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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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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味道

江離一整天都過得平淡無奇,直到妹妹江荷發來微信語音。

“爸都做肝臟手術了,你不回來看看?”

手機裏江荷的聲音略顯尖銳,江離沈默了片刻,“我明天回去。”

掛斷語音之後,江離盯著已然熄滅了的手機屏幕微微皺起了眉頭。

家裏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父母竟然沒告訴他。

再度按亮手機,江離買了第二天上午的高鐵票。

其實沈市距離老家不遠,坐高鐵不到三個小時就到了。然而江離自己買房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

每逢過年,江離都能聽到視頻那一端,親戚們不見其人卻聞其聲的抱怨聲,每一聲都在聲討江離為什麽過年不回家;還能在視頻裏面看到,母親欲言又止的臉龐。

他的父親卻是不會出現在視頻之中,仿佛這幾年的時間裏,在視頻裏看兒子一眼,都會令他不快。

怕誤了明日的高鐵,江離早早的就躺到了床上,卻是睡不著。

幸虧存稿還算多,有個兩三天不碼字,榜單的字數也夠。

想到母親在微信中的長篇大論,江離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母親似是怕打擾到他,很少發語音和發視頻,只在有事的情況下,會發一大篇文字。

母親說父親足足調養了半月有餘,在身體各方面都允許的情況下,才做的手術。

因為醫院的患者太多,病房根本就不夠用,還有很多病人都要睡在走廊,根本就休息不好,所以就帶著父親回家調養了。

這是兩年來母親第一次在微信裏寫了這麽多字,上一次寫這麽多,還是因為她實在艷羨鄰居張阿姨家的小孫女,想讓他想一想自己的人生大事。

除此之外,母親的思念都表現得十分隱忍。她只是偶爾才會給江離發一句天冷添衣或是好好吃飯。

江離在床上輾轉反側,直至淩晨才朦朧睡去。然而他也沒睡幾個小時,於是便起身想要收拾一下行李。

充電寶、剃須刀、換洗內褲,再帶一套替換的衣褲...沒了。

初夏的清晨依然有些涼意,江離將位於鎖骨的外套拉鎖拉到了頂端,走到他常在美團點單的一家早餐店,敲了兩下藍牙耳機,暫停歌曲,之後跟老板要了一屜包子,一碗粥。

不知家裏的飯菜還吃不吃得慣,江離想到此處,又跟老板要了一屜包子,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放好,又去小菜區隨意挑了幾樣端了回來。

敲擊了兩下藍牙耳機,歌曲繼續。

這首歌叫《i'm yours sped up》,女歌手的嗓音空靈又奇妙,迷離又隨意,能令人一直沈溺於在深海之中的窒息感。

江離對這家店常吃的幾樣東西的價格十分了解,但是看了價目表之後,仍是楞了一下,之後才把錢轉了過去。

比平臺上便宜了很多。

打車到車站需要十幾分鐘,江離看了一下手表,時間還早,於是決定徒步到車站去。

天邊的一絲微光,似是在訴說太陽每日需要耗費很多的力氣才能夠爬上高空。

空氣中彌漫著鋼鐵建築的冰冷氣味和渴望得到陽光照射、急於釋放氧氣的綠植的草木香。

這座城市與家鄉一樣,都沒有給予江離多少歸屬感。

時間還早,街上的行人和車輛都很稀少,所以江離能夠享受現下的徒步時光。閑庭信步的江離與幾個匆忙掠過的身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興許個別人還會納悶這個在馬路上龜速行進的男人為什麽要起個大早。

江離以為自己是近鄉情怯,可是眼看百度地圖上他與車站的距離在逐漸縮短,他發覺自己昔日裏還算平穩的內心,逐漸變得有些焦躁不安。仿佛他心底的那些東西生出了手和腳,開始四處抓撓。

江離已經很久沒有走過這麽遠的路了,待走到候車室,江離出了一身汗,於是將外套脫了下來,塞進了背包裏。

候車室裏熙攘的人群令江離十分的不自在,一種眩暈感隱隱襲來,明明可以選擇更快且不用接觸很多人的方式回家,可是他卻選擇了高鐵。

相較於一般列車,高鐵已經快出很多時間了,江離自嘲的想著。

直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可以聞到隔壁女生衣服上的洗衣液的味道,江離才有些後悔自己的這個決定。他已經很久沒有與人坐得這麽近過了,而且還要堅持兩個小時五十八分鐘......

他應該約個車直接到家的。

骨傳導耳機掛得耳朵根部越來越疼,江離無奈將耳機摘了下來,於是各種聲音進入了江離的耳中。

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的聲音,無論是老者還是幼兒的聲音,無論是嗑瓜子的聲音還是吞咽液體飲料的聲音,無論是談論投資方向還是談論掰不掰兩個‘王’的聲音,都像潮水一般向江離湧來......江離逐漸開始變得煩躁,之前的眩暈感覺再度襲來。

“你還好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聲音從江離的右側傳來,他側過頭就看見一個面容姣好的女生正一臉關切的望著他。

江離頗覺無奈,他的人群不適應癥已經表現得這麽明顯了嗎?

