半張臉，一副極為厭棄的模樣。
“這就死了？呵，還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草包，一只小小鳥妖，還敢與我作對，這就是下場。”綠衣女子說完，便轉頭看向了臉色微變的淩默，以及還在昏迷的帥詔“真是可惜啊，救兵被我解決了……那麽接下來，就輪到你們兩個了。”
嘶——
綠衣女子語畢，方才躲藏到泥墻縫隙中的幾條小蛇紛紛探出了腦袋，一個個的吐著蛇信，蠕動著蛇身，從四面八方爬了過來。
熊！
正當那群小蛇張大蛇口，準備了結兩人之時，方輕羽的手臂之上忽地燃著了一束黑火，那火焰飛速的擴散，頓時覆蓋上了他的整個身體，將他整個人包裹在了其中。
熾熱的黑火灼燒著泥土地，空氣中彌漫開了一股焦糊的味道，那漆黑的火苗再次彌漫開來，直沖著綠衣女子那邊狂奔而去。
綠衣女子倒是反應迅速，她身形一輕高高躍起，躲過撲面而來的黑色火焰。
她是躲開了，但那些個正準備進食的小蛇們就沒那麽幸運了，猛烈的黑火瞬間將它們吞沒，而本該殃及到淩默和帥詔的迅猛火焰卻及時的止住了腳步，就如同是用黑火為兩人施展了一層極為強悍的結界一般。
熊熊！
在保證了兩人生命安全之後，燃燒在方輕羽身體上的黑火瞬間暴漲，在那熊熊黑火之中，一只通體燃燒著漆黑烈焰的鳳凰展開了雙翼，它昂著頭，發出了一聲嘹亮的鳳鳴。
黑火鳳凰猛地振翅，那一雙擁有茂密羽毛的鳳翼逐漸虛化，變為了人類的雙臂，高昂的鳳首隨之虛化，變為了人類的頭顱，一頭銀發隨著火焰灼燒升起的熱氣胡亂飄揚著。
在整只黑火鳳凰化作虛影後，一個完好如初的方輕羽便出現在了三人眼前，而原先倒在地面上的方輕羽卻兀的化作了一團黑火，融入到了那片熊熊烈焰之中。
“……你？！”
綠衣女子瞳孔一震，她瞪大著雙眼，對於眼前這個剛剛還了無生氣，現在又活脫脫站在自己面前，甚至妖力比之前還要強上不少的方輕羽，她不敢置信，傳說中的“不死能力”…居然真的存在，還恰巧被她給碰上了。
她先前只知道，方輕羽是鳥類妖族，並不知道方輕羽的具體情況，再加上當時被方輕羽追殺時，這娘了吧唧的小子實在弱的可憐，她也沒把方輕羽當一回事。
但當她看見方輕羽在重生那刻，出現的那一只如孔雀般大小的小黑火鳳凰時，便已經在心中做好了葬身在此的打算。
方輕羽擡手一揮，燃燒著的黑火頓時凝結為利刃，徑直的朝著綠衣女子疾速飛去。
綠衣女子一怔，連忙俯下身子躲開了這記黑火利刃，而方輕羽就趁著這個間隙身形一動，便攔在了淩默與帥詔的面前，以防這只蛇精再耍什麽花樣。
“你……你怎麽可能是鳳凰！哪裏有這麽弱的鳳凰！”綠衣女子的聲音有些歇斯底裏，她的臉上早沒了之前的從容淡定，精致的面容變得猙獰恐怖。
在她的印象中，這種擁有不死之力的鳳凰，先不說在舜華教，就算在整個妖界，也都是數一數二的存在，怎麽可能會是眼前的這個曾經差點被自己解決了的草包。
但轉念一想，如果當年她狠下心來解決了方輕羽，當時就能發現方輕羽的不死能力，便不會落到今天的這種地步。
方輕羽刻意檢查了下他的頭發有沒有被血跡染紅，在檢查完畢後，他才看向了那只蛇妖：“我為什麽不能是鳳凰？既然你的花招都耍完了，那小爺就再提醒你一下，‘我若能扛過你的毒，你就任我處置’，這句話，是你說的沒錯吧？”
綠衣女子一楞，她想過反抗，但這充釋了整間墓室的熾熱黑火與極具壓制力的鳳凰妖力卻將她死死的鉗制著。
