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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期玫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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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期玫瑰(三)

時間臨近傍晚,賓客幾乎到了個遍,需要打招呼的熟人越來越多,羅絲臉笑得都快僵了,看到安娜的表妹(另一位伴娘)到場後直接丟下克莉絲汀一個人腳底抹油跑了,她先去找的阿不思,他正在那個小酒吧裏面,占了調酒師的位置,見到羅絲就先給了她一杯冰可樂加檸檬,羅絲試著嘗了一口,味道很怪但意外的很好喝,於是又討了一杯。

“怎麽不給我弄點成年人能喝的東西?”她靠著吧臺笑。

阿不思說:“你喝醉了什麽樣子自己不清楚?”

賓客都聚集在外面的草地上,這兒反而清凈得很。他們兩個像麻瓜中學生一樣並排坐在一起喝了半天的可樂,羅絲感覺很久違,他們常年陷在各式各樣的人際關系裏,阿不思人緣尤其廣,少有這樣安靜的時刻。他今天穿得和向來的氣質有些許不同,黑襯衫,只開了一顆扣子,頭發一側往上梳,另一側散下幾縷碎發,平時能見的首飾也沒了,講究還是講究的,笑還是笑的,但羅絲察覺出一點“悶進去”的氣息。

看著差不多到點了,她把可樂喝了個幹就提議先出去。阿不思站起來對她伸出一只胳膊行了個紳士禮:“走吧,小姐。”羅絲憋著笑挽上他的胳膊。

草坪上已是一片粉白玫瑰的天堂,阿不思不知道看到了個誰,“喲”了一聲:“她怎麽也來了?”

羅絲看過去:“誰?”

“多洛雷斯·布朗,你不看娛樂新聞那確實不知道她,”阿不思說,“半年前剛因為一本電影爆紅的,之後就消失了,聽說又進組——所以怎麽在這兒?”

羅絲又看了兩眼,看到一個穿深藍色禮裙的黑發身影,她心說這還真見過——那份斯科皮八卦小料時間表上的最後一位,“傳聞”她倆還非常不合,結果本尊竟是第一次見。她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忽然想起來之前斯科皮說要出去,好像猜到了什麽,但她不確定,也就沒說。

婚禮開始了。羅絲時隔幾個小時終於見到了安娜,還有走在後面幫她提著過長的裙擺。這也是羅絲頭一次見到安娜的未婚夫,長相很柔和,含著一個看起來就很陽光的笑容,看著和安娜倒是很搭。

羅絲看過很多場婚禮,當時她堂姐羅克珊結婚的時候還是她和莉莉走在後面當的伴娘,少女時代的她對這種東西有做夢一般的向往,後來就很少了,這世上的愛情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破碎,似乎每個人都在和自己過不去的那個坎搏鬥,每個人都有,獨一無二的,悲哀,遺憾,難以抗爭,不是所有東西付出了努力了就一定能有結果,沒有誰可以站在自己的角度對別人的事情指指點點。

所以她已經不知道什麽是天造地設的眷侶,什麽是懷著愛情走向的婚姻,似乎已經習慣了,茫然了,認定了,但是在這粉玫瑰與白玫瑰漫天飛舞的剎那,她忽然覺得安娜這一刻已經獲得了她此時的幸福,那個坎可能來過了,可能還沒來,誰知道呢,只是此刻很好,安娜可能都沒時間去想的未來和永遠,她又有什麽好擔憂。

羅絲有一點悲哀地發現她真的變了很多很多。麥格說的話沒錯,她不是從前的她了。她從前總有一種理想化的天真,她總是太黑白分明,總是有很多幻想,她沒有什麽付出了也拿不到的東西,她以為人生也是這樣,永永遠遠是這樣。

羅絲是很坦率的,她梳起長發,編成長辮子,橡皮筋上綁了一朵小花,她對著鏡子看了看,擦上淺色的唇膏,就出門了,她在走廊上尋了一處有陽光的空座位,短裙下的腿自在地一晃一晃。

十四歲小姑娘還沒有長得很高,少女清麗的臉上還有幾分未脫的稚氣,有路過的學生時不時地往她這裏望。她渾然不覺,等了一會兒覺得不耐煩,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坐了下去,晃腿的頻率加快了一些。

斯科皮遲了一點下課,和同伴說了一聲,走出人群就向著晃腿的少女走去。羅絲本來有點生氣,見了他就生氣不起來,又覺得這樣消氣好不劃算,便冷了臉:“你來的好晚啊。”

“嗯,下課遲了。”斯科皮說,“怎麽今天來找我?”