“謝謝你,我沒事。”

江離無意拂了女生的好意,可是他真的不擅長與人交流。索性將頭靠到了左側的玻璃上,閉上了雙眼。

一陣嬰兒的啼哭聲蓋過了高鐵上的所有聲音,一道應該是屬於孩子母親的聲音也開始逐漸拔高,‘別哭了,打擾到別人了。’‘奶奶得晾一下才能喝,現在太燙了。’

江離無奈的戴上了藍牙耳機,耳朵疼就疼吧......

直到聽到廣播提醒,江離才知道快到站了,於是匆忙的跑到了一個門口,一直站到下高鐵。

雙腳踩上離別已久的故土,並沒有在江離的心裏激起多大的浪花。直到身後的高鐵逐漸駛遠,江離才邁開腳步。

出站之後江離本來想打個車回家,卻是聽到了江荷的聲音。

遠遠望去,看不出江荷臉上的表情,她見江離發現了自己,於是回到了車裏。

江離沒想到江荷會過來接他,他有些不自然的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而後關上了車門。

“沒關上。”

江荷目不斜視的提醒了一句。

江離後知後覺,半天才意識到江荷說車門沒有關好,於是輕輕將車門推開,又仔細關上了。

開了一段路之後,江離才看到一些熟悉的建築。想來家鄉這幾年跟上了時代的腳步,飛速發展,有很多高聳的建築都令江離十分的陌生,但又莫名生出了一種與有榮焉的喜悅。

隨著熟悉的建築和景物越來越多,江離開始有些不敢望向車窗外了,因為會有很多恐怖的回憶也隨之而來。

江離的手心開始滲出汗水,他將汗水擦到了褲子上,開始頻繁的做深呼吸。

兄妹兩人一路無話,江離在臨下車前才說了句‘辛苦你來接我’。

“這個密碼是...”江離看著面前的大門有些無所適從,不知道樓道門是從哪年開始換成了這種防盜門的。

“密碼是610116......你別一個一個按了,直接按302,你不會不記得咱家住幾樓了吧?”江荷見江離磨蹭著還沒有找到302的按鈕,索性擠開他,直接按了下去。

過了一會,一道女聲從喇叭中傳來:回來啦!

江離從母親的聲音中聽出了幾分喜悅,卻是沒有應聲,直接跟著江荷走了進去。

一樓的感應燈應聲亮起,江離本能的瑟縮了一下身體,出了一身的冷汗。幸虧走在前面的江荷沒有註意到他的失態,江離在這個妹妹的面前還是想維系住一絲顏面的。

江離感覺他心底的那些東西不但有手腳,還長出了身體,開始在他的五臟六腑到處攀爬。

江荷用鑰匙開了家裏的大門,母親的臉龐立刻探了出來:“回來了,兒子!”

“嗯。”

江離邊應著邊換上了母親擺放好的一雙深藍色的拖鞋,他俯身的時候聞到了塑料的氣味,顯然這雙拖鞋是專門為他新買的。

熟悉的味道湧入鼻腔,那是父親的那些木雕所散發出的專屬於木頭的氣味。

江離他爸喜歡木雕,從起初收藏一些木雕小擺件,到後來自己買來心儀的木頭,自己雕刻、上色、燙蠟,樂此不疲。

江離突然尷尬的意識到,時隔幾年,他居然空手回了家,就連一袋水果或是一箱奶都沒有買......

幸虧在24小時自助銀行取了一些現金,不過估計父母不願接受,又要少不得一番撕扯。

“在裏邊躺著呢。”邱琳朝兒子遞眼色,想讓兒子趕緊去跟他爸打招呼。

江離心領神會,先是在父母的臥室門口駐足了一會兒,而後才推開了門:“爸,我回來了。”

江志山的身體斜倚在床頭上,嘴唇蠕動了半晌才吼道:“就算我死在手術臺上,也不用你回來!”說著左右看了看,抄起床頭櫃上的癢癢撓就朝江離扔了過去。

江離沒躲,雙眼一瞬不瞬的看著父親。

他這幾年仿佛蒼老了不少,估計是因為剛剛做完肝臟手術,還很虛弱。他的白發要多過黑發的數量了,氣色也很差。方才不過是做了個扔東西的動作,就開始氣喘不止。

“孩子難得回來,你這是幹什麽。”邱琳三步並做兩步的來至江志山跟前,緊著為他拍背順氣。

“飯做好了,吃飯吧。”江荷把江離從臥室拉了出來,而後便松開了手。她拿起一個小盆,開始每樣菜都往裏夾一點,擡眼看到江離疑惑的眼神,江荷又開了口,“爸不方便挪動,我給他端進去吃。”

江離獨自坐在飯桌旁,有些無所適從。他想代替江荷將飯菜端進去,想想還是沒有張口。依著老爺子的脾氣,估計要是他端進去,能直接給揚了。

‘平時沒事兒總念叨,這好容易盼回來了...你別把兒子再嚇跑了!’

母親的勸慰聲從臥室中傳來,江離立刻便紅了眼眶。

他夾起自己最喜歡吃的紅燒肉放到嘴裏,顫抖著下顎將肉嚼了幾下就咽了下去。

這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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