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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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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如果不是五年前的事情,常瀾的社交圈子和大部分普通人一樣簡單,和晏礎潤也沒有交集。然而常瀾最初在網上刷到晏礎潤的時候,比起其他人的追捧和狂熱,常瀾所表現出的更多的卻是一種不可置信的驚恐。

晏礎潤最初出圈的視頻只有十幾秒:夜色裏,一輛黑色的賓利平穩地停在雨幕中,穿著西裝制服的司機恭順地彎腰,為一個只有18歲的男孩打開車門,男孩透過下放的車窗,隔著淋漓的雨幕,對鏡頭懶懶地擡起了眼睛。

他在黯昧的雨夜裏白的曝光,精細的五官高冷貴氣,微紅的眼尾有一抹恰到好處、微微上揚的弧度。

那個時候晏礎潤還沒有簽約風寧,這只是他一個學影視的高中同學錄得的片段。晏礎潤高中的時候欠過那個同學一個早餐的人情,所以沒有拒絕那人要他錄一個鏡頭的請求。

這個被同學刻意剪出來的片段在網上迅速走紅,播放量直線躥升,當初的常瀾是網上沖浪的活躍分子,他被朋友艾特到那個視頻底下,然而原本愜意大於探究的表情卻在那十幾秒播放完成後變得僵硬而不可置信。

常瀾青春期的時候叛逆過一段時間,偶爾會翻墻、甚至逛暗網。暗網上面五花八門什麽非法的東西都有,按照板塊分門別類、各取所需,那其中最大的一個板塊有關腺體交易,而腺體交易下面又分了很多附屬板塊,裏面有已經摘除並放入培養箱維持的獨立腺體和尚未摘除腺體而直接販賣的高階omega。

“高級的omega腺體是上帝原罪最優美的集合。”

那是暗網界面上最顯眼的一句廣告語。

出於一種獵奇又刺激的心理,常瀾曾經點開過那個直接販售omega的板塊,而映入眼簾就是一個長得極其驚艷的omega,他光滑的肩頭上被紅色的水筆劃上了一個巨大的“A+”,纖細的脖頸與四肢都被鐵鎖勒住,渾身的衣物少得可憐,發絲淩亂地鋪在地板上,整個人被擺成一個難以啟齒的姿勢。

那些心智尚未成熟,世界觀也較為稚嫩的未成年總會以獵奇或者小眾來標榜自己的獨特性,然而當他們真正面對橫鋪在自己眼前的陰暗之時,但凡不是天生的心理變態,都會下意識的恐懼和退縮。

當時只有十幾歲的常瀾對於暗網上那些陰暗媚色的傳說充滿了不切實際的想象,可當他看見了那個被折辱的omega的時候,所有想象都轟然坍塌,只剩下無盡的反胃。

然而更使他後脊發涼的,是那個刷屏的暗紅色單詞:Intra-City.

同城。

尚且年少的常瀾一下子把鼠標扔了出去,以最快的速度拔下了電腦主機的插頭。那時候的常瀾對著漆黑的電腦屏幕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他甚至不敢看屏幕上映出來的那雙屬於自己的,恐懼驚悚的眼睛。

後來常瀾強迫癥似的給自己的電腦做了好幾遍系統,卻始終忘不掉那個淪為商品的、美麗又骯臟的omega。

時隔幾年,常瀾再次在網上看見那張熟悉的臉時,幾乎拿不穩手機,自動播放的視頻在最後一秒結束後又從頭循環,常瀾怔怔地看著閃爍的屏幕,不知道多久才從少年的陰影中回過神來,然後緩緩地扶住自己的額頭,摸了一手冷汗。

晏礎潤和暗網上的那個omega,有一張如同照鏡的臉。

常瀾曾一度以為晏礎潤就是自己以前在暗網上看見的那個omega,在他身邊的人都為這個新興流量狂熱的時候,只有他難以直視有關晏礎潤的每一條推送。

後來禍福難料,常瀾自己出了那些事情,又被迫到了沈瑾,接觸到的大人物多了,聽見的東西也多了,才漸漸將晏礎潤和那個他曾經看見過的omega拆分成兩個個體。

相傳風寧的楊老板曾經撿過一個腺體等級很高的omega,放在心尖上寵,但是那個omega命薄,沒幾年就死了。而之後他力捧的晏礎潤之所以能得到風寧的各種偏愛,也只是因為他肖似故人罷了。

常瀾看向面前的晏礎潤,他的眼睛嚴峻憐憫地嵌在深邃的眼眶之中,擁有一種天然的壓迫感,這和常瀾腦海裏面的那個omega瀕死的眼神是完全不一樣的,然而他們又的確很像,像到晏礎潤臉上每一度柔軟的轉折都會有那個omega的影子。

常瀾兀自陷在在回憶中,覺得很多事情久遠得都像是他上輩子經歷過的一樣。他並不知道晏礎潤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畢竟風寧和那件案子撇得很清,他原以為晏礎潤來這裏是追問他有關“故人”的事情,不過細想起來,常瀾自己在暗網上見過那個omega的事情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塊陰影,所以也沒有對其他人提起過……是他過於應激,自亂陣腳。