羅絲說:“不可以嗎?我說了我要追你。”

斯科皮聞言頓了頓,他認真地打量了一下羅絲臉上的表情,然後說:“別開玩笑。”

羅絲站了起來:“我上次就說了,我不是開玩笑的。我就是喜歡你。我之前就想了好幾天了,是認真的。”

她得不到回應,腳步就慢下來。斯科皮不會當真讓她一個人被落在後面,他確實有點心軟,可能對別人不一樣,但羅絲在他這裏就是這樣的。

羅絲也知道這一點,他對她是有濾鏡的,別人落在後面,他才不會回頭去等,別人和他表白,他想都不想就會拒絕,所以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特殊的。

她讓自己落後了幾步,斯科皮果然回頭了。羅絲得償所願,甚至得寸進尺地去牽他的手。

她暗自感覺到自己的過分,反正換在別人身上,這種行為她一定會非常鄙夷。但他沒什麽反應,沒回應,也沒甩開她。羅絲有那麽一點得意,她知道斯科皮目前來說對她是沒有什麽底線的,反正也就這幾天,底線一降再降,他一邊說“別開玩笑”,讓她回去自己想清楚,一邊還是會準時到她約定的地點,令人摸不清究竟是什麽意思。羅絲才懶得揣摩,反正她作天作地也沒事,她有預感自己肯定能成功。

漫長的午後耗在圖書館。羅絲不是個標準意義上的好學生,書看久了就犯困,但她也舍不得睡著。斯科皮看書的樣子很好看,她趴在桌上,露了半邊臉,沒事幹就盯著他看,然後被發現了。

“別看了。”斯科皮說著就伸了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

羅絲握住了那只手,拉下來,對上他淺灰色的眼睛。他把眼神收回去了,手沒有,單手翻過一頁。

羅絲被自己厚顏無恥的騷擾行為震驚的同時也被這毫無底線的縱容行為震驚。她並沒有那麽厚臉皮,騷擾一下子自己又會往回縮,這種時候斯科皮就會用一種她看不太懂的眼神掃過來一眼。其實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經告訴她其實這就是默許,但由於真的很像做夢,她也不敢信。所以大概磨了一個星期,羅絲終於大著膽子,從“我在追你”變成了“試試好嗎”。

斯科皮半天沒說話。

羅絲已經把腦袋耷拉下去了,忽然感覺他揉了揉她的腦袋:“好。”

很久之後羅絲才想起來問當時斯科皮到底是怎麽個意思。他回憶了很久,然後說:“我一開始很意外,確實覺得你在開玩笑,可能潛意識裏你一直是小孩——別這樣,對不起,很快就不這麽以為了——我不覺得你能懂喜歡是什麽意思,應該只是發現了逗我玩的新方式。”

“我比你懂。”羅絲說。

“嗯……可以這麽說,”斯科皮對著她很淺地笑了,“其實搞不明白情況的是我。我當時……你說了我才發現,其實我對你的感情一直很特殊,我很想拒絕,但是很奇怪,就是拒絕不了。”

“試試”就是字面意義的“試試”,也沒什麽特別明顯的改變。羅絲覺得斯科皮就像一塊正在解凍的冰,只能說就算她不去刻意捂,也能自己琢磨著化開。那年冬天霍格沃茨下了很大很大的雪,羅絲怕冷,手腳成天冷冰冰的,他們那天正在穿過露天的院子,空中正在飄雪,但沒有風,只有安靜的雪花落在頭發上。她對著自己的手哈了一口熱氣,斯科皮就忽然握住她的手塞進了自己的口袋。他就像是個不怕冷的怪物,四季都喜歡穿襯衫,外頭加個厚外套就算過冬了,口袋貼著體溫,所以很暖和,羅絲一樂,就把兩只手都伸進去了。這是個古怪的姿勢,這樣一來他們就沒法正常走路,停在了下雪的院子中央,羅絲擡頭,能看見雪花落在他的頭發和睫毛上,淺色的頭發,淺色的眼瞳,淺色的皮膚,她想到一個詞,晶瑩剔透,也不知道是在說雪,還是說人。

那一刻她有一個堅定的念頭,就在雪花融化前的一瞬間,她想,我還能喜歡這個人一萬年。

一萬年太長了。也就比“永遠”短一點。新郎親吻他的新娘,金銀色的禮花炸起來落在他們頭上,像繽紛的雪。

婚儀結束之後是晚宴和舞會。安娜側頭去和新婚丈夫說了句什麽,然後羅絲忽然聽到她喊了一聲自己的名字。

“接著,羅絲!”