方輕羽變強的速度出乎她的意料，從那次被追殺到現在，也不過是一年的時間，而方輕羽的實力提升的速度卻是普通妖族的好幾倍之多，強到了他出現在面前，自己甚至連出手抗衡的能力都沒有。
至於之前為什麽方輕羽會在綠衣女子的手下那麽被動，原因當然是此刻在他身後的兩名人類人質了，他為了讓這只青蛇輕敵，刻意的隱藏了自己的部分妖力，況且在那令他討厭的手鐐的“幫助”下，就讓他的妖力隱藏的更加天衣無縫了。
“……的確是我說的，我不會食言，但我有一個請求。”綠衣女子略微低下了頭，算是對方輕羽服了軟，語氣平淡，似乎對於馬上就要赴死這件事無所顧忌。
面對這個剛剛還要整死自己的人，方輕羽卻出乎所料的“格外開恩”：“什麽請求，你說吧。”
綠衣女子道：“要殺我的話，請用和當時殺死我族人同樣的方法吧。”
“同樣的方法？”方輕羽饒有興趣，第一次遇到主動要求被黑火解決，這讓他有些意外。
“這樣…大概可以讓我和她們的亡魂團聚吧。”綠衣女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閉上了雙眼，靜候著方輕羽落下的熾熱黑焰。
方輕羽點了點頭，他一擡手，一束黑火升起：“行，這點小事…小爺還是可以格外通融的。” 他說罷，手中的黑火火勢暴漲，他意念一動，那黑火瞬間化作了一只小小的鳳凰模樣，它撲扇著雙翼，迅猛地撲向了跪在地上的綠衣女子。
“方輕羽，別…”
旁側的淩默剛要開口阻攔方輕羽，黑火就已然燃著了綠衣女子的身體，暴漲的漆黑火焰瞬間將她整個人吞沒在其中，轉眼間就變為了一個渾身燃燒著黑色火焰的人形，墓穴中傳來了女子痛苦的喊叫著。
方輕羽偏過了頭看了眼欲言又止的淩默，他明白淩默的意思，淩默是打算阻止他殺這只蛇妖，但事情已然發展到了這種地步，既然她以淩默和帥詔作為要挾，就難保放過她這次後，還會再來上第二次。
為了這兩個人類的安全，又或許是為了報剛剛痛苦折磨的仇，他又不得不去這麽做。
不知是方輕羽刻意而為還是因為綠衣女子修為的問題，原本可以瞬間了結掉綠衣女子的黑火有些不見成效，那些火焰覆蓋著她的全身，燃燒著火焰的黑色人形在地面上來回的滾動著，綠衣女子的身體之上不斷地冒出著白色的煙霧，被黑色的火焰逐漸分解著身軀。
隨著火焰一絲一毫的吞沒著身體，綠衣女子的慘叫聲漸漸減弱，原本在地面上滾動的身體也逐漸停歇下來沒了動靜，在黑焰的攻勢下，那個被黑火包圍的人影已經消去了大半，最後一縷殘魂也隨著火焰的灼燒而消散在了墓穴之中。
隨之出現的，便是一顆通體碧綠的珠子，方輕羽擡手微動妖力，那顆蛇妖內丹便被他收入手中，隨即將那顆碧綠珠子湊近佩戴在左耳的耳飾上，只聽一聲輕微的嗡鳴，那內丹便已經不見了蹤影。
在確定了那蛇妖女子被黑火徹底解決之後，方輕羽這才轉身看向身後的倆人。
環繞在淩默和帥詔身周的黑火仍舊燃燒著，但它並沒有傷到兩人分毫，在完成了它“保護人質”的任務後，那團黑火火勢便逐漸減弱下來，隨之便被方輕羽微動的意念收了回去。
方輕羽嘆了口氣，走到了淩默和帥詔身旁，幫他們解開了繩子。
但他剛解開了淩默身上的繩子，就覺得一陣勁風直沖著他的面龐而來。
方輕羽出於格鬥的本能，一擡手就接住了淩默迎面而來的一拳。
