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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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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冰冷的月光浸蝕依舊新鮮的血液,陰濕的液體像是一條暗紅的蛇,順著少年雪白的衣襟蜿蜒爬行。

少年混沌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把來人模糊的光影印在了流逝的生命裏,他緩緩攤開雙手,對著來人勉強一笑,聲音哽咽:

“一枚吻……換一枚鑰匙。”

“哢——”許導做了個手勢,“這一條過了!”

《長鳴》拍攝第33場,晏礎潤飾演的男二號“許故”按照劇本順利地死在了一個鋪滿月光的小巷裏面,一種名為硫氰化鐵的血紅色絡合物流了滿地,被打光板打上了一層泛著冷色的光。

晏礎潤聽見導演的聲音,從那一地“血泊”中站起來,原本奄奄一息卻格外能打動人的表情頃刻被冷淡替代。他向許導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擡眼掃了一下劇組,看見一圈人無聲地紅著眼眶看著他,顯然是還沒有從剛剛的鏡頭裏面調整出來。

晏礎潤看見自己那個格外不中用的助理杵在人群裏面,形似默哀地對著那一灘有色無味的化學物質流眼淚,略帶嘲諷地勾起唇角,兀自拿起一包濕巾,向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長鳴》是個大制作,拍攝地點的環境還算不錯,晏礎潤靠在一個化妝臺前,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擦著自己手指間殘留的液體。

鏡子映出了一張過分蒼白的臉,猩紅色的噴濺型血滴在他的臉上顯得格外妖冶,像是中古時期剛剛進食完的吸血鬼。

“我原本以為,最起碼這一場戲拍完,你心裏面總會有點波動。”

休息室的門沒鎖,有人跟著晏礎潤走了進來,然後反手把門鎖了起來。

晏礎潤沒看來人,他對著鏡子把臉上的那點血跡也擦幹凈,毫不在意地說:“有波瀾啊,這場戲拍完我就能殺青了,出組後我愛去哪兒浪就去哪兒浪。”

那人走進晏礎潤,巨大的鏡面上也顯示出他的臉——方惟尋神色溫柔,擡手揉了揉晏礎潤被故意設計的淩亂的頭發,溫聲說:“這是氣話。”

晏礎潤冷著臉躲開了方惟尋:“我有什麽好氣的,不就是工作麽?你不是說了嗎,演戲歸演戲,戲外是戲外……我的戲份到此結束,你管得著我?”

方惟尋伸出手抵住晏礎潤的下巴,讓他和自己對視:“我是說戲裏戲外不一樣,但是沒讓你把發洩不出來的情緒憋在心裏。”

“哪有什麽情緒,”晏礎潤措不及防地對上方惟尋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壓下自己的目光,“放開我,堂堂方大影帝怎麽對我一個小演員動手動腳的?”

“粉絲百萬的……小演員?”方惟尋把他的頭壓到自己的肩窩裏面,溫聲地哄,“好了,我知道季萱加戲的事情你不高興,但是都和組裏面鬧了一個月了,不生氣了行不行?”

晏礎潤一聽到“季萱”對名字就煩,不情不願地在方惟尋的肩窩裏面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靠著,忍不住埋著頭小聲抱怨:

“她加戲就加戲,但是《長鳴》的立意本來就是 ‘於無聲處聽驚雷’,社會底層人物來展現宏觀社會視野,她加戲,加了好幾場純屬自嗨的吻戲,還直接讓導演改戲,把許故直接寫死了……”

方惟尋輕輕地拍了拍晏礎潤的後背,因為角色需要,晏礎潤減重減得過分,方惟尋有些心疼地將手指抵在他後背突出的脊骨上,屈起食指敲了敲:“許故這個角色,導演設計的不錯,你也演的很好。”

“那是……”晏礎潤聲音悶悶的,停頓了一下才說,“我聽說最開始季萱是想要把這個角色改成她的陪襯的,後來還是許導拒絕了。”

晏礎潤擡起頭,看向方惟尋,追加了一句:“許導就是典型的老狐貍,肯定不願意輕易得罪季萱的腕兒,你在背後協調過了?”

“季萱得國際獎項的時候你還在上初中呢,她是前輩,要增戲改戲的話很少有人會和她擰著幹,許導雖然是名導,但也是要吃讚助和投資的。”

方惟尋雖然只比晏礎潤大兩歲,但進圈比他早很多,處事更加溫和穩重:“但是,許故這個角色最開始設計的就是一個有些陰郁自閉、但是又心存善意的文青形象,如果非要按照季萱那種偶像劇式的改法,電影質感會下降很多,我們不能違背最開始電影的立意。”

晏礎潤在演繹圈裏面算是天賦型選手,屬於演技尚可、但真實情感稍弱的那種演員,他接戲一般只會研究角色,並不會考慮有關這部劇本整體的東西。但方惟尋不一樣,無論是劇本還是角色,他的共情能力和理解能力都要比別的演員要高,畢竟,也不是什麽人都可以在22歲斬獲影帝之名。

“唔,許故最後慘死在暗巷裏面這個結局,的確要比原來 ‘鄰家弟弟’的大團圓式結局更加厚重,也更符合他的人物性格,”晏礎潤不情不願地承認,然後又皺著眉說,“我沒有小氣到因為戲份被刪就這樣,也接受了許故慘死的命運……但是,但是……”

“嗯?”

