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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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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

方惟尋和晏礎潤駛離沈瑾的那一天早上,常瀾坐在整個酒店內海拔最高的閣樓上,目送著轎車的離開。

這個在過去5年裏被迫留長發穿羽織的omega,罕見地換上了一件幹凈柔軟的白襯衫,外面隨意披了一件簡約的連帽外套,及腰的長發被簡單地系成高高的馬尾,比平時多了洋溢的活氣,少了逢迎的花俏,倒依稀有種當年的模樣。

常瀾眼神傷慨潮濕,他目送著那輛載著青山空翠的汽車駛入深壑,被抖動的樹影分割成碎片似的移動色塊,漸行漸遠,像是細小的鹽粒融入莽莽的綠海。

常瀾沈默無言地看著汽車逐漸消失在他的視野之中,然後才緩緩地低頭從桌子的抽屜裏拿出兩個畫軸,他垂著眼睛仔細地將那紺色的帶子解開,將兩幅一模一樣的畫鋪開。

兩幅畫上都是摩崖和狐貍,正如方惟尋駐足看見的那副一樣,火紅色的小狐貍尾巴一蜷,在枯草和亂石中臥著,自娛自樂。常瀾手指拂過小狐貍的頭,用手指感受著兩幅畫最細微的紋理差異,繼而挑出稍薄的那一卷,放進了旁邊燃燒著的作舊壁爐之中。

他抱著存下來的那一卷畫,冷眼旁觀,看著另一副一模一樣的畫逐漸碳化,直到化為沈澱的烏黑的灰燼。

燒盡,常瀾若無其事地站起身,熄了火,又將完好的那幅畫重新掛在室內,不再看它一眼,默默地從閣樓裏下去,下面已經有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著,旁邊一個西裝革履的司機負手站著,明顯就是在等著他。

司機知曉他的身份,心底不知可憐更多還是鄙夷更多,上面下了命令送他離開沈瑾,司機便也也任聽吩咐,做好自己的事。

司機的語氣平平淡淡的,絕算不上殷勤和熱情:“您下來的有點兒晚了。”

常瀾平靜地回了一句:“送人一程罷了。”

司機按照命令行事,也不像平常開車的人那樣能侃,未曾懷疑地點點頭,態度冷淡地替常瀾拉開了車門,一語不發地載他離開了這深山之中塵世之外的酒店沈瑾。

這是那些高階alpha的世外桃源,無數利欲熏心,鑲金戴玉的權貴到訪這裏,以期換得一個短暫的返璞歸真,轉而又被更加綺靡的酒店文化迷蒙了眼睛。

這裏鐘靈毓秀,美得殘酷而不祥。

常瀾孑然一身地來,孑然一身地走,小小螻蟻罷了,沒人知道他在這裏留下了東西。

……

方惟尋和晏礎潤回到家,已經是下午,初冬的暖陽不熱烈,但是明亮,陽光從窗外半禿的樹枝縫隙中撒下來,在采光充盈通透的小別墅裏投下斑斑駁駁的樹影。

晏礎潤從活動那邊坐飛回來以後基本上沒怎麽休息好,現在總算得了閑,在沙發上蜷腿坐著,身上還搭了一條方惟尋給他遞過來的毯子。

晏礎潤一邊用手剝著橘子瓣,一邊拿著平板選電影——他5年裏自虐一樣拼命拍戲,到現在算是苦盡甘來,可有了給自家alpha顯擺的餘地。

晏礎潤目光逡巡在幾部片子上,這五年裏拍的劇無論反響多麽炸裂,他都固執得很,楞是沒打開看過,唯獨抱殘守缺地攢著那部唯一和方惟尋搭過戲的、卻未上映的《長鳴》,一個人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

不過現在方惟尋在身邊,晏礎潤也顧慮得很,生怕他看見以前的事情被激起一些不好的回憶,於是閉口不談自己有《長鳴》的原片,只準備挑一個片子作消遣。

晏小雨面無表情地對著平板,嚴肅得好像在開政治會議。他不動神色地把自己參演的、裏面有感情線的片子一一刪掉,又挑挑揀揀地把人設一般沒有張力的片子砍了,最後只剩下幾部讓他勉強滿意的片子,準備讓方惟尋自己去挑。

方惟尋在廚房裏面洗了點草莓,反季的水果再好看甜度也會稍微差一些,不過還算新鮮,紅瑪瑙一般的顏色鮮亮均勻,擺在盤裏非常賞心悅目。

方惟尋手上還掛著水珠,他剛準備用紙巾擦幹凈,目光卻落在了手機簡介的界面上。

各種軟件的新聞推送一條一條地蹦出來,像是冬捕的魚,簇擁擠壓了手機窄窄的屏幕。

方惟尋平日裏是有些講究的人,絕對不會用濕著的手去觸碰手機。但是此刻,在看到那刻意突出的新聞標題後,他卻面色凝重地拿起手機,手指不斷上滑,在幹凈的屏幕上留下一串水痕。