羅絲下意識地伸出手,只見安娜的手捧花越過人群,帶著若有若無的花香就撞進她懷裏。安娜在不遠處寵她眨了眨眼睛:“克莉絲汀不要,那這份好運給你了!”

她有點哭笑不得。此時晚宴已經開始了,阿不思早不知道哪去了,她拿著一大束花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先捧在手裏擠出了人群,結果迎面而來兩個人,一對上眼,她腳下一頓。

斯科皮看了看捧花,又看了看她:“羅絲?你去哪?”

“找個能暫時放這玩意兒的地方。”羅絲說。

“放我這吧,我不去舞池。”斯科皮從下意識伸手的羅絲手上接過那一束花,“這位是多洛雷斯·布朗。”

多洛雷斯擡手將一縷頭發別到腦後:“羅絲·韋斯萊,我知道你。”

她笑盈盈地和羅絲握了握手,面容美艷,配著鑲碎鉆的首飾,整個人美得十分晃眼。這位大明星確實有她紅的資本,只在這站了片刻就能感覺到周遭人若有若無的關註。

羅絲下意識看了眼斯科皮,猝不及防和他目光相撞了一瞬,她飛快的別開眼,假裝一直在全神貫註地和多洛雷斯寒暄。

斯科皮看了眼時間,表示他先出去了。多洛雷斯笑著轉向他:“果然你還是不喜歡這種社交場合。”

斯科皮“嗯”了一聲沒多說。

他們簡單地道了個別,羅絲剛要禮貌開口說回見,忽然轉了念頭,她說:“我也有點事,先失陪了。”

斯科皮沒走遠,在幾步開外回了一下頭,等到羅絲跟上來,才繼續往前。

羅絲察覺到邊上裝飾用的玫瑰花變稀疏了,大概快要走出宴會的範圍,偏過頭擡眼說:“她喜歡你。”

斯科皮說:“我知道。”

“你和阿爾其實有點像,無情又殘忍。”羅絲說,“只不過他是玩過感情就跑,你是一開始就不給希望。”

“我沒那麽無情吧。”

“你們之前關系應該還不錯吧?”羅絲說,“我猜她跟你坦白了,之後你就不拿她當朋友了,不然你不會在介紹她的時候連‘朋友關系’都不提。我都能感覺到她的傷心。”

“……”斯科皮欲言又止,半天才解釋了兩句,“在我身上寄托希望是沒用的,這些感情我沒法回應,也還不起,但……”

“以己度人。”羅絲嘟囔了一聲。

她確認了一下這話沒被聽見,用正常音量繼續說:“我很驚訝你這次居然會解釋——不過你怎麽知道她也能明白這種態度是為她好呢?你覺得她不需要知道?還是你認為自己做了有結果就好,理解不理解的都是多餘的步驟?”

斯科皮沒有說話,他的目光似乎在遠處天空中的雲層上游離。很久之後他才開口:“對不起。”

羅絲笑了:“道歉還是面對面的比較好,我沒這個興趣轉達。”

“我是跟你說的,”斯科皮停了下來,“我是不是真的無情,你應該知道。”

那晚羅絲後來還出去過,安娜酒喝得有點多,整個人歪倒在她新婚丈夫身上,指使這個代表人發言。

年輕男人有點局促地說:“哦……他們結束可能有點晚,明天會有人來收拾。明天她再來找你們。”

羅絲說:“好,那晚安。”

她一直心神不寧,自從斯科皮那句話以後。回房後她擔心自己會睡不著,從起居室拿了一瓶褪黑素,吃完才發現裏頭數量不對,意識到那不是她自己那瓶——應該是外包裝一模一樣的緣故。

她思考了一會兒要不要給斯科皮送回去,鑒於暫時不太想看到他,最終放棄了。他們倆總是在莫名其妙的時候有莫名其妙的緣分,比如買到同一個牌子的褪黑素。其實羅絲有途徑搞到一些效果更好的睡眠魔藥,但她失眠很偶爾。斯科皮以前睡眠質量非常差,藏了一櫃子的各種效果的藥,他也有藥劑師資格,斷貨了就自己給自己做,但他似乎一直想瞞著羅絲,如果不是被她偶然發現,估計到現在還會繼續藏著掖著。