但淩默卻沒有因此而罷休，右手是被方輕羽抓住了，他一揮左手，當即就在方輕羽的臉上落下了一耳光。
啪。
一聲亮響落下，淩默把右手從方輕羽的手掌之中抽了出來。
在之前被蛇妖女子抓來後，他便從這只青蛇蛇妖的講述中了解到了當年她與方輕羽結下的梁子，屠殺青蛇全族，以極其殘忍的方式殺害了族中弱小的小蛇妖，放火引燃整個青蛇族地，這一系列的事情，換做是誰都會恨之入骨。
即使方輕羽是被逼無奈，但無論是誰，做出這種事情都不可原諒，再加上淩默本就對妖類的仇視，這才讓他氣憤至此。
關於自己的家世，淩默從來沒對外人提過。
淩默曾聽家中的長輩們說過他那位已經過世了十幾年的外祖父的故事，這個對他來說極為神秘的外祖父在他出生之時就過世了，所以淩默對他並沒有過多的了解，直到那次家庭聚會。
淩默的外祖父在年輕時，是他們村中捉鬼除妖的一把手，他在幼時偶遇了下山歷練的道士，道士看他合眼緣，便教了他一些基本的除妖手法，又將隨身所帶的法器交予了他，隨後便離開了。
但淩默的外祖父天賦異稟，竟然僅憑著那些基礎的手法，自己鉆研出了許多額外的降妖術法，或許是因為他和那名下山歷練的道士結了緣，其實他並不認同有妖類的存在，但逐漸的，他就遇上了一些修為尚淺，但對人類毫無惡意的善良小妖。
多年後，在外祖父外出之時，他遇上了一只渾身是血的白狐，他精通降妖術法，輕而易舉的便能看出這只白狐身上那專屬於妖類的妖力氣息，但他並沒有下手除掉這只妖，反而把他帶回了住處包紮傷口，用家裏為數不多的衣服鋪出了一張小窩供狐貍居住養傷。
白狐的傷勢逐漸好轉，在一次夜裏，外祖父剛剛回到家中，就見到了一名樣貌絕美無比的白衣女子，那女子見外祖父回來，立即面露感激之色雙膝跪地，一來是為了感謝他對自己的救命之恩，而來是希望他能對自己伸出援助之手。
據白狐女子所說，她和她的同胞被另一族的狐妖追殺至此，整個族群就只剩她一人獨活，她懇請淩默的外祖父，讓他出手，幫助她為族人們報仇。
當時的外祖父年輕氣盛，一聽這話，自然就變得義憤填膺，同仇敵愾，他二話沒說，便拿上了先前那個道士交予他的法器羅盤，便獨自一人前往了狐妖的族地。
令他沒想到的是，這群狐妖弱的出奇，本來做足了打算的外祖父，竟然輕而易舉的將它們全族殲滅，那些狐妖相繼被解決。
他看了一眼那些個懸浮在狐屍上的晶瑩內丹，並無半分的想法，他要做的只有幫白狐女子報仇，並不為其他。
但當他滿懷歡喜，回到了住所之時，那裏哪裏還有什麽白狐女子的身影，留下的，只是一張字跡娟秀的字條。
“人類，謝謝你出手相救，也謝謝你…替我了卻了一樁大事。”
直到這時，淩默的外祖父在如夢初醒。
動物成仙成妖都要積攢功德，然而殘殺生靈這件事有損功德，它們自然不願意去做，但妖界中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吸收其他妖類的內丹，可以助長自身的妖力修為，這也是一種極其殘忍的修煉捷徑。
那只白狐利用了本性善良卻年輕氣盛的外祖父，演成了一記完美的“借刀殺人”。
自那件事之後，淩默的外祖父便一蹶不振，但他並沒有因此而殘害其他的妖類，只是放下了他那些降妖除魔的本事，轉行做了專門從事陰行生意的紮紙匠，立下誓言再不與妖類產生糾葛。
在外祖父年老後，他每天就坐在他那張藤椅之上，望向當時他初遇白狐的方向，口中仍舊念念叨叨著一句話：“真是一出好戲啊……哈哈…好戲啊……”，最後郁郁而終。