常瀾挑了一個模糊的解釋:“風寧和沈瑾表面井水不犯河水,其實過節很大,來這裏的客人但凡和風寧有關系的,幾乎都是風寧老板派過來刺探虛實的……你是風寧的藝人,自然不是 ‘正常’的客人。”

他看著晏礎潤欲言又止,最後咬緊嘴唇,也只說出了一句雲裏霧裏的暗示:“你相信嗎,壞人自始至終……都是壞人。”

……

晏礎潤獨自開車下盤山路,半夜兩三點的市郊路上幾乎沒有幾輛車,他的發尖尚且濕潤,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藥香,刻薄的山風從半開的車窗吹進來,鼓起他的袖管。

在空闊靜謐又灰暗的盤山路上,那抹重色的車影顯得異常孤獨。

晏礎潤放在副駕駛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手機是最新的機型,默認鈴聲換成了“倒影”,但是晏礎潤念舊地把它又調回馬巴林琴,經典的鈴聲在寂夜中想起會給人一種心臟驟停的感覺,晏礎潤分出視線看了看來電人,楊殷。

晏礎潤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看見那個名字後重新將手放在方向盤上,冷漠地想,開車接電話,2分加罰款。

楊殷那邊似乎已經料定了晏礎潤不會接他電話,所以不慌不忙地打來了第二個,大有一種不接電話就一直打的樣子。晏礎潤煩不勝煩,將車停在一邊,木著臉按下了收聽鍵。

“楊總,現在是淩晨3點過兩分。”

電話那頭的楊殷似乎心情不錯,他坐在自己家的椅子上喝著咖啡,手邊是一盞暖黃色的小夜燈,一只小omega乖巧地躺在旁邊的床上,抱著自己父親空出來的那只手無意識地啃。楊殷將自己的手指從小司宸的嘴裏面解救出來,順便揩去了男孩留在嘴邊的口水,動作溫柔的不像他。

他沒有接晏礎潤的話,只是開口說:“見到常瀾了?”

“見到了,”晏礎潤皺眉,“你追蹤我?”

“你開的是風寧的配車,裏面的定位都是統一裝配的,算不上是追蹤吧,”楊殷淡淡地說,“怎麽樣,你從那omega嘴裏面撬出有用的東西了嗎?”

“與你無關。”

楊殷並不在意地一聳肩,臉上卻緩緩地漾出了一抹笑意:“隨意你怎麽作吧。”

晏礎潤冷聲:“楊總,這大半夜的您是有什麽事嗎?”

“當然,”楊殷手裏面卷著楊司宸微蜷的頭發,聲音帶著幾分愉快,又有幾分警告意味,“既然你已經見到常瀾了,那我答應你的就算做到了對吧……那麽,你答應我的,也不能反悔了吧。”

晏礎潤眼神凝滯了一下,然後轉而又恢覆了那種自帶氣場的冷淡,他按下車窗按鍵,半開的車窗自動擡起,將晏礎潤封閉在一個鋼鐵鑄成的冷硬空間裏面。

車內孤獨的alpha微微後仰,靠在皮質車座上,然後擡起手機湊近嘴邊:

“當然不會。”

楊殷將杯中最後一點的咖啡飲盡,神色滿意:“很好。”

晏礎潤沒應聲,直接按斷了電話。

他在車裏面靜坐了很久,有些疲憊地側身打開副駕的手套箱,從裏面拿出來一個文件夾,裏面是厚厚一沓的醫學報告。

晏礎潤沒看它們,只是取走了放在文件夾裏最明面的那串項鏈——由於腺體受傷,他往常不離身的配飾被迫摘了下來,那兩枚造型簡單的戒指被細細的銀鏈穿起來,在黑暗的車廂內閃爍著細微的金屬光澤。

雖然做了特殊的金屬材質處理,但是這對戒指大部分的結構都是人骨,這是晏礎潤有一次在拍戲的時候意外受傷,需要髂骨移植手術的時候他請求醫生給他額外取出來的骨條,不僅遭到了全院醫生的反對,還把珠寶行的工匠嚇得目瞪口呆。

但是這兩枚戒指還是做成了,是那種不經修飾、最簡單的樣式,晏礎潤喜歡的不行,沒事就要攥在手裏。後來他用來穿戒指的細鏈斷過兩次,卻都斷在了家裏面,也沒丟,大抵是冥冥之中自有緣分。

戒指是會讓人軟弱的小東西,晏礎潤把它們放在手心裏面,攥緊又松開,反覆好幾次,直到它們被alpha略高的體溫包裹住。

晏礎潤反覆摩挲著戒指,最終淡然平靜地分了一縷目光到那一沓厚重的文件上。

文件的上方印著“AGTS”的圖標——“Advanced Gland Transplant Surgery”的縮寫。

高等級腺體移植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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