晏礎潤久等投餵者不來,踩著毛絨絨的拖鞋去廚房那邊找方惟尋。

晏小雨懶洋洋地靠在開放式廚房邊兒上的承重梁上,叫了方惟尋幾聲,然而兩人離得距離不遠,方惟尋卻和沒有聽見一樣,依舊面無表情地緊盯著手機屏幕。

方惟尋的臉被窗外的陽光分割成了兩部分,一面豁亮幹凈,一面卻隱在陰影之中,讓人捉摸不清神色。他的手指被陽光照得通透,修長勁瘦的手指上的血管細窄卻清晰,呈現出一種好看的玫瑰色,只有指尖微微泛白,大抵是攥手機的力道太過導致的暫時缺血。

晏礎潤:“?”

他有些古怪地揚了揚眉,放低腳步聲湊到方惟尋的身邊,探頭往手機屏幕上一看,一下子就看見了屏幕上惹眼的新聞標題——

關於對Alpha聯盟副聯盟長孫銘山的處分決定。

晏礎潤原本慵倦的表情倏而一頓,他的大腦好像一時宕了機,忽然無法將這些字眼組合在一起去完整地理解句子的含義,無意識地對著那醒目通紅的新聞標題反覆讀了幾遍,才“嘶”了一聲:

“孫銘山?”

方惟尋緩緩地擡起眼睛,兩個人的目光在寧靜的空氣中觸碰交換,彼此都在對方的眼中看見了驚愕的怔楞和隱晦的冷峻。

晏礎潤一時不太相信,於是接著往下讀,竟然看見那官方媒體新聞上白紙黑字地陳列出數十條違規違紀——其中“利用職位便利竊取商協信息”、“暗中統絡alpha激進特權分子牟取階層紅利”、“豢養並交易高階omega”這些聳人聽聞的罪名赫然在列。

文章話是官方話,體是新聞體,一切看起來那麽嚴肅,卻又那麽不真實。

孫銘山人到中年,但是為了保持副聯盟長的良好形象,一直以一種勁瘦卻有力的官派長相面對屏幕,然而此時在新聞推送裏刊登出的照片裏卻顯得浮腫而蒼老,他依舊被一群人簇擁著上了汽車,但是手腕上明晃晃的金屬銬閃著冷光。

晏礎潤驚了:“這就是常瀾說的變天?”

方惟尋不知已經把那官方下達的文件讀了幾遍,擡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臉上依舊是看不出端倪的冷靜,他放下手機,拿起一顆草莓餵進晏礎潤的嘴裏面。

晏礎潤順從地接住草莓嘗了一口,微酸的口感刺激著他的唇腔,他眉毛微微皺了一下,才接著說:“我沒想到這麽快。”

“的確,明面上毫無風聲。”方惟尋目光沈頓,“下面評論一片嘩然之聲,高階Alpha聯盟雖然名義上還是一個非官方協會,但事實上它的根系遍布各界,影響力非常恐怖,孫銘山作為副聯盟長,即使作風有虧,聯盟內部也絕對不會讓他隨隨便便地出事。”

“是保護庭的人做的?”晏礎潤沒有妄下結論,只是分析,“可是保護庭哪兒來這麽大能耐去掀翻一個核心人物?”

“常瀾既然提早聯系了我們,又提到了保護庭,說明這裏面一定有保護庭摻了水,畢竟現在保護庭和聯盟隱隱有分庭抗禮之勢,聯盟波瀾動蕩,保護庭就能趁機漁翁得利。不過……”

“不過什麽?”

方惟尋:

“不過,漁翁得利的前提是得有鷸蚌相爭。如果只靠保護庭一方想要撼動一個副聯盟長肯定是無稽之談,就和聯盟裏面有些人對保護庭的林瑉恨得牙癢癢也一直沒有動他是一個道理,我個人偏向於是聯盟內部兄弟鬩墻,保護庭趁機攪渾了水。”

孫銘山是達官也是顯貴,是滿城恣肆矜傲的世族衣冠,他要是真這麽容易倒,除了“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就只剩下運籌帷幄事在人為這一條行徑。這樣驚雷一般的新聞效果,爆炸一樣的熱度,也絕對不會是什麽自然衰變、將軍遲暮的戲碼,背後一定是有一雙操縱是非的手蓄意推動著。

常瀾作為傳話筒之實已經坐定,那藏在他背後不肯露面,不肯直接接觸方惟尋的人,又是什麽立場呢?

方惟尋一邊垂眼想著,一邊又拿起一顆草莓,伸手遞給晏礎潤卻只讓他咬了草莓尖,自己把剩下的草莓肚子放進嘴裏,果肉軟膩,在唇齒間過了一遍,清淡的果香夾雜著些許酸澀。

方惟尋善良有限,他絕對不會認為是有人覺得5年前的事情冤情太過,現在幡然醒悟、想要做什麽東西來彌補或者撫慰……利益之上何談良知信仰,無非又是一場體面的分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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