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五

酒吞一向不肯虧待自己 ，也懂得享受。我們看了很多套公寓，最後他斥資買了一棟殖民時期的老房子，中古巴洛克風格，獨門獨戶，三層樓，還帶個院子。

我嘴上說著他奢侈，心裏卻愛極了這棟充滿異域風情的房子，把畫架支在院子裏，便能畫上一整個下午。

那個夏天，我們過得很輕松，我修暑假，他給自己放長假。我提著畫板在大街小巷轉悠，這城市有眾多歷史悠久的歐式風格古建築群，令我癡迷。

晚上哪都不去，院子裏只了兩把老藤椅，我們在那裏乘涼，喝酒。他早已不喝苦澀的啤酒，酒櫃裏琳瑯滿目的酒瓶子上面全是我不認識的各種洋文。酒吞把我培養成了一個小酒鬼，我可以陪他喝到底。

那樣的時光，美好的像夢境。

也有過一次爭執，唯有一次。

他找了個律師來家裏，要為我辦理領養手續。我默默的看了他一眼，跑回樓上臥室，片刻下來手裏拎著行李箱。

我說：“如果你覺得我多餘，我現在就走。”

他蹙眉：“小刺猬，別任性。”

我冷笑：“我不需要一個只比我大十四歲的家長。”說罷轉身就走。

他追過來，拽住我，也不說話，良久，終是嘆了口氣。

他轉身對律師說抱歉。

我挑眉望向他，露出勝利的微笑。

他板著臉，回了臥室，整整一天，都不肯同我講話。

秋天，我轉入一所私立中學，念高二。

酒吞也開始忙碌起來，他的生意從暗轉明，與朋友合夥開了一間小外貿公司。公司開業那天，他很開心，喝了很多酒，他酒量再好，還是微醺。回家時我們只得打車，他閉上眼睛靠在座位上，我以為他睡過去了，他卻忽然睜開眼睛，玩笑般的同我說：“小刺猬，這個公司我可是投入了全部家當，萬一做不好，我們就要喝西北風嘍。”

我很豪氣地：“如果你破產了，我就養你！別忘了，我現在也不差錢。”

酒吞連呸了三聲，敲我的頭：“烏鴉嘴。”

他罵得對，我就是個烏鴉嘴，後來我恨死了自己的一語成真。

他的外貿公司只經營了一年多，就宣告破產。不是他不善經營，而是他太相信人。他的合夥人卷款潛逃，留下一個爛攤子給他收拾。

那段時間我正在輾轉幾個城市參加美術專業考試，他瞞著我，是他的助理但有他的情況，給我打了電話。回家時，我看到一個從未見到的酒吞。差點認不出來。他躺在搖椅上，胡子邋遢，眼窩凹陷，憔悴不堪，地板上躺著好多只酒瓶，他手裏還拿著一瓶酒，閉著眼，麻木地往嘴裏送酒。

他聽到響聲轉頭，見是我，扯了扯嘴角，說：“回來了。”又扭過頭，閉眼，喝酒。

他聲音裏的疲憊與無望，似一枚針尖似餓的刺入我的心臟，剜心般疼。

走過去，奪下他手中的酒瓶，惡狠狠的砸在地上。又擡起腳，將搖椅旁的空瓶狠狠的踢開。我伸手去拽他：“起來，你起來！”一邊說，眼淚一邊落下來。

明明是個男孩子，淚腺卻這麽發達。

我用了很大的力氣，他被我拽起來，他真的醉了，站都站不穩，一個踉蹌，整個人朝我撲過來，把我撲在地上，他對我說了一句話，我沒聽清。

等我忍著劇痛，去推他，發現他已經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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