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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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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書敲門,得到準許後踩著高跟鞋走進總裁辦公室,將一些打好的文件遞到章由面前,微彎下腰:

“章總,康老打電話過來,說是想和您一起吃個飯。”

章由聞言並沒有擡起頭,依舊瀏覽著電腦上的文件,淡聲說:“有事,找個理由推了。”

秘書應了一聲“是”,繼而又補充了一句:“剛剛江……江小少爺沒打通您的電話,所以打到秘書處了,留言問您晚上回不回去吃飯。”

章由聽見秘書提到江行總算擡起頭賞了秘書一個眼神,手指交叉在一起思考了一會兒,才說:“你去吩咐保姆多準備一些,晚上就在家裏面會客。”

秘書點頭,訓練有素地關上門,又踩著高跟鞋離開了。

章由並非不見康鴻驛,聯盟現在亂成一團,康鴻驛作為副聯盟長正是焦頭爛額的時候,章由想要鷸蚌相爭而漁翁得利,此時正好是攬權斂財的最佳時機。

不過康老病急亂投醫的時機不對,章由今天的確有其他的應酬。

方家夫婦都是章由的老師,細算起來的話章由要和南瓷的師生關系更親近一些。章由海外求學主攻金融,而南瓷在海外是非常有名氣的金融博導,當年一眼相中了初出茅廬的章由,認為這孩子必成大器。

南瓷在章由的學業上和工作前期都出國不少力,兩人是伯樂相馬之情。現在章由雖然成了弄權斂財的巨賈,但他是個難得念舊的人,把南瓷和老方當自己的恩師,而方惟尋則勉強能算半個不聽話的弟弟。

方家夫婦久不歸國,對於現在國內的局勢一知半解,原本並不知道其中內情,結果有天卻忽然在網上看見一些關於風寧突然要將如日中天的晏礎潤雪藏的言論,風言風語不知真偽。

他們在醫院的時候看見方惟尋的反應,雖然沒有問什麽,但是多少有點猜測,覺得自家兒子可能和那小孩有些事情。

兩人原本是出於關心,在去看望兒子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哪知原本面色如常的方惟尋忽然垂下眼睛楞了一會兒,平淡的話音戛然而至,良久不再出聲……像是啞了。

後來老方看著一句話也不說的方惟尋終於意識到不對,連夜趕他到醫院檢查,才發現是真的失聲——突發性的,醫生說是精神刺激。

方家夫婦拿到報告的時候心裏面都“咯噔”一下,他們從小看著方惟尋長大,了解自家alpha是什麽品性,看著溫和,但實在是很獨的人,有什麽心事寧願往肚子裏面咽也不會給別人說,美其名曰是不麻煩人,其實也是心理防備重的一種。

老方問兒子,方惟尋只是搖頭,偶爾打幾個字給他們,諸如“恢覆幾天就好了”“我沒什麽事別擔心”之類的,像是安慰,也像是敷衍。

南瓷放心不下自己兒子,思來想去給章由打了個電話,原本想問一下關於晏礎潤和方惟尋是不是真的有事,後來幹脆約了飯,準備坐下來細說。

方家三口踩著雪去的章由家裏,這一年的雪下的算晚,憋著勁一樣,一旦落下來就紛紛揚揚不止,一連下了幾天,把原本灰色沈頓的冬日鍍了一層亮銀。

方惟尋為老兩口撐傘,在門口收傘的時候遲了幾步,章由和方家夫婦打完招呼才擡眼看見他,卻看見方惟尋面色蒼白、嘴唇色暗,不知道是因為這雪天裏凍的還是,還是病得落拓。

江行和方父方母不熟,原本靦腆地在章由身後躲著,結果一看見方惟尋,一雙本來就大的眼睛睜得更大,“尋”了半天也沒叫出來一聲哥。

方惟尋依舊溫文爾雅地將自己覆雪的大衣打理好,進了屋輕輕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他這兩天恢覆了一些,已經能開口說話,但是嗓子啞得厲害,聽起來聲音嘔啞粗糲,他能不發出聲音就盡量不發出聲音。

江行被章由慣得嘴刁得很,寒冬臘月的餐桌上卻擺了一份頂級龍蝦,芝士焗的,甜得有點膩,除了老方和小江一老一小喜歡吃,餐桌上剩下三人幾乎不動筷子,只是偶爾去挑其他的配菜。

老方在開車來之前就已經問過了方惟尋的意見,說準備和章由聊一聊,方惟尋不知是沒聽見還是根本不在意,默許了。

然而即便豁達如方家父母,在聽到他們兒子竟然和另一個alpha搞在一起的時候,也微微露出震驚之色,後又知道晏礎潤竟然是能進研究院的“A+”腺體,老方一筷子沒有夾穩,細化軟膩的龍蝦肉又掉進了盤子裏面。

老方舉著筷子僵了半響,才微微皺眉:“你們現在這些孩子,不是在玩鬧麽?”