晏礎潤的耳朵尖忽然燒起一抹淡色,咬牙切齒地說:“但是《長鳴》明明是反應社會的大立意,要那麽多吻戲幹什麽?”

方惟尋聞言一楞,原本嚴肅認真的表情變得哭笑不得:“你在氣這個?”

“不,不行嗎?”晏礎潤惱羞成怒地伸出一只手按住方惟尋的後頸,另一只手則搭在方惟尋肩上,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你一個A級Alpha,知不知道潔身自好,知不知道季萱是個omega,你還答應接吻戲,一場還不夠,她還加好幾場!”

方惟尋才明晏礎潤最近在鬧什麽別扭,眉目柔軟下去,輕聲說:“原來這樣。”

晏礎潤看見方惟尋這種哄小孩一樣的表情,更加羞惱,聲音小了下去:“這樣什麽啊?”

“你知道你剛剛拍最後一鏡的時候,我在想什麽嗎?”

方惟尋攬住晏礎潤的腰,低頭看向對方,他眼尾睫毛很長,弧度優美,顯得人溫柔又深情,然而他的語氣卻稱不上友善,甚至帶著幾分不悅:

“我在想,許導把劇情安排成那樣——許故具有異於常人的縝密,所以他找到了那枚可以揭露陰謀的鑰匙,他可以自保,甚至獲得榮譽、權利以及他最渴望的世人的關註,但是他還是向女主攤開手掌,把那枚鑰匙遞給了她。”

“可是,那是我家的小家夥,我不想、特別不想看見他向別人張開手掌,即使是在演,是在念我們都看過的劇本……人戲不分,我算是犯了大忌。”

晏礎潤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才理解過來方惟尋所說的“我家的小家夥”指的是誰。

方惟尋是個A級alpha,占有欲要比很多低等級alpha更加強烈,但是他可以良好自控,也尊重演員這份工作。

方惟尋揉了揉晏礎潤的腦袋,放緩聲音:“放心吧,即使接吻戲也會有措施的,且不說最近omega平權運動那麽活躍,咱們拍電影的時候,又不能總能找到正常的搭配,也存在兩個alpha扮演情侶雙方的情況,所以借位、道具、甚至吻替都是很常見的。”

晏礎潤在聽到“兩個alpha”的時候表情忽然空白了一瞬,他沈默了好久,才問出一句蠢話:“兩個alpha……不行麽?”

“唔,正常情況下不行吧,”方惟尋挑了挑眉,他有時候覺得晏礎潤單純的過分,甚至有些不協調感。方惟尋擡手去摸晏礎潤後頸的信息素抑制貼,向他補了一節生物知識,“AO的信息素會不由自主地相互吸引,但是兩個alpha受到天性支配,會不由自主地排斥同類的信息素……”

晏礎潤原本楞楞地聽著,卻在方惟尋觸碰到他的後頸的那一刻,如夢初醒一般,反射性地揮開了對方。

方惟尋沒想到晏礎潤這麽敏感,手指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紳士地笑了一下:“你不至於從小到大的生物課都翹了吧,這不都是常識麽?”

晏礎潤當然知道這些。

只不過他是方惟尋口中那種“不正常”的情況,他是被風寧包裝出來的“omega”,依靠和另一個alpha藝人炒cp才獲得了如今的流量。而現在,他耽於方惟尋的美色和溫柔,竟然在妄想一些違背常規的感情……

方惟尋說,兩個alpha不行,這違背世俗常規,也違背alpha的天性。

“對,是常識,”晏礎潤勉強扯出一抹笑,“兩個alpha……的確不可能。”

方惟尋沒有註意到晏礎潤的異樣,他低頭捧住晏礎潤的臉,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喏,我先蓋個戳,你的鑰匙只能給我……殺青了也不允許隨便浪,不允許出去亂搞,知道嗎?”

晏礎潤擡起自己沈黑的眼睛,他直勾勾地盯著方惟尋,並不回應,只是無聲地看著對方。方惟尋被他深潭一樣的眼睛看著,有些心虛地想自己剛剛的態度是不是有點強硬,只好輕聲地補了一句:“亂搞,不好。”

晏礎潤忽然勾起唇角,懶洋洋地笑了一下,他環住方惟尋的脖子,閉住眼睛舔 開了對方的唇縫。

晏礎潤穿著被暗紅染透的白襯衫,發絲淩亂,聲音含混:

“知道了,誰也不搞。”

他氣息混亂,聲音顫抖,用動情掩飾心虛,用承諾遮蓋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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