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FWB(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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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WB(二)

那晚上他的臉色一直挺冷的,安慰人也冷,是那種在感情上慣有的涼薄。羅絲後知後覺地後悔了,感覺自己那個灑脫不羈風流浪蕩的人設有點坍塌,也怕他聽出點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來。

未盡之言。

每一句,每一個字都是未盡之言。

我以前很喜歡你,第一個喜歡你,最喜歡你。你什麽都不知道,別知道最好。夠不著你的時候想祝你幸福美滿,時間過去太久了,好像已經不是非你不可了,這樣挺好,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隨便什麽時候都可以離開的關系,就當沒有那個從前吧。

但是她想起初戀的時候還是會有那麽一點難過,想那時候他們都還小,斯科皮也還是個又簡單又可愛還有點壞心眼的男孩,和她隔著扇窗戶吵架,她氣得錘窗,人沒砸到砸疼了手,他就說“活該”,然後從窗子那邊繞過來,和疼得眼淚汪汪的她一起蹲著,說“你幼不幼稚”。

羅絲覺得他講話很煩,又覺得他壞,可是第二天又莫名其妙地很想見這個人,於是眼巴巴地湊上去。斯科皮問她“你又要找什麽麻煩”,她說“我來和好”,他不信,於是再吵一架,羅絲吵輸了,委屈地說“我是真的來和好的啊”。

那之後就成朋友了,阿不思說:“你們兩個關系怎麽那麽好,我被排擠了嗎?”

斯科皮說“沒有關系很好”,羅絲就應聲“是啊”,就她一個人知道,其實一早就不是什麽“朋友”,她藏著點私心,一個女孩子的秘密。

她說了聲想跟他一起去上課,他“哦”了一聲,第二天早上就在樓底下擺著一張不耐煩的臉等人。羅絲那時候有種“他是不是也喜歡我”的錯覺,偏頭瞄了兩眼,有種說出口的沖動,結果阿不思突然從後面追上來,她就懶得說的,把頭扭過去,陽光擦過她垂在前面的頭發,她藏在發絲後面笑了一笑。

挺好的。

但是一輩子那麽長,她怎麽可能只喜歡一個人。後來羅絲才明白這個事情,但凡從前覺得“一定一定”的,最後都是要被擊碎的,一定一定不喜歡蘋果派,吃著吃著她就覺得不錯,一定一定不在弟弟面前丟臉,她越長大越愛跑雨果房間裏哭,一定一定要離開家,現在隔三差五還愛回去蹭吃蹭喝,一定一定要永遠喜歡他,十四歲的初戀再刻骨銘心,她也早已不是十四歲了。

強光一閃而過,羅絲才強忍不適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睫毛便蹭過一片溫熱,又黑了。

斯科皮遮著她的眼睛調弱了床頭燈的光線:“對不起。”

他把手撤開了。

“怎麽啦?”羅絲揉揉眼睛問。

“失眠了。”斯科皮靠在靠枕上解鎖手機,“吵醒你了?”

“嗯。”羅絲翻了個身側躺著,對著他看了一陣子。

他長得好看,是那種春風化雨似的好看,眼睛是那種淡漠的淺灰色,發色也是淺金,整個人的色調都很淡,情緒也和水一樣,太幹凈了,讓人特想破壞。

羅絲看了一會兒,又覺得嗓子發幹。她默了一會兒開口:“斯科……”

“嗯?”

“睡不著,想去你那兒睡。”

斯科皮看著她笑了一笑:“行,但你可別掉下去。”

“我掉下去過嗎?不至於吧。”羅絲抱著枕頭實意他挪位置,擠上去之後蹭了蹭,聞到一股青檸味沐浴露的味道。

“你別亂動。”

羅絲置若罔聞地繼續亂動,然後被一只手按住了:“別鬧,淩晨兩點了,快睡。”

她“嗯”了一聲,像是終於聽話了,之後便沒發出什麽聲音。安靜了約摸兩分鐘,她又小貓似的動了動腦袋,輕輕地問:“有晚安吻嗎?”