方惟尋挺淡定,不管章由怎樣的直白,不管父母怎樣的目光,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好像討論的不是他一樣。他漫無目的地夾起龍蝦肉放在嘴裏,慢條斯理地咀嚼,卻覺得那黏膩的芝士甜的發苦。

章由建議還算中肯,他又提了一遍讓方惟尋出國的事情。

老方略一思慮便點點頭,轉頭看向方惟尋,正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見,旁邊的南瓷忽然慢悠悠地開口了:

“不管小晏那孩子身世怎麽樣,現在孩子們出了什麽問題,這些都不是不可以調和的……我覺得,如果呆在國內的有危險的話,可以問問他願不願意跟我們一起去國外,咱們家在國外也有些人脈,別的不提,最起碼能保證安全。”

在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方惟尋睫毛忽然顫了一顫,默默將視線平移到自己的母親身上。

老方皺了皺眉:“不太好吧,咱們哪能帶著別人家的孩子出國,不合規矩,更何況還是個……alpha。”

南瓷擡起美目瞥了老方一眼,伸手優雅地挽了一下頭發:“Alpha怎麽了,孩子們的事情你管不住的,再說都不小了,咱們也不合適管。”

章由沈吟一會,良久才輕聲說:“晏礎潤身上的那枚腺體是研究協會勢在必得的東西,他以後要進研究院發展,身份性質就不一樣了,像這種研究院都挺敏感,和惟尋的確不合適。”

南瓷皺了皺眉,財有財閥學有學閥,研究院在學術界就像是一匹中山狼,最初吃著百家飯養大的協會組織逐漸露出獠牙,科研方向越來越偏激,很多學者早有不滿,南瓷雖然不是腺體研究領域的人,但也有所耳聞——研究院裏面一些人對於高階腺體有近乎病態的狂熱,很多實驗都是在傾軋法律底線。

何況,南瓷身為人母到底了解方惟尋,能把他折磨成這樣的事情絕對不是單純的感情問題,裏面必然有更多他無可奈何、不可言說的事情。

“啪噠”一聲,方惟尋忽然撂下手中筷子,那聲音不算重,但是還是打斷了南瓷的思考。

南瓷的目光落在方惟尋的身上,欲言又止。

方惟尋不太想說話,但是依舊遵循基本的禮貌開了嗓,對著在座的人說:“我先回去。”

南瓷叫住方惟尋:“先別走,外面下大雪,你要是……聽不得那孩子的名字,我們就不問了。”

章由深深地看了方惟尋一眼,大概是嫌他這樣實在糟心,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沈默了一會才若無其事地說:

“今天不應該依著江行整這麽甜膩的東西,你不願意吃就別勉強……去書房等我吧,我有話給你說。”

方惟尋平靜地站在原地楞了一會兒,好像是趁著這短短的時間發了一會兒的呆,良久才輕輕地點了點頭,往書房裏面走。

老方放下筷子扭頭註視著方惟尋的背影,面帶愁容:“那孩子從小不會這樣的。”

南瓷沈默良久,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我們不應該這個時候才回來的。”

……

章由這座房子裏的書房很講究,挑高8米,書櫃直通天花板,與覆古的雕花壁畫連在一起,透明的落地窗映出外面寂寥的雪色,一片又一片的雪花裹著寒風在月光下旋起又落下。

方惟尋一個人在書房裏面,坐在床邊安靜地看著雪景。

這個alpha一直都是沈著冷靜的,他的身體好像無師自通地給他修煉出一種自我保護機制,一旦遇到難以承受的情緒波動,比如他越憤怒越無助,就會表現得越平淡,強行為自己灌輸一種“這其實也是可以接受”的錯覺。

可是,每當他獨自一人坐在角落,漫無目的地看著隨便什麽東西,那些刻意被封凍的不好回憶就像是惡意流竄的電流,在他每一根血管裏烙上難堪的痕跡。

方惟尋一只手撐著臉頰,隔音良好的書房將室內說話的聲音隔絕殆盡,萬籟俱寂,alpha有一種久違的解脫感,他緩緩地閉住眼睛,然而不可控制地,睜眼閉眼卻全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方惟尋其實是有些疑惑的,類似這種幻覺會讓他有一種自己是不是嗑了藥的猜測,他下意識將一切不適都推脫給外界,全然不懷疑自己本身出了問題。

方惟尋尚在走神,卻聽見門邊傳來一聲呵斥,章由不知何時推門進來,對著方惟尋冷聲道“放下”。

方惟尋感覺莫名其妙,他甚至略帶疑惑和無辜地看了章由一眼,卻看見那個alpha眼神幽深,目光中隱隱帶著慌張的怒氣。

章由耐著性子重覆了一遍:“放下,方惟尋,放下你手裏面的鋼筆。”

“啪嗒”一聲,不知什麽時候被方惟尋拿在手上的鋼筆被他慌張地松開,沒有筆帽的圓體鋼筆在桌面上滾出好遠。

方惟尋如夢初醒,清晰的痛意從他的手腕上傳來——就在他走神的時候,精鋼的筆尖被他無知覺地戳進了自己的皮膚裏,刺出了殷紅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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