她一腦子胡思亂想地睡著了。做了很多混亂的夢,看場景大多在幾年前,她畢業了沒什麽事幹,興致勃勃去讀了幾年麻瓜的大學,專業好像是國際經貿方向的,有課的時候在學校,沒課就家裏睡覺。他們那幾年在同居,不,不算同居,合租比較合適,因為作息時間嚴重不符,正常生活都能打擾到對方,一開始日子還算輕松,斯科皮會留大把的時間和她待在一起。後來就變了,他越來越忙,出門的時間越來越早,十天半月不見人也不是奇事。羅絲那會兒也開始上班了,定時打卡,定點下班,無聊的時候自己在家裏放電影看。她夢見那天她晚上一個人看《海上鋼琴師》,看完第一遍之後覺得有點困,自己睡著了,沒想到片尾過了又開始自動重播,朦朦朧朧的光在她眼皮上一閃一閃,像黑夜裏跳動的螢火。淩晨大概兩點她醒了,投影已經被關了,她感覺有人在幫她蓋好被子,那只手輕輕地蹭過她的臉。

“斯科?”她迷迷糊糊地醒來,抓住那只手,“你回來了嗎?”

“吵醒你了?”斯科皮在她身邊坐下。

“不是,好像是我夢到你了,”她坐起來,把頭埋進他懷裏,“忽然覺得好想你,又好難過,就醒了。”

“嗯。”斯科皮很輕地應了一聲。

月色淡而朦朧,被床簾濾成很冷的藍色,他俯身,很輕地吻了她。羅絲看不太清他的臉,只見一個淡淡的輪廓,發梢帶著濕冷的水汽,一點冰涼蹭到她臉上。

斯科皮是很愛幹凈的人,甚至有一點半強迫性的潔癖。羅絲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就知道他應該是洗過澡了,可能沒吹幹頭發,這個季節晚上溫度很低,一會兒就會很冷。

不知道為什麽,羅絲總覺得自己在做夢,因為印象裏生活規律十分刻板的斯科皮不會洗完澡不弄幹頭發,他不喜歡把水弄到床單上,也討厭任何濕漉漉和黏糊糊的東西。

羅絲覺得越來越冷,她打了個哆嗦,猛得睜開眼睛。外面有淅淅瀝瀝的雨聲,聽起來還不小,帶著水汽的冷風吹得人渾身發涼。

羅絲給自己加了件衣服,點了床頭暖黃的臺燈,走到窗前去關了窗,她喝了半杯水,握著剩下半杯在那裏站了一會兒,臉上有點發燙。

她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做過春夢了。如果沒有記錯那應該是她二十一歲的時候。斯科皮在□□上一向有些意料之外的純情,他動情的時候會閉眼不看她,還很喜歡關燈,羅絲就會笑著在黑暗中摸他的臉,她說你的臉有點熱,是不是臉紅了,不會有回答,她也會很寬宏大量地一笑而過。

那天羅絲猜到他第二天要走。所以當時斯科皮在她耳邊問,再來一次可不可以,她想也沒想就說可以,白天睡夠了。

然後他擰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床頭燈,黃線很暗,輪廓很溫柔。羅絲平時總是覺得他們兩個像是強行湊到一塊去的,性格迥異,溝通需要每個人努力地走在對方視角用只言片語拼湊理解,可那一刻她覺得他們心意相通。他想多看她一會兒,因為之前好久不見,之後好久不見,擁有彼此的時間太短了。

她非常少有看見斯科皮這樣“開了豁口”的模樣,因為一般他解悶發洩就悶在屋子裏讀書,看紀錄片,睡覺,向來在她面前很理性,不會說什麽直白的話,但是最終結束的時候他很深地看著她的眼睛說了我愛你。羅絲覺得臉紅,她說嗯,我知道。

她將近三年沒有性生活,也沒有任何和戀愛有關的經歷和打算,她甚至懷疑自己被斯科皮同化出了一種對自己的精神潔癖。阿不思說她在等,只能說半對半錯,羅絲沒有等,他們分手也不是因為愛意的消退,因為這個他們甚至都沒有明確地說過分手,只是默契地站在遠處等著對方的遺忘,自己的釋懷,像一種比賽。非要用什麽詞來定義,就是經歷了一個特別漫長的分手的過程,把那個瞬間無限拉長,就等誰狠心畫下那個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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