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裏

黃昏時分，劍九黃背匣掠上墻頭，來到王仙芝面前。

劍九出，如一掛銀河傾瀉千裏。王仙芝傾力而戰，劍九黃單手單劍破去四十九招，經脈俱斷，盤坐於城頭，頭望北，死而不倒。

“劍九，六千裏。”

這是徐元照在城下聽到老黃的最後一句話。

見他口中還念念有詞，徐元照想到城頭上問問他是否還有事托付，被王仙芝的大弟子於新郎攔住。

劍九黃自然發現了徐元照，剛剛進來的時候沒顧得上說話，此時緩緩露出一個笑，權當打過招呼了。

來東海挑戰的人都有了離不開武帝城的準備，屍體一般就地埋葬。徐元照做了個主，命北涼在此的暗線將老黃的骨灰悄悄送回涼州。

城頭上還豎著劍匣，她想要取回來，一向和她好說話的武奴卻不願放行。

徐元照沒法子，只能伸手握上身側的初代涼刀。

王仙芝突然憑空現身，立在這個徒弟身後，不悅說道：“成天就想著怎麽造反。”

徐元照只得放下手，回過身無賴道，

“沒辦法，家學天賦。”

她在北涼不敢明目張膽的講不臣之語，但這裏是東海，在天下第一的武道宗師身側，自然得抓住機會無法無天說兩句。

“你上城樓做什麽？”

“劍九黃的劍匣還在上面。”

徐元照又添了一句，“總不能一直留著讓人笑話，他是我家家奴，我取下來送回去。”

王仙芝沈默了幾分，叫她隨自己向城外東海邊走去。

“你有多久沒回北涼了？”

“六七年。”

徐元照是大姐徐脂虎出嫁不久後被徐驍送到東海的，那時徐龍象都還是個一丁點大的小娃娃，如今想想應該也長大了。

王仙芝獨孤求敗一甲子，留著天下第一的氣運沒什麽用，分了一些給自己的徒弟。徐元照身上顯化最多，十五成金剛，十七入指玄，只不過戰力在眾人中算不上最好。

“武帝城中高手雖多，想突破怕是難了。”

“徐驍當初將你送來東海，也不是為了讓你像新郎一樣過一輩子苦行武夫的日子，還有別的安排。你先回去，多見一見天下其他習武之人，或許更好。”

“那劍匣？”

王仙芝平淡道：

“都是城墻上的刀劍，沒什麽分別，說到最後就是個念想。你此時帶走劍匣，只會讓世人更快忘記劍九黃。”

徐元照出了東海，便去了近處的上陰學宮見二姐徐渭熊。

徐渭熊從小跟徐脂虎反著來，徐脂虎溺愛徐鳳年和黃蠻兒，徐渭熊就不假辭色，不過待小妹倒是一樣親得很。

徐渭熊領著徐元照參觀了道德林，一路上的學士看向她都十分恭敬，徐元照不免對著才高八鬥的二姐笑道：

“從前爹頭疼學宮裏這些人隔著幾千裏如何罵他匹夫人屠，如今二姐在，倒是打了他們的臉。”

徐渭熊問了句很有人情味的話，“你在東海如何？”

“這裏離武帝城不算遠，我常能聽說哪位高手要入城挑戰王仙芝，有時還有王仙芝其他徒弟的消息，但是你的事情，我很少聽到。”

“他們身經百戰，樂得與人比武，我自然是不如他們。”

徐元照不練功的時候，總是在和人聊天，鄧太阿、隋斜谷這樣的高手路過拜訪她要請教兩句。平時和店小二聊，和鑄劍的鐵匠聊，和會西域巫術的神女也聊，境界開悟上倒是比常人要快上許多。

“我記得爹送你去的時候，王仙芝並不情願，武帝城受天子特許獨立於離陽之外，不願和北涼扯上關系。”

“何況爹從前馬踏江湖太多人心中有怨，被滅國的許多高手也都逃進了武帝城，我一直擔心他們拿你開刀。王仙芝盡不盡心教，拿不拿你當徒弟都不是最要緊的，只要你能安全回到北涼就好。”

“說到哪去了。”徐元照解釋道，“習武之人快意恩仇，該找誰就找誰，不會遷怒於我的。”

天下大概也找不到比他更慷慨的老師了。

武待道終極不滿足於武道求索，王仙芝將視野放在人間之外，希望天地間能保留飛升通道。黃龍士罵他多管閑事，他不太辯解，也懶得辯解，在他之下所有人都一樣。

但他倒是希望江湖上的人個個都好，也真有人能打敗他。畢竟只要天下第一換個人做，挨罵的就不是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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