“你想要一個?”斯科皮的手掌貼上她的後腦。

“沒有算了。”羅絲那點僅剩的乖巧耗盡了。

溫熱的吻落在她的眉心。羅絲在那一瞬間有一種錯覺,好像一直以來橫亙在他們至今不可逾越的那一層東西暫時地消失了,好像有那麽一瞬間,他們是相愛的。

到她再次睡著都沒想明白是為什麽,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房間裏就她一個人,揉揉腦袋刪除了那個荒誕的念頭。

白天他們兩個還是綁定狀態。因為羅絲浪夠了,不再愛往人堆裏紮,而斯科皮向來是個不愛熱鬧的性子——羅絲說這是他懶得社交的借口——他說“散心”就真的是“散心”,定時出門溜達,別的活動都是陪某個閑不住的人去的。他們兩個熟得可以講對方六歲至今的黑歷史幾個小時不帶停歇,相對枯坐都自如得很,於是泰然自若地在各種人的目光中綁定著。

沒幾天羅絲就感受到了海邊陽光的威力,她裸露在外邊的皮膚黑了一個度,對著鏡子左看右看。斯科皮評價了一句:“確實看得出來。”

羅絲問:“你怎麽沒多大變化?”

“……我又不經常出門。”

“對哦,而且沒出門穿得可嚴實。”羅絲笑,“可惜了,有兩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天天嚷著想看你。”

“哦?”斯科皮來了興趣似的一挑眉,“真事?”

“對啊,高中生,盧爾森帶來的,他妹妹和朋友,你沒印象嗎?”

“沒。”

其實也難怪他沒印象,羅絲想,因為那兩個女孩子話不多,膽子不大,大多數人都不認識,她也只是看到過她們在人群的角落裏看斯科皮,然後問盧爾森“他是誰”“為什麽好像沒見過”,然後盧爾森說“那家夥確實不愛出門”。她對那種眼神很熟悉,很多年,很多很多次,她看到這樣的眼神落在斯科皮身上,默默無聲的,走上前來對著他直接喊的,旁敲側擊的,欣賞好奇到愛慕一應俱全,甚至曾經的她也是其中之一,藏在他看不到的人群裏,享受那個隱秘視角中能幻想的關於他的一切,然後心想,原來這就是她的男孩,這樣好看,這樣耀眼,繁花錦簇的模樣。

十六歲的羅絲站在走廊上,看著斯科皮把手機抽出來看了看時間,停下腳步回了頭,準確無誤地在人群中鎖定了她那個紅棕色的腦袋,揮手示意她過去。

羅絲背著包擠過去:“怎麽是你啊?阿爾說好了接我去吃冰淇淋。”

“家裏沒人,被莉莉急召去充當家長了,剛剛給我發的信息,‘哄韋斯萊小姐開心的任務就交給你了’,看。”他側了側身亮了亮手機屏。

羅絲張口就是:“沒意思,你比他悶多了,對你講話不如對冰淇淋講話。”

“不限你花多少,他結賬。”斯科皮說。

羅絲眼睛一亮:“好啊!”

貪成了小便宜並成功氣瘋了阿不思的羅絲回去之後肚子疼得厲害,第二天請了一天假。下午斯科皮給她捎來了落下的功課和阿不思的一聲“活該”,羅絲疼得臉色發白,慘兮兮地跟他拉出一張苦瓜臉:“好疼好疼好疼……”

“我有什麽辦法?”斯科皮無奈道。

“你讓我靠靠好嘛?坐著都沒力氣。”羅絲“柔若無骨”了一下,見他沒反對,人一癱靠了上去,倚著他肩膀看書。

熱的,堅硬的,少年骨骼的質感。她意識到這點之後就有點不自在,忽然集中不了註意力,眼睛從書上挪開往邊上看,才看了兩眼她就忍不住了:

“斯科,你和誰聊天呢?”

斯科皮回完了消息就退出,鎖屏:“薩曼莎,她發我小組作業的材料。”

羅絲“哦”了一聲,想說她還對你說了好多其他話發了好多可愛的表情,又覺得自己敏感過度,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這不關她的事。

她把頭從斯科皮肩膀上擡起來了,他擡了擡眼:“有力氣了?”

“你這骨頭硌著我頭疼。”她說。

斯科皮起身:“還有事,我先走了。下次小心點吧,韋斯萊小姐。”

羅絲沖他頭也不回地揮揮手敷衍了事。過了陣子她往門外望了一眼,望完又覺得自己犯了個蠢。後來她再有小病小痛的,來的要不是也愛閑著到處跑的阿不思就是那倆男生一起來,在邊上吵吵鬧鬧地說話的,羅絲就加進去幫腔,最後一般都演變成她和阿不思對嗆。

羅絲第一眼見到薩曼莎就明白了什麽。後來那女生請她喝了杯咖啡,羅絲心不在焉地往裏頭加糖加奶:“你喜歡他?”