這些個回憶在淩默的腦中不斷地翻湧著，在他的認知之中，妖類就是一種毫無感情可言，為了自己的利益會做出任何事的冷血生物。
或許之前，他還沒有對這件事咬定看法，但直到他看見方輕羽用黑火了結了蛇妖，這才徹底爆發了出來，那一個耳光，幾乎是扇出了所有他對妖類的恨。
看著呆楞在原地，絲毫反應都沒有的方輕羽，淩默咬牙切齒。
“原來妖都一樣，你們這群毫無人性的東西就不該存在，之前竟然對你心生同情，就全當我瞎了眼！”
而昏迷了許久的帥詔卻在這時醒了過來，不怕說出來，這家夥是因為聞到了墓穴中灼燒後產生的焦糊氣味才醒過來的，他還以為是炒鍋糊了，結果一睜眼，就恰巧看見了淩默掄了方輕羽一耳光的場景，差點是又嚇得暈了過去。
方輕羽對於淩默的舉動不置可否，他微微低下了頭，即使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疼，但他的臉上仍舊一絲的表情都沒有，他擡了擡手，指向了離開古墓的出口，語氣生硬，似乎在壓抑著內心的某種情緒。
“出口，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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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承受得住，就看你的造化了喲，三長老。”
自青蛇松口後，方輕羽停止了顫抖，口中因為痛苦不意間發出的嗚咽聲卻沒有停止，他吃力地擡起手，捂上了他脖子上蛇牙刺穿的地方，可這血液是怎麽都止不住，汩汩鮮血從他的指縫中滲透出來，染紅了他身下的泥土地，同樣也染紅了那散落下來的銀發。
綠衣女子之所以在舜華教眾長老中排名第三，並不是因為她的戰鬥能力有多強大，而因為是她青蛇一族傳承下來的毒技，一旦被她的毒所傷，如果不是她親手收回毒素，不出一分鐘，即便是修為超過她幾千年的大妖，也會喪命於劇毒之下。
方輕羽本就被那幾條身軀嬌小，毒性劇烈的小蛇所傷，此刻再由綠衣女子這一折騰，原本就毒發甚猛，五臟俱損的他又平添了些傳遍了全身的酸麻感，就如同全身上下的筋都被抽出體內般劇痛無比，不僅口中的鮮血直流不斷，就連鼻腔內也逐漸溢出了血色。
毒素早就順著血液流遍了全身，不知是雙眼含滿了因為劇痛而逼出的淚水，還是毒素侵入神經造成的視線紊亂，方輕羽已經看不清任何東西了，僅能憑借著四周的光源和遮擋著部分光源的模糊黑影，來判斷自個還活著。
“……怕是…撐不下去了……”
他咬緊了嘴唇努力擡起頭來，憑著在視線模糊之前的記憶，望向了淩默和帥詔所在的方向，強行擠出了一抹滿含歉意的微笑，鋒利的蛇牙似乎刺穿了他的喉嚨，令他此時只能發出無力的氣音。
方輕羽的嘴動了動，即使他發不出聲音，但他也絲毫不擔心淩默註意不到，他那個大潔癖…連自個頭發上的血跡都忍受不了，又怎麽能忍受得了他此時這張沾滿鮮血的臉，此時肯定正盯著他看呢。
這看似簡單的一句話，卻用盡了最後支撐著方輕羽的氣力，他語畢，就像是了卻了心願一般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因為痛苦擰在一起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捂著脖子上不斷出血傷口的手掌一松，腦袋瞬間失去了支撐，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不出所料，淩默的確註意到了方輕羽，他也的確是因為方輕羽渾身鮮血而註意到他的被血汙弄臟的頭發，轉而又註意到了他朝著自己這邊看來的混沌眼神。
方輕羽的嘴唇翕動，淩默聽不到任何聲音，但幸運的是，他在閑暇時刻曾經自學過唇語，雖然運用起來不是那麽熟悉，但他還是拼湊出了方輕羽所說的話。
這家夥居然在說：“抱歉，我盡力了。”
方輕羽在抱歉些什麽？是為了沒能救出他和帥詔而道歉嗎？還是……
就在讀出方輕羽那句話的下一秒，淩默的腦中閃過了一句話。
那時，方輕羽站在淩默的辦公室前，雙手環臂站在面前，吊兒郎當的說道：“得吧，那我盡量不‘死’那麽多次。”
這句話怎麽聽怎麽不正經，甚至還有些搞笑，卻又無比的沈重。
方輕羽在為他又“死”了一次而感到抱歉，在為他“死”在淩默面前而感到抱歉，在為他又在淩默面前把全身弄滿了血汙而感到抱歉。
淩默一時間頭痛欲裂，他無意間透露出的性格與脾性，居然都被這只整天沒個正行的鳳凰給看了個通透，這個人竟然這麽把他的一言一行都放在心上，為了他無意間的一句話而做出了改變，拼盡了最後的力氣，竟然只是為了和自己道上一聲歉。
方輕羽完全可以無視掉被綁來當作人質的淩默和帥詔，但他卻心甘情願地鉆進了這個看起來極為扯淡的陷阱中，來救淩默這個曾把和他成為夥伴當作恥辱的人類。
他看著趴倒在地，沒了聲息的方輕羽，心中五味雜陳，全然把方輕羽身為“不死神鳥”鳳凰的記憶拋在了腦後。
倚坐在石棺蓋子上的綠衣女子挑了挑眉毛，從棺蓋上站了起來，走近了沒了動靜的方輕羽，展開折扇遮掩著下半張臉，一副極為厭棄的模樣。
“這就死了？呵，還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草包，一只小小鳥妖，還敢與我作對，這就是下場。”綠衣女子說完，便轉頭看向了臉色微變的淩默，以及還在昏迷的帥詔“真是可惜啊，救兵被我解決了……那麽接下來，就輪到你們兩個了。”
嘶——
綠衣女子語畢，方才躲藏到泥墻縫隙中的幾條小蛇紛紛探出了腦袋，一個個的吐著蛇信，蠕動著蛇身，從四面八方爬了過來。
熊！
正當那群小蛇張大蛇口，準備了結兩人之時，方輕羽的手臂之上忽地燃著了一束黑火，那火焰飛速的擴散，頓時覆蓋上了他的整個身體，將他整個人包裹在了其中。
熾熱的黑火灼燒著泥土地，空氣中彌漫開了一股焦糊的味道，那漆黑的火苗再次彌漫開來，直沖著綠衣女子那邊狂奔而去。
綠衣女子倒是反應迅速，她身形一輕高高躍起，躲過撲面而來的黑色火焰。
她是躲開了，但那些個正準備進食的小蛇們就沒那麽幸運了，猛烈的黑火瞬間將它們吞沒，而本該殃及到淩默和帥詔的迅猛火焰卻及時的止住了腳步，就如同是用黑火為兩人施展了一層極為強悍的結界一般。
熊熊！
在保證了兩人生命安全之後，燃燒在方輕羽身體上的黑火瞬間暴漲，在那熊熊黑火之中，一只通體燃燒著漆黑烈焰的鳳凰展開了雙翼，它昂著頭，發出了一聲嘹亮的鳳鳴。