“嗯。”對面的姑娘說。她長得不算特別漂亮,實話說其實不及羅絲,沒有那種天然勾人的艷麗,但是五官很舒服,清澈的眸子像水一樣,笑起來又幹凈爽朗。

羅絲一笑:“那你放心好啦,我和斯科就是朋友。”

薩曼莎說:“我能看出來。”

羅絲“啊”了一聲,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沒戲,還是別讓他知道比較好。”

“你不敢?”薩曼莎笑了,“我還是喜歡勇敢一點。”

朋友,羅絲對很多人說過這個詞,有的時候是“好朋友”或者“關系比較好”,這個詞貫穿她的童年和少女時代,一開始她有很多顧慮,怕心事被戳破,怕他們的關系變得尷尬而回不去,因為各種莫名其妙的自卑和膽怯而掉在暗戀的陷阱裏,她不敢說。後來她不能說。再後來她失望了,忘記了從前想說什麽。

比她勇敢的薩曼莎先邁出一步。羅絲問斯科皮怎麽想的,他笑了:“她挺可愛?我也不知道,我沒喜歡過什麽人,不知道是什麽感覺。”

然後他們就開始約會。他不會每次都拒絕,特別是對有趣的人,就像不會每次都拒絕周末來自羅絲的奇奇怪怪的出行邀請一樣。

羅絲那個周末第一次接受了來自別的男生的約,玩得挺開心,對人不太來電。下一周她換了一個男生,看了一場電影,再看了一場煙花,然後她被告白了。

她沒回答就回來了,阿不思郁悶地來找她吃冰淇淋,他們兩個捧著兩個聖代對著吃,羅絲就把這事給講了。

阿不思看起來更郁悶了:“你們兩個怎麽這麽同步?斯科早上還和我說他想戀愛試試……”

羅絲一勺子送到一半停住了。

“馬爾福少爺終於要開竅了……”阿不思嘆道,“什麽神仙啊他這麽上心,叫什麽來著?”

“薩曼莎。”羅絲說。

“對,就是她——你怎麽……”阿不思看著她楞了,“羅絲,你怎麽哭了啊……?”

羅絲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覺得自己不爭氣,伸手把眼淚擦了,又挖了一大勺子,很冰,還有一點點鹹澀的味道。她說:“我沒事。”

“你怎麽了啊?有被誰惹不高興了?”阿不思坐到她身邊拍拍她的肩膀。

羅絲一個沒忍住,眼淚又出來了,她一邊擦,一邊流淚。阿不思懵了,勸也勸不住,她越哭越兇,然後受不住了,倒在他肩膀上背過去接著哭,含糊地說了兩句什麽,阿不思一次沒聽清,又湊近了聽,隱約聽到一句:“我失戀了……”

她沒有勇氣,她不能說了。

樂隊的吉他手也有一頭金發,只是不是那種純粹的淡金色。羅絲那些日子蛻了層皮一樣,把以前那些少女懷春的小心思都扔了個幹凈,像是從堅果裏砸碎了殼走出來。她化了妝,眼角點著細碎的亮片,在燈光下捧著話筒,舉起右手倒數“三——二——一”等待音樂和歡呼,演出結束了她坐到臺下去卸妝,問那邊等著的兩個男生:“我怎麽樣?”

阿不思說:“可厲害壞了。”

斯科皮笑:“大有長進。”

羅絲往邊上掃了兩眼:“薩曼莎呢?”

“有事沒來。”

她妝卸到一半,聽到臺上的吉他手開始唱歌,他對著話筒喊“羅絲·韋斯萊”,說這首歌是送給你的,他自己寫的歌,羅絲愕然地擡頭,聽到場下開始起哄。

阿不思不怕事大地踹了她一腳,把人推上了臺。

吉他手把她堵在後臺,認真地看著她說:“羅絲·韋斯萊,我喜歡你。”

羅絲看著金頭發的男生沒說話。

他湊近了,挺好看的一張臉,藍色的眼睛,他想要吻她。羅絲偏了偏頭,小聲說:“我沒談過戀愛。”

第二次她就沒有拒絕。

對她來說,這種少年時代玩兒似的戀愛結束的原因無非就是最初一時沖動,以及不夠喜歡。她一禮拜之後就跟吉他手坦誠了“不合適”,她短暫地迷戀過好幾個男孩,感覺就跟滾車輪似的,在很努力地想真正喜歡上什麽人,身邊花團錦簇人來人往的,回想還是覺得這段無知年少真的十分的混球。

長大了當然也沒好到哪裏去,其實。

那種感覺不一樣。她對他們是渴望陪伴,渴望溫度,渴望感情的落腳點,可能心跳加速,可能會臉紅,可能荷爾蒙作用下產生愛情的幻覺。但是那種感覺不一樣,她對斯科皮就真的不一樣,隔著人海遙遙望去一眼,她就要有呼吸停滯時間凝固的感覺,她看到光,像她的青春被陽光灼燒過,滾燙地落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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