黑火鳳凰猛地振翅，那一雙擁有茂密羽毛的鳳翼逐漸虛化，變為了人類的雙臂，高昂的鳳首隨之虛化，變為了人類的頭顱，一頭銀發隨著火焰灼燒升起的熱氣胡亂飄揚著。
在整只黑火鳳凰化作虛影後，一個完好如初的方輕羽便出現在了三人眼前，而原先倒在地面上的方輕羽卻兀的化作了一團黑火，融入到了那片熊熊烈焰之中。
“……你？！”
綠衣女子瞳孔一震，她瞪大著雙眼，對於眼前這個剛剛還了無生氣，現在又活脫脫站在自己面前，甚至妖力比之前還要強上不少的方輕羽，她不敢置信，傳說中的“不死能力”…居然真的存在，還恰巧被她給碰上了。
她先前只知道，方輕羽是鳥類妖族，並不知道方輕羽的具體情況，再加上當時被方輕羽追殺時，這娘了吧唧的小子實在弱的可憐，她也沒把方輕羽當一回事。
但當她看見方輕羽在重生那刻，出現的那一只如孔雀般大小的小黑火鳳凰時，便已經在心中做好了葬身在此的打算。
方輕羽擡手一揮，燃燒著的黑火頓時凝結為利刃，徑直的朝著綠衣女子疾速飛去。
綠衣女子一怔，連忙俯下身子躲開了這記黑火利刃，而方輕羽就趁著這個間隙身形一動，便攔在了淩默與帥詔的面前，以防這只蛇精再耍什麽花樣。
“你……你怎麽可能是鳳凰！哪裏有這麽弱的鳳凰！”綠衣女子的聲音有些歇斯底裏，她的臉上早沒了之前的從容淡定，精致的面容變得猙獰恐怖。
在她的印象中，這種擁有不死之力的鳳凰，先不說在舜華教，就算在整個妖界，也都是數一數二的存在，怎麽可能會是眼前的這個曾經差點被自己解決了的草包。
但轉念一想，如果當年她狠下心來解決了方輕羽，當時就能發現方輕羽的不死能力，便不會落到今天的這種地步。
方輕羽刻意檢查了下他的頭發有沒有被血跡染紅，在檢查完畢後，他才看向了那只蛇妖：“我為什麽不能是鳳凰？既然你的花招都耍完了，那小爺就再提醒你一下，‘我若能扛過你的毒，你就任我處置’，這句話，是你說的沒錯吧？”
綠衣女子一楞，她想過反抗，但這充釋了整間墓室的熾熱黑火與極具壓制力的鳳凰妖力卻將她死死的鉗制著。
方輕羽變強的速度出乎她的意料，從那次被追殺到現在，也不過是一年的時間，而方輕羽的實力提升的速度卻是普通妖族的好幾倍之多，強到了他出現在面前，自己甚至連出手抗衡的能力都沒有。
至於之前為什麽方輕羽會在綠衣女子的手下那麽被動，原因當然是此刻在他身後的兩名人類人質了，他為了讓這只青蛇輕敵，刻意的隱藏了自己的部分妖力，況且在那令他討厭的手鐐的“幫助”下，就讓他的妖力隱藏的更加天衣無縫了。
“……的確是我說的，我不會食言，但我有一個請求。”綠衣女子略微低下了頭，算是對方輕羽服了軟，語氣平淡，似乎對於馬上就要赴死這件事無所顧忌。
面對這個剛剛還要整死自己的人，方輕羽卻出乎所料的“格外開恩”：“什麽請求，你說吧。”
綠衣女子道：“要殺我的話，請用和當時殺死我族人同樣的方法吧。”
“同樣的方法？”方輕羽饒有興趣，第一次遇到主動要求被黑火解決，這讓他有些意外。
“這樣…大概可以讓我和她們的亡魂團聚吧。”綠衣女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閉上了雙眼，靜候著方輕羽落下的熾熱黑焰。
方輕羽點了點頭，他一擡手，一束黑火升起：“行，這點小事…小爺還是可以格外通融的。” 他說罷，手中的黑火火勢暴漲，他意念一動，那黑火瞬間化作了一只小小的鳳凰模樣，它撲扇著雙翼，迅猛地撲向了跪在地上的綠衣女子。
“方輕羽，別…”
旁側的淩默剛要開口阻攔方輕羽，黑火就已然燃著了綠衣女子的身體，暴漲的漆黑火焰瞬間將她整個人吞沒在其中，轉眼間就變為了一個渾身燃燒著黑色火焰的人形，墓穴中傳來了女子痛苦的喊叫著。
方輕羽偏過了頭看了眼欲言又止的淩默，他明白淩默的意思，淩默是打算阻止他殺這只蛇妖，但事情已然發展到了這種地步，既然她以淩默和帥詔作為要挾，就難保放過她這次後，還會再來上第二次。
為了這兩個人類的安全，又或許是為了報剛剛痛苦折磨的仇，他又不得不去這麽做。
不知是方輕羽刻意而為還是因為綠衣女子修為的問題，原本可以瞬間了結掉綠衣女子的黑火有些不見成效，那些火焰覆蓋著她的全身，燃燒著火焰的黑色人形在地面上來回的滾動著，綠衣女子的身體之上不斷地冒出著白色的煙霧，被黑色的火焰逐漸分解著身軀。
隨著火焰一絲一毫的吞沒著身體，綠衣女子的慘叫聲漸漸減弱，原本在地面上滾動的身體也逐漸停歇下來沒了動靜，在黑焰的攻勢下，那個被黑火包圍的人影已經消去了大半，最後一縷殘魂也隨著火焰的灼燒而消散在了墓穴之中。
隨之出現的，便是一顆通體碧綠的珠子，方輕羽擡手微動妖力，那顆蛇妖內丹便被他收入手中，隨即將那顆碧綠珠子湊近佩戴在左耳的耳飾上，只聽一聲輕微的嗡鳴，那內丹便已經不見了蹤影。
在確定了那蛇妖女子被黑火徹底解決之後，方輕羽這才轉身看向身後的倆人。
環繞在淩默和帥詔身周的黑火仍舊燃燒著，但它並沒有傷到兩人分毫，在完成了它“保護人質”的任務後，那團黑火火勢便逐漸減弱下來，隨之便被方輕羽微動的意念收了回去。
方輕羽嘆了口氣，走到了淩默和帥詔身旁，幫他們解開了繩子。
但他剛解開了淩默身上的繩子，就覺得一陣勁風直沖著他的面龐而來。
方輕羽出於格鬥的本能，一擡手就接住了淩默迎面而來的一拳。
但淩默卻沒有因此而罷休，右手是被方輕羽抓住了，他一揮左手，當即就在方輕羽的臉上落下了一耳光。
啪。
一聲亮響落下，淩默把右手從方輕羽的手掌之中抽了出來。
在之前被蛇妖女子抓來後，他便從這只青蛇蛇妖的講述中了解到了當年她與方輕羽結下的梁子，屠殺青蛇全族，以極其殘忍的方式殺害了族中弱小的小蛇妖，放火引燃整個青蛇族地，這一系列的事情，換做是誰都會恨之入骨。
即使方輕羽是被逼無奈，但無論是誰，做出這種事情都不可原諒，再加上淩默本就對妖類的仇視，這才讓他氣憤至此。
關於自己的家世，淩默從來沒對外人提過。
淩默曾聽家中的長輩們說過他那位已經過世了十幾年的外祖父的故事，這個對他來說極為神秘的外祖父在他出生之時就過世了，所以淩默對他並沒有過多的了解，直到那次家庭聚會。
淩默的外祖父在年輕時，是他們村中捉鬼除妖的一把手，他在幼時偶遇了下山歷練的道士，道士看他合眼緣，便教了他一些基本的除妖手法，又將隨身所帶的法器交予了他，隨後便離開了。
但淩默的外祖父天賦異稟，竟然僅憑著那些基礎的手法，自己鉆研出了許多額外的降妖術法，或許是因為他和那名下山歷練的道士結了緣，其實他並不認同有妖類的存在，但逐漸的，他就遇上了一些修為尚淺，但對人類毫無惡意的善良小妖。
多年後，在外祖父外出之時，他遇上了一只渾身是血的白狐，他精通降妖術法，輕而易舉的便能看出這只白狐身上那專屬於妖類的妖力氣息，但他並沒有下手除掉這只妖，反而把他帶回了住處包紮傷口，用家裏為數不多的衣服鋪出了一張小窩供狐貍居住養傷。
白狐的傷勢逐漸好轉，在一次夜裏，外祖父剛剛回到家中，就見到了一名樣貌絕美無比的白衣女子，那女子見外祖父回來，立即面露感激之色雙膝跪地，一來是為了感謝他對自己的救命之恩，而來是希望他能對自己伸出援助之手。
據白狐女子所說，她和她的同胞被另一族的狐妖追殺至此，整個族群就只剩她一人獨活，她懇請淩默的外祖父，讓他出手，幫助她為族人們報仇。
當時的外祖父年輕氣盛，一聽這話，自然就變得義憤填膺，同仇敵愾，他二話沒說，便拿上了先前那個道士交予他的法器羅盤，便獨自一人前往了狐妖的族地。
令他沒想到的是，這群狐妖弱的出奇，本來做足了打算的外祖父，竟然輕而易舉的將它們全族殲滅，那些狐妖相繼被解決。
他看了一眼那些個懸浮在狐屍上的晶瑩內丹，並無半分的想法，他要做的只有幫白狐女子報仇，並不為其他。
但當他滿懷歡喜，回到了住所之時，那裏哪裏還有什麽白狐女子的身影，留下的，只是一張字跡娟秀的字條。
“人類，謝謝你出手相救，也謝謝你…替我了卻了一樁大事。”
直到這時，淩默的外祖父在如夢初醒。
動物成仙成妖都要積攢功德，然而殘殺生靈這件事有損功德，它們自然不願意去做，但妖界中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吸收其他妖類的內丹，可以助長自身的妖力修為，這也是一種極其殘忍的修煉捷徑。
那只白狐利用了本性善良卻年輕氣盛的外祖父，演成了一記完美的“借刀殺人”。
自那件事之後，淩默的外祖父便一蹶不振，但他並沒有因此而殘害其他的妖類，只是放下了他那些降妖除魔的本事，轉行做了專門從事陰行生意的紮紙匠，立下誓言再不與妖類產生糾葛。
在外祖父年老後，他每天就坐在他那張藤椅之上，望向當時他初遇白狐的方向，口中仍舊念念叨叨著一句話：“真是一出好戲啊……哈哈…好戲啊……”，最後郁郁而終。
這些個回憶在淩默的腦中不斷地翻湧著，在他的認知之中，妖類就是一種毫無感情可言，為了自己的利益會做出任何事的冷血生物。
或許之前，他還沒有對這件事咬定看法，但直到他看見方輕羽用黑火了結了蛇妖，這才徹底爆發了出來，那一個耳光，幾乎是扇出了所有他對妖類的恨。
看著呆楞在原地，絲毫反應都沒有的方輕羽，淩默咬牙切齒。
“原來妖都一樣，你們這群毫無人性的東西就不該存在，之前竟然對你心生同情，就全當我瞎了眼！”
而昏迷了許久的帥詔卻在這時醒了過來，不怕說出來，這家夥是因為聞到了墓穴中灼燒後產生的焦糊氣味才醒過來的，他還以為是炒鍋糊了，結果一睜眼，就恰巧看見了淩默掄了方輕羽一耳光的場景，差點是又嚇得暈了過去。
方輕羽對於淩默的舉動不置可否，他微微低下了頭，即使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疼，但他的臉上仍舊一絲的表情都沒有，他擡了擡手，指向了離開古墓的出口，語氣生硬，似乎在壓抑著內心的某種情緒。
“出